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再见，乔冉（下） 众人停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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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停车上楼，按开灯，现出乔冉空荡荡的公寓。
听说乔冉没吃晚饭，邵久薇热心肠地上前打开冰箱，却没看见一点饭菜或是食材，只零落地散放着些面包牛奶。
“生病的人吃这些怎么行？”身为长辈，她立即道：“我去附近的超市买点菜，我来做。”
“不用的，我可以点外卖。”乔冉扶墙站着，声音虚弱：“今天够麻烦你们了。”
陆泉审视他惨白的脸色，果断严厉道：“其他的事你不用管，先去休息。徐停云，你陪邵姐姐去找超市。”
徐停云没有立即答话，邵久薇去小厨房转了几圈，很快过来，“对，赶紧去休息才是正经。煮点粥配点小青菜、煮鸡蛋怎么样？”
乔冉没再拒绝，轻声说了句谢谢，被陆泉推进卧室。
他出奇听话地上床，盖被子。陆泉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没什么热。
只是手一拿开，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
乔冉翻身向里把脸藏进黑暗。客厅的灯光被卧室的门遮断，余光堪堪染亮他的后颈，节节脊骨紧绷着颤动，越发形状分明地顶起皮肤。
陆泉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去开灯、关门。听着房间内压抑回响的啜泣，停步到近处的书桌边。
她的书桌就是按照乔冉的样式买的，书桌上方有三层架子，很方便还不占地方。不同的是，乔冉的书架上各类名师画集和用完的素描本满满当当，素描本侧边的铅灰层层叠叠，灰尘般连成一片。
桌面上有一排透明笔筒，按画笔的类别，一个紧挨着一个摆放。一支支铅笔削得又尖又长，方便随拿随用。看着这些，陆泉都能想象他坐在这里一边低头削铅笔一边思考构图的场景。
而这样的乔冉，竟说出了要为她放弃弗洛伦萨美院的鬼话。
乔冉有绘画天赋，从不用纠结人生的意义。即使出身不够顶尖，也得到了家庭全部的支持能在贵族学校上学，算得上衣食无忧不用仰仗他人鼻息。而现在，他又得到了世界美术学院的推荐名额，一个全新的起点等着他伸手去拿，他竟然还在纠结一些人情小事，真是无法理解。
陆泉随手抽出一本画集，没翻几页，发现了一片漂亮的枫叶标本，夹在其中被压得脉络分明。拿开叶片，悄然露出一位贵族小姐的肖像画。
莹白的皮肤，浓密黑亮的卷发，永远微笑的脸庞。
她捻着薄如蝉翼的枫叶片，不由笑了笑。
乔冉一点也不难懂，简单又固执。
陆泉还记得，由于长相出挑，班上有过很多男女向他投过橄榄枝邀请他进入小团体，但他都“毫无眼色”地拒绝了，默默坚守学画的初心直到现在。
如果当初他更油滑些，更“聪明”些，愿意舍弃部分自尊去迎合去换取资源，他现在的处境也许不会变成这样——被刻意打压、无视、轻蔑，从此沦为学校的边缘人。
如果说成长是个不断修磨自我融入集体的过程，那乔冉无疑还拥有一颗质朴骄傲的心，相信努力的回报，恪守品德的界限。
他做到了她做不到的事，陆泉一直觉得这点很了不起。而这点，也是她和乔冉最根本、最无法挽回的差别。
并且她从不后悔，也不打算改变。她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
与其再这么拉拉扯扯持续消磨下去，还是——到此为止吧。
这段过去的情谊早该结束了。
放回书，陆泉坐到床沿，怀着些柔软而怅然的告别，听着他吸鼻子的声音，抚摸他后脑的乱发，“你一哭眼睛就又红又肿的，可丑了。”
“转过来我看看。”衣袖的摩擦和她轻柔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种磨砂的质感。
“转过来，乔冉。”
乔冉背对着她，空茫而专注地抽噎，耳膜也似被泪水浸泡，将她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阻挡在外。直到耳朵被她的指尖扫过，刺痛般一惊，才缓慢转身向她。
他的平时毛绒轻盈的睫毛被泪水沾湿，眼圈果然肿了，和鼻梁鼻翼红彤彤地连成一片，脸蛋一块红一块白。头发也乱七八糟，傻傻的，反显出孩童的稚嫩。
他灼痛的鼻息连着心脏，在狭小的卧室里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只有一双水洗过的眼睛，撕开了层塑料膜般，透亮而寂静。
他漫长地望着陆泉，又像在望着某些遥远的东西，在某一刻哑声开口：“在很小的时候，我发高烧，嘴巴里发苦没味道，妈妈就会做白菜瘦肉粥给我吃……肉绞得很细，妈妈用勺子喂我，嚼都不用嚼一下，又鲜又软。”
“……平时不让吃的糖果，也会给我吃，含一颗在嘴里很快变得热乎乎的。”
他脸上泛起点笑意，又很快沉底，眼泪滑进发际，“陆泉你是对的。我不仅自私，还胆小。”
