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清穿>》阿槿

6、宝儿之死

　　康熙二十六年冬月，太皇太后就一直缠绵病榻，康熙也精通医术，心下知道这位养育了自己的皇祖母怕是不能好了。自冬月起，康熙处理政事之余就终日在慈宁宫侍疾，日日不断。佟贵妃也将后宫有位份的妃嫔排好班，轮流到慈宁宫照顾太皇太后和皇上。阿哥们也在太子的带领下抄经书，以期太皇太后能够早日大安。
　　天不遂人愿，腊月二十五日子时，太皇太后终于没能挺过这个年，崩于慈宁宫。弥留之时短暂的回光返照，太皇太后嘱咐康熙“莫要轻易储位之尊”，显然太皇太后对明珠、索额图两党之间的争斗是很清楚的，她不想皇子们因争夺帝位而相互厮杀造成朝政不稳的局面，便嘱咐康熙太子为重，不能轻忽。想着也许太子地位稳定了也能震慑其余皇子们。这些都是太皇太后今年看到想到的，此时她已经知道命不久矣，便在最后的时刻告诫康熙。在这位太皇太后的眼中，一切都是大清的江山为重，看到康熙悲恸的脸，太皇太后轻声念着“皇太极……”闭上了眼。

　　康熙哀痛不已，几日水米不进，昏迷数次，形容哀毁，让人心惊。
　　世祖章皇帝去世时，康熙才八岁，还来不及悲痛就要登基面临满朝群臣。章皇后去世时，康熙十一岁，整日里学习治国经略的康熙也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哀思。如今照顾了他三十余年的皇祖母殡天，几日里康熙脑中都是太皇太后的音容，往日里都不怎么清晰的话语，此时竟然能回想起来，想到幼时出痘痊愈时皇祖母兀自抱着自己又哭又笑，现在想来每次都是心如刀割。

　　康熙当日下旨要为太皇太后守孝二十七个月，“因此大故，回思早失怙恃，益增哀伤，哀疚靡尽，今兼行往事，持服二十七月，以慰罔极之痛…”群臣苦苦劝说，最终易为二十七日。
　　二十七年正月，京城笼罩在太皇太后去世的低迷氛围中，皇宫里更是不见笑声，佟贵妃免了妃嫔们请安，只每日跪经，抄写经文。其他后妃也是如此，皇子阿哥们更是不敢搅扰生事，康熙看到宫妃们谨诚恭顺，皇子们也知道上进，哀思也淡了不少。

　　自此康熙更是将满腔孝心给了皇太后，这位皇太后是太皇太后的侄女，嫁到皇宫里是还只是个孩子，当时董鄂妃得宠，这位皇后也不得顺治宠爱，几乎日日跟在姑姑身边，照看当时还是小孩子的玄烨。
　　康熙登基后，皇太后更是不管事，对康熙的宠爱之心却不减。康熙自来尊敬自己这位嫡母，太皇太后去世后也日日来慈仁宫请安，并嘱咐佟贵妃让后宫嫔妃好好孝敬皇太后。

　　进了三月，京城才开始热闹了起来。
　　宫城里胤禟也恢复了带着宝儿遛皇宫的生活，胤俄一如既往的跟着胤禟。康熙自从听了太皇太后的临终之言，感觉对太子约束过多，便准太子于乾清宫视政事，并不是以往只以简单政事训问。胤禟和胤俄两个小阿哥的母妃身份高贵，康熙也没时间管这俩孩子，况且小兄弟俩也没闯出什么祸事，也就任两人在宫中胡闹不管。
　　温僖贵妃和宜妃平日里并不是十分热络，可是两人的儿子却是好得像是穿一条裤子的，两位娘娘都是通透之人，深知以小九小十的性子，以后好了也就是个亲王郡王的，那等大位是想也别想，也乐得两个小孩儿知道的少些免招灾祸，是以胤禟胤俄年近六岁还是天真可爱，根本不像其他阿哥那样早熟，一句话要思量几遍才敢出口。

　　皇太后自太皇太后殡天之后身子一直不大爽利，进了三月才好些，除了妃嫔每日请安，胤禟得了宜妃的吩咐也经常带着宝儿到慈仁宫看皇太后。皇太后是老实性子，平时话不多，但是喜欢听别人讲话。宜妃是个爽利性子，乖巧话也多，最得皇太后喜爱。胤禟小小年纪却是男生女相，皇太后就喜欢这个小孙子的样子，每每逗得胤禟红了脸。由于胤禟得了太后喜爱，宝儿也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宫中面子越发大了，连照顾宝儿的张伍也有人奉承。

