128、秘密乐园 面包车调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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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车调转方向驶离居民区，很快开上大路，汇入夜晚繁忙的车流。
高大的路灯延绵不断，被半透明的车窗过滤后，能看见里面发亮的灯芯。它们快速飞驰着重叠，在视网膜闪耀出单一的虚像，变成眼球的文身。
“不是累了吗。”
一只手伸过来遮住陆泉的眼睛，又扶住她的额头让她靠上肩膀。
瘦削单薄、骨头硬而硌人，本来是一点也不舒服的。陆泉竟也安静地任他摆弄，让徐停云有些小小的意外。
他低头看向她闭起眼睛，停留在她额间的手指得寸进尺，试探而轻柔地顺起她的眉毛。不经意间，挡住窗外偶然闪过的霓虹彩光，在她脸上落下几条弯曲的手指长影，横贯而贴服，挑起心中一丝占有的满足感。
徐停云无声笑了笑，很快收回手，身体后靠让她枕得更舒服。
陆泉在想些什么呢？
乔冉哭喊妈妈的声音，他和邵久薇在厨房听到了。他立即担心起陆泉的反应，陆泉本就极少说起家庭情况，稍微提到的姐姐，从语气听来竟好像是唯一的亲人。
他正垂眼思索，手掌被悄悄摸索着牵住。安静地回握住她，徐停云贴上她微凉的发顶，温柔地侧脸亲了亲。
驾驶座的邵久薇察觉到车内长时间的安静，正准备感叹下乔冉的可怜。眼睛转向后视镜，看见两个孩子相互依偎支撑的画面，便只笑了笑，没有出声。
车停在公寓附近的路口，把两人放下后，邵久薇嘱咐几句便离开了。
陆泉和徐停云还没吃晚饭，索性在附近的小餐馆解决。吃完已经将近九点，两人散着步回公寓。
静谧的小路上，居民区里家家亮着灯。徐停云侧头看着面色平静的陆泉，忽地停下脚步。陆泉毫无所觉地继续向前，独自走出好一段才怔愣着站住，左右看了看，才终于转身找到他。
徐停云本想笑一笑，可一看清昏黄路灯下她脸上的茫然无措，当即身随意动，抬脚跑过去。
“陆泉，我们再走走消消食吧。”他提议道。
“我累了，想回家。”
“一会儿就行，我带你去个地方。”不等她拒绝，徐停云强硬地拉起她的手往另一个方向出发。
“徐停云、我不想去……”
“我保证，你不去才会后悔。”
陆泉实在没力气挣扎，皱眉被他拽着走，不一会儿瞥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心中冒出些好奇。等它渐渐显出全貌，陆泉才惊奇地发现——原来是小区的儿童游乐场。
这小小的一角被精细地切割出来，临路矗立着高高的护栏网，上面断续爬着不知名的藤蔓植物。路灯被枝叶浓密的树木遮挡，仅有灯头伸出来，亮着暖黄的光守护在四角，照出底下可爱的游玩设施。
卡通大象的滑梯，长方的沙坑，五彩的攀爬架，还有两架秋千。
徐停云轻车熟路地过去坐上秋千，笑望向她，“现在呢，要不要一起玩？”
陆泉直直盯着那简单到老土、链条串着橡胶坐垫做成的秋千，终于产生了点情绪波动，“要！”
“呜啊！”
这链条秋千比想象中危险多了！一晃起来，陆泉就忍不住叫出了声。
本来是为了保持平衡才攥紧两边的链条，可它一旦被捏就会对坐垫产生影响，让刚刚坐上、还没有习惯的陆泉危险地左右晃荡起来！
“徐、徐停云、先别推了！”
架上的链条缺乏维护，一摇就吱呀乱响，徐停云难得瞧见陆泉慌乱的样子，一边憋笑，一边帮她拉住链条，“别捏太紧，现在用脚点地试试。”
“哦、嗯。”
陆泉紧张地试了几次，终于找到平衡，自己点着地轻盈地荡起来。秋千架依然一上一下有节奏地吱呀叫着，可听着听着，这随时可能会散架的危险反而增添了点刺激的乐趣。
徐停云斜坐上她旁边的秋千，倚着链条，晃晃悠悠地笑看她玩耍，一眨不眨。