“明知道你对画画不感兴趣，我还拉着你，不断说服你一起去美术大学，一起出国……其实不过是、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去，我害怕再一个人去到陌生的地方、”
他的脸忽地紧皱，憋住嘴巴，奋力把快要呕吐而出的哭声咽下去，发红的脖子蹦出青筋。
陆泉没有开口，安静地陪伴倾听。
“我也、我也根本没那么关心你。”缓了一会儿，他继续艰难地把话从嗓子里一字一句地拔出来，“之前你一个人住在林家，怎样被管束、你的心情……你有没有生病，你生病的时候谁在照顾你…喜欢吃什么，难过的时候又是怎么熬过去的……”
“我一点不敢问、反正什么都帮不了你，我、我不敢帮你……我、”
陆泉叹息一声，止住他几近崩溃的忏悔，修女般平静而慈爱劝慰他：“没有谁是天生应该帮谁的。而且你早就帮过我了，你忘了吗，我刚入学的时候，因为身份被班上的同学冷眼排挤，是你主动邀请我进美术社还愿意做我的同桌。我才有幸遇到美术社的大家，才能在这个可怕的学校坚持下去。”
“乔冉，你并没有伤害过我，没必要自责。”
乔冉怔了怔，胸中的风暴骤然翻涌，连忙横过手臂挡住眼睛，鼻翼挣扎掀动，死死咬住嘴唇快要出血，“这点事……算不了什么，根本不值得你记这么久！”
“我只是太孤单了、我太寂寞了，没有人和我说话，学校里，家里、没有人、才——对不起！陆泉对不起！”
体贴的安慰像温暖的棉被，盖下去的瞬间顷刻吸饱了水，重重将他压倒。
他再也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投降地，愧疚地，把这几年来离家的孤独辛酸委屈痛苦不安，通通用眼泪发泄出来，也只能用眼泪发泄出来。
“妈妈…对不起、妈妈——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家……妈妈——妈妈——我好没用！”
他哭得浑然忘我，颠三倒四地想妈妈想回家，声音时而嘶哑时而断裂，热胀颤动的脖子上血色的红越拧越深，似乎要冲破皮肤喷涌出来。
“我不想、上学了，我要回家……天天一个人，不想、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陆泉努力硬起心肠不被他影响，可他一声声嘶哑的妈妈妈妈直冲耳膜，竟让她不受控地想起一张女人的脸，当即强压下去，却反将记忆深处可耻的痛哭也跟着连根拔起，越发清晰，扯得她喉咙发紧，窒息的痛。
她不忍地转开视线，却对上漆黑窗户里自己朦胧单薄的身影，一张脸，虚幻的白。
“回家……我、回家……”
激烈的大哭很快消耗掉乔冉仅剩的体力，失神着浑身打颤，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泉终于缓缓俯身，伸手揽住他，埋进他潮湿的颈间，那里被烘热咸涩的泪水染尽，烧灼着她皮肤。
“如果这里的一切让你痛苦，就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去弗洛伦萨吧，乔冉。那才是属于你的地方，到处会有和你志同道合的学生，你们可以一起画画、郊游、畅谈理想。”
“我知道的，你一直渴望有同类，所以才希望我也能喜欢上画画。但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让你失望了。”
乔冉不知道还能不能听到她的话，歪脸抵着她的肩膀，抽噎声不停，酸疼的眼睛欲闭不闭。
陆泉轻拍起他的手臂，听着他痛苦的心跳，哄小孩一样，“不会再寂寞，不会再有人忽视你。”
“只要再忍耐一会儿，一切的不幸都会过去。”她越说越轻，由于没人应答，又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等你长大了，真正长大了再回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就会发现，不过是一场噩梦根本不算什么，不过是漫漫人生路上的小事，不值一提。”
“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她低声安慰着，头痛欲裂的乔冉慢慢安定下来，精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
“睡吧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房间里没有了他的哭声，静谧非常。
陆泉抽出纸巾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和湿汗，最后帮他盖好薄毯，起身离开。
拉开房门，传来一阵米粥的香味。徐停云从橱柜里找到保鲜膜，见陆泉出来笑着朝她招招手。
陆泉刚踏出一步，想起灯没关，反身转向房内，遥遥深深地看了乔冉一眼，抬手关灯。
啪的一声，乔冉和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再见，乔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