　　康熙有意锻炼太子，也捎带着让胤禛接触一些政事，胤禛此时已经明白自己在皇父眼中的作用，自己对皇位什么的也懵懵懂懂，却也知道此时不能有什么争夺的心思，不然第一个不放过他的就是皇阿玛。于是胤禛一心以太子为重，看在康熙眼里，这个儿子越发成熟稳重，可担大事，私下里也嘱咐太子要亲近友爱兄弟。加上索额图的劝说，太子也明白了能最终当上皇帝不是靠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这些个兄弟可以成为辅佐良臣也可以是拦路石，越发觉得往日里的傲慢可能会疏远了兄弟，可是太子性情早定，也放不下身段来亲自拉拢兄弟。胤禛明白康熙的想法，平日里对太子更加尊重，太子也就势拉近了和胤禛的关系。只是对于皇父这样看重胤禛，太子心里多了一层隔阂，并不将胤禛视为心腹，索额图也认为四阿哥只要能做事不起野心就好，就没有极力将胤禛拉入己方阵营。

　　二十七年五月末，标兵夏逢龙反对湖广督抚所议“罢兵裁饷”，在武昌聚兵起事，其兵数千均为当年平定三藩之乱时进征云南劲卒，短短几日便攻占接连攻占嘉鱼、咸宁、武昌、蒲圻、汉阳诸县，气势大盛。康熙命都统瓦岱为振武将军，率兵征讨，又命河南巡抚丁思孔为湖广巡抚，正黄旗都统巴浑德代替围剿兵变不利的荆州将军噶尔汉，最终于六月二十日，夏部黄州总兵献城投降，夏逢龙被擒，磔斩军前。武昌、黄州诸府县相继恢复。
　　这一场叛乱让康熙更加意识到南部政局的潜在威胁，当年清军入关后多尔衮在江南大肆屠戮，使得江南百姓对清军恨之入骨。经过了几十年的时间，顺治和康熙又对江南多加抚慰，这才令南部逐渐稳定，百姓开始休养生息，可是民间天地会等反清复明组织一直以江南、福建等地为依据，当年平三藩时也留下了很多问题，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
　　入了秋，康熙下旨准备第二次南巡，旨定于二十八年正月出发。

　　这一切内宫里的人都是不清楚的，早先宝儿还在胤禛身边时还能听到胤禛说些关于学堂师傅，关于朝政的事，可是现在宝儿成了胤禟的所有物，胤禟又年纪小还是喜欢胡闹的，这些事情胤禟才不关心。不过小九小小年纪已经看出未来财神爷的性子——喜欢钱，自己的那份月例银子不说，凡是宫里娘娘年节给他的金锞子、玉坠子，还有胤祺、胤禛出宫时给他带来的一些小玩意他统统都记得，想起来就翻一遍，总是笑眯眯对宝儿说以后用这些钱干什么。小孩子还不知道大千世界种种享受，翻来覆去只说买好多桂花羹、栗子糕，还要给宝儿买那种通透的琉璃盘子换下现在用的白瓷盘子，还要给四哥和十弟买好东西，凡是他能想到的人都照顾到了。宜妃听到了也只是一笑，康熙也对这个财迷儿子哭笑不得。

　　“胤禟，你攒了钱要给皇祖母买什么呀。”自从胤禟意识到银钱的重要性之后总会唠唠叨叨给大家买这买那，皇太后就喜欢逗他，看他能想出个什么来。
　　“皇祖母昨儿不是说御膳房进上来的凤梨酥太硬了，可是又喜欢吃这味道的，胤禟想有了钱把天下最有名的点心师傅给皇祖母请来，让他天天给您做好吃的，嗯，您不要怕吃不完，胤禟和宝儿都会帮您吃的。”胤禟小大人儿一样十分严肃地对皇太后说道。逗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哎呦，哀家的小九哟，你是自己想吃了吧。这孩子，真真是有意思…”皇太后就喜欢胤禟这有啥说啥的性子，每次胤禟一来就张口要好吃的，上了年纪的人都不愿意让别人照顾自己，倒是对能够满足别人的愿望更加感兴趣，这胤禟时不时的从皇太后这里讨点小东西，皇太后倒最喜欢他。