陆泉越玩越开心，忍不住越荡越高，校服裙子激烈飞扬，头发时而从后面涌过来，乱糟糟地扑到脸上。就这样，如果能飞起来就好了，飞出去，直飞到天上去，高高的，不要停——可此时天空一片黑暗，路也看不见尽头，要是真摔过去怎么办？摔得头破血流又怎么办？
摩擦声在上空越发尖锐急促，她突然忐忑起来，粗糙的链条磨得手心生疼，她却越抓越紧，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恐惧压倒兴奋。
晕眩逐渐加深，她终于停下点地的动作，秋千和乐园一起慢慢重新回归平静。
游乐场是片泥地。陆泉一下下踢着地，两只靓丽的黑皮鞋都蹭出层肮脏的灰泥。她垂头看去，浓黑的卷发随之掉落，遮掩神情。
徐停云静静看着，忽然问道：“陆泉，你妈妈在哪儿？”
陆泉几乎是立即盯视过去，眉眼凌厉，攻击性瞬间爆发。但她又极快地收敛住，好似是重复过多而造成的下意识反应。
察觉到失态，她果断起身，却被徐停云抢先一步探身，双手捧住脸。
再次追问：“姐姐呢？刚才你有没有想起她？”
陆泉一愣忘了挣扎，冷淡道：“没有。”
“骗人。”徐停云肯定道。
陆泉顿时怒上心头，纷乱的郁气找不到出口，不耐烦地呛声道：“那又怎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在乎，在乎你的一切。”徐停云不为所动，全身心地关注着她、看着她，拇指摩挲，睫毛的长影也挡不住他眼中的光亮。
“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不逼你。但我一定要告诉你，你还有我，只要你想说，我什么都愿意听，我永远在这里，时刻准备着。笑也好哭也好，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
陆泉面无表情，“世界上不存在永远。”
徐停云笑了，倾身抵住她的额头，“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曾经还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那个可怕的家里。”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微弱地发起抖来，尖酸刻薄的话说过太多，此刻的真心，竟如同岩浆般滚烫厚重，缓慢而坚定地破开壳，从心底流淌出来。
想要安慰她，不希望她经受哪怕一点痛苦，又像回到生命的最初，小时候第一次过生日，惊奇而无比期待地许愿，希望世界上最美好最珍贵的东西降临到她身上，健康快乐每一天。
“世界上不存在永远，所以有现在，还有未来。我陪你，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你不喜欢倾诉，不习惯不信任，没关系，我会一遍遍告诉你，我就在这里。”
静谧的路灯守护着这一方乐园，两架本该永远垂直平行的秋千链条，因为两人的贴近打破了空间界限，交缠碰撞在一起，摩擦着发出嘶嘶轻响。
夜风微凉，脸上的手却十分温暖，将他的心意清晰地传递过来。
陆泉定定看着他不再挣扎，缓缓放下肩膀，张开双手抱住他。
徐停云也紧密地回抱，一会儿，又尝试着抚摸她的头发，从头顶直顺到底，再拍拍背，反复几次，傻傻的很笨拙，像在安抚小孩子。
暴露脆弱如同暴露伤口，只会成为被拿捏的把柄。陆泉在铁玫瑰深刻地学到了这点。
但现在，她已经离开了。
陆泉闭上眼，轻声开口：“当初我没有一点准备就转进了巴德明顿中等部，在这个学校里，乔冉是我第一个朋友。我之前上的是公立中学，他也是，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不像其他人，是从巴德明顿幼稚园、小学，一起升上来的有钱人家的小孩。”
“我们没办法融入学校，于是被孤立说闲话。一开始还勉强能忍受，比起一个人被孤立，两个人多少要好些。”