　　“今儿怎么这么乐和，有什么事说来让朕也高兴高兴。”康熙下了朝来慈仁宫请安，进门就听见屋里一片欢笑声，康熙自然喜欢内廷安稳，上下和乐，听到皇太后的笑声自己心里也高兴。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康熙进门后给皇太后行了礼，又受了其他人的礼，这才坐到皇太后身边的榻上。
　　“安，皇帝今儿来得早了些。你们也坐吧。”佟贵妃和宜妃这才小心地坐到榻前的绣墩上，胤禟则站在宜妃身边，宝儿自然是趴在胤禟的脚边，他对女人们说话不感兴趣，康熙来之前已经睡了一觉。

　　“皇额娘还未告诉朕有什么高兴事，可是小九又逗乐子了？”几个月来胤禟经常来慈仁宫陪皇太后说话——主要是因为五阿哥敬爱皇太后又没有时间经常到慈仁宫请安，便交代胤禟多去慈仁宫，并且送给弟弟很多小玩意。胤禟见皇太后对自己好，对宝儿也很喜欢就常常来，反正宫里都遛遍了，慈仁宫还有好吃的——胤禟和皇太后口味挺相似。康熙对胤禟这种行为很是赞许，因为胤禟的陪伴，皇太后逐渐从太皇太后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笑声也越来越多了。
　　“可不是，最近这孩子老是念叨攒银钱，哀家就问他有了银钱要给皇祖母买些什么，这小猴儿说要给哀家请个糕点师傅，还告诉哀家不用怕吃不完，他和宝儿能帮着吃…哎呦，笑得哀家肚肠疼。”

　　康熙好笑地瞥了胤禟一眼：“小九攒了钱要给皇阿玛买些什么啊？”宜妃一听这话就有些紧张，生怕胤禟回答不好被皇上厌弃。
　　“皇阿玛好像什么都不缺，胤禟也不知买些什么呀。要不以后胤禟挣了钱都给皇阿玛得了，皇阿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皇阿玛您说好不好？”胤禟十分苦恼，他能想到的实在是有限，想给皇父最好的，可是又不知什么是最好的，索性直接给钱了。
　　“哦？朕听说小九每月都要将自己的物件数个好几遍的，你把自己的钱都送给朕舍得吗？”康熙听了胤禟的孩子话，心情颇好，就要一直逗下去。
　　胤禟一听，心下也有点后悔先前说得太快了，可是又不能反悔，着实为难，“皇阿玛，那以后小九的钱都给您了，您能花钱给小九和十弟还有宝儿买吃的吗？”
　　“哈哈…”康熙也憋不住了，屋里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朕这个小九竟然是个馋猫，嘿嘿，小九可要记得以后挣了钱要给皇阿玛啊，不然朕就不给你买吃的了，哈哈…”

　　胤禟不知道大家都在笑什么，就他自己不懂，也跟着嘿嘿笑起来。宝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蠢货，平日里那么精明，翻天覆地地想出法子折腾他，如今被皇帝一逗就把自己给卖了。”
　　康熙见惯那些长了副玲珑心肝的滑头，头一次听见这样贴心的孩子话心里也熨帖，看了眼皇太后又看了眼宜妃，心里觉得这样的儿子在皇家也算是稀有的了。太子自从参与政事后，康熙也就不能像往常那样以一个父亲的角色关爱太子，胤禟又让他找到了做一个父亲的感觉，也许这个儿子长大了也会有这样那样的心思，可是眼下这样天真单纯的小孩子却触动了康熙，他已经是个伟大的帝王，他还想做一个伟大的父亲。不管什么时候，男人都是有着宠爱自己儿女的心思的，皇帝也好平民也罢，这样受苦受累不就是为了后代子孙么。

　　自此胤禟所得的宠爱一时无两，连胤俄也得了康熙的眼，时常能听到延禧宫传出笑声。宝儿见多了这个大清最大的地主，也多多少少对康熙有些了解，虽说康熙晚年吏治腐败，八旗糜烂，但是现在这个意气风发的中年帝王有着他独特的魅力，使人忍不住仰望他，尊敬他。

　　太子却受不了这样的疏远，十几年来康熙都是对他疼宠有加，怎么会忽然间宠爱起那个女娃娃一般的小九来，还有那个小九身边的狗儿，倒是还活得有滋有味地。太子每次想到当初抄了那么多论语就气不打一处来，抄书事小，面子事大啊，那段时间他感觉几个兄弟看着他的眼神都是戏谑的——太子你想太多了。
　　“哼，倒是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个胤禟，看你敢和我争皇阿玛！”
　　按照后世的说法，太子殿下正处于青春期阶段，平时和大阿哥争来争去已近够窝火了，他总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不是身为太子而是康熙最为看重他，最喜欢他这个儿子。可是偏偏这时候出来个胤禟生生夺走了本属于他的宠爱，这叫他怎么能安心，天天听下面传说胤禟那些邀宠的话，胤礽已经方寸大乱，偏偏索额图以为他刚刚接触政事有些烦心，只是提点几句也没放在心上。