“但渐渐地……我还是受不了了，受不了别人嘲笑的眼神，彼此附和、阴阳怪气的态度。乔冉能埋头画画无视一切，但我做不到。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就主动和他疏远，主动向别人搭话，交朋友，加入团体。”
“陆泉，你做得很好，很勇敢。”徐停云低声道，主动踏出第一步也是他难以做到的事。
陆泉轻笑，“可能是勇敢吧。但比起压抑自我迎合别人，估计还是坚守自我特立独行更难。我……太害怕被孤立了。”
陆泉已经快记不清进入贵族学校之前的自己，那个活蹦乱跳、胆大包天、任性妄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阶级、贫富、社会规则的自己。抛弃乔冉，就好像彻底抛却了过去的自己——虽然不后悔，却依然生出些无法回头的怅然。
总要失去些什么遗忘些什么，大概，就是长大的滋味。
“我也遇到过。”徐停云的声音让她回神。
“因为生病缺了上午的课，下午有课临时改去阶梯教室上，等我挂完水回到学校，发现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人通知我这件事。”
陆泉问：“你怎么做的。”
“我就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书自习。”
“不趁机溜出去玩吗？”
“那时候考不好要被徐贤打。”
陆泉不再问了，更紧紧地抱住他。
倾诉过后，她心中的酸涩压抑慢慢平复、规整，重新变得平静而安宁。能在一个人面前放下防备，原来是这么畅快而舒服的事情。
她枕着徐停云的肩膀，放空望着不远处稀稀拉拉生长的杂草，大概是风吹过来的种子，好不容易长起来，被来玩耍的小孩子踩得东倒西歪。
可爱的大象滑梯里聚集着些黄红的落叶，异常渣碎，估计也是孩子们捣的鬼。
陆泉忽然想起一件事，立起下巴问道：“我是不是说过，等你腿好了带你去游乐场玩？”
她的眉宇舒展了，显露的深刻温柔让徐停云根本移不开视线，“我还在赌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呢。”
“周六、这周六就带你去，行了吧。”
“哼、你要是再忘了怎么办。”
人在幸福的时候，好像就会忍不住说废话，一句接着一句，不想停止。
陆泉眨眨眼睛，“那只能、写在你脑门上吧，我一眼能看见。”
“你就会欺负我！”
徐停云身体后躬做鬼脸，陆泉顺势松开手。不想秋千的拉力竟猛地把她扯回原位，惊得她大叫一声，连忙抓紧链条，晃荡了好一会儿才安定下来。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呆愣的徐停云，两人傻乎乎对看好一阵才双双大笑起来。
“嘘嘘，这里是居民区！”
还是陆泉反应快，连忙起身去捂他的嘴，刚走近，被他手一伸抱住腰，直把脸埋进去，笑声震得她肚皮发痒。
“这么好笑吗？”陆泉使坏地揪揪他耳朵。
他又嗡嗡地笑了会儿，才抬起头，“好笑、好笑死了！”
陆泉改去捏他的鼻子，他便皱起脸用鼻梁去顶她的手指，“幼稚。”
陆泉下意识想回句“你才幼稚”，可再没有比这更幼稚的。于是她又去捏他的薄脸颊，“好了不玩了，我们回家吧。”
“唔、好。”
徐停云的头被她捏得摇来摇去，发出撒娇可爱的嘟囔。
陆泉的嘴角不自觉飞扬，并在某一瞬间，忽地俯身抱住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黑发顿时如瀑布般垂落，徐停云虔诚地抬起下巴，和她深深吻在一起。
近处相互勾嵌的金属环上，细密地倒映出两人小小的身影，被夸张着变形着，紧紧嵌在一起，连成一体。
——没关系的，陆泉，没关系的。
而且你知道吗，我能为你做的，远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