　　胤礽也寻机在内宫见到了胤禟几面，可是胤禟还是个没进学的小娃娃，他一个太子也不好众目睽睽之下去刁难他，只觉得每见一次胤禟就让他憋屈一次，那口气总是梗在胸口出不来，且有越来越大之势。

　　“太子爷您可犯不着和一个奶娃娃置气，这日子长着呢，那位得了圣宠，能不能长大还是另一说儿…”说话的是胤礽的哈哈珠子德住，是太子的奶兄。德住打小就在皇宫里，他没什么地位，对宫里那些混乱阴私的事情比太子这样身处高位的人见得更多一些。
　　“能不能长大…”胤礽毕竟是一国储君，有些话也知不能说出来，德住说的这些却是听进了心里。
　　“叫吕有功进来…”

　　“我说你还不信，站在彩翼阁往湖那边一看就能看见，那长的和宝儿爷一模一样啊，我看的时候那小狗儿正在湖对面的草地上玩儿呢…”两个小太监在离胤禟不远的墙角嘀嘀咕咕。
　　宝儿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可是还没明白过来胤禟就撒腿跑远了，“宝儿快过来，看看是不是有和你一样的小狗儿…”
　　宝儿赶紧追胤禟，没看到身后两个太监躬着身跑了。
　　胤禟人小腿短哪里跑得过宝儿，宝儿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就咬住胤禟的裤脚不放，不让胤禟过去，可是胤禟从小到大想干什么事没有人不顺着他的，宝儿怎么能阻止得了。“宝儿乖，咱们就去看看，我不会看上那个小狗不要你的，你放心吧。”胤禟曾经对宝儿背上的几条伤痕大吁小叹，觉得宝儿没有这几道疤会更威风些，现在见到宝儿这样以为宝儿怕他要抛弃它。
　　宝儿忍不住心里翻了个白眼，你有没有在皇宫生活的自觉啊，这件事怎么看都诡异，还这么兴冲冲地跑过去。

　　宝儿最终还是没拖住胤禟，在原地转了两圈之后也没想出什么主意，可恨平日里胤禟为了独占宝儿早将张伍何玉柱等一干奴才打发走了，眼前连一个帮手都没有。宝儿没办法，还不知道彩翼阁那边是怎么回事，也不好贸然到处找人，况且也不能保证一定有人跟着他走，最后宝儿还是朝着彩翼阁那边追了过去，却只看到胤禟倚断栏杆掉到湖中的身影。一瞬间宝儿什么都来不及想，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跳到水里了。
　　十月份的天早开始冷了，湖水冰凉冰凉的。宝儿一个激灵，看到胤禟在不远处扑腾，就奋力爬过去，咬着胤禟的后领子往岸边游。这彩翼阁建的巧妙，整个亭子是凌驾于湖水之上的，胤禟落水的地方虽然水不算深，可是也到了成人胸口了，他一个豆丁掉下去当真是万分凶险。宝儿已经分不出精神想到底有什么阴谋，胤禟慌乱中死命扒着宝儿不放手，宝儿个头小，一来二去的呛了好几口水。
　　宝儿急了，只管咬着胤禟不放，使劲儿往岸边游。好容易到了水浅的地方，离了水的浮力宝儿也拖不动胤禟了，胤禟还有意识地顺了宝儿的力道往上爬了爬就不动了。宝儿惊骇万分，这时候潜意识里知道不能放胤禟一个人在这里，谁知道四周有没有不怀好意的人在呢。宝儿只得大声叫喊，听到别人耳中就是一段凄厉的犬吠，胤禟几个贴身伺候的正巧在找胤禟和宝儿，此时听到声音知道有事发生，急忙循着声音找了过来。

　　这一看就就将几个小太监吓坏了，九阿哥躺在水边全身湿透人事不省，宝儿爷虽然大声嚎叫可是那嘴巴里分明是血沫子。何玉柱机灵些，赶紧派一个腿快的小苏拉回延禧宫报信，这边又将胤禟扶到张伍背上往延禧宫跑，自己又抱起宝儿跟着。
　　宝儿嗅到熟悉的气息安了心，此时才觉得全身发冷，肺腑像烧着了一样疼，偏偏何玉柱正抱着他飞奔，颠簸得宝儿想要吐血，这一想却当真吐了一口血出来，随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