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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莫逆之交(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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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安第一次见到许知恒已经是他父亲战死后,他被皇室的人给保了下来,彼时他坐在马上,眉目间却尽是颓靡,温以安则是披麻戴孝,二人隔着人群遥遥一望,很快收回了眼。
看着像个小公子,只是,在权力面前,不过蝼蚁。
他面色冷冷,对这个新来的孩子一点兴趣也没有。
夜半,那群比他还像阴沟里的老鼠又来了,他们面相丑陋,神情动作中还带着猥琐,让人作呕生厌。
“这不是公子哥吗?”
那几个人嬉笑着,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他们叫他公子哥,因为他生的漂亮,比任何公子哥都要漂亮,虽面有弱柳扶风之意,可身量上却是玉树临风之翩翩公子。
温以安蜷缩在草垛中,懒懒掀开眼皮望他们,面上露出嫌恶,只一眼,他就阖上了眼,不愿再看,也不愿开口。
自日日夜夜听闻他的母亲在离他不过三米远的房间,被人肆意凌辱时,他就不再说话了。
一开始,他也是会说的,会反抗的。
只是第一次,他拿着石块敲破了其中一个人的脑袋,他的母亲瞬间就遭受到了更惨烈的报复。
那人很会折磨他,每每望着他痛苦神色,面作崩溃时,他面上就会浮现出,令人作呕的愉悦笑意。
第二天来的人就更多了。
于是他不再说话,也不再反抗,他是最低贱的人,他没有资格去反抗任何命运不公的事情。
他的母亲最终承受不住,一柄白绫,吊死在了那间带给他屈辱的屋子,死前,她捉住了这个自己亲生的孩子,面容扭曲般控诉
“你为什么不保护我,你一个男人,连自己的母亲也保护不好!”
“你是废物,你该死。”
温以安任由着面容早已不复当年貌美的女人摇晃着自己的身体,他早就已经麻木,诸如此类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在那群人走后,她都会这样待他。
第二天早上,她又会满面泪水的和他道歉。
他当真是,累了。
他闭着眼,毫无求生意识的躺在草垛上,像一只任由他人宰割的奶猫,脆弱,渺小,易碎。
“她都死了,我们还来干什么?”
有一人不解发问。
恰在此时,从黑暗中现出了一张,最为恶劣的脸,温以安对他的恐惧,乃至他刚踏入这间屋子起,就察觉到了他的气息。
以至于让他身体都不免得一颤。
“他母亲死了,可是不还有他吗?”
他与旁人哄笑了起来,温以安这才睁开了那双,漂亮得如同全世间最美的东西都该盛在里面的眼睛。
抬眼望见的是面前的人脸带潮红,像极了宫中那些个娘娘养的小白狗,毛发打理的一丝不苟,还带着宫中才可见的昂贵香料味,即使在大庭广众下,也会对着不知名的物件儿发情。
“像狗一样。”
这是他三年来说的第一句话。
他声音不大,冷清清的,却让听的人面色一僵,随即是不可抑制的愠色。
“你这贱人生的种,在说什么呢?”
那人作势就要抬手打他,温以安见状也只顺从的垂下了头,等待着以往,抽在他脸上的耳光。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传来,可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落在脸上,温以安低垂着的头微微扬起,见自己面前不知何时跪着了一个黑衣少年,此时他挡在自己的面前,生生替自己挨了这巴掌。
他俊秀的脸颊半边都高高肿了起来,温以安是知道那些人的脾性的,这巴掌定然下了死手。
温以安漂亮的眸子微微散大了些,面上满是不解。
“你又是哪里来的小崽子。”
许知恒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面前的几人,梗着脖子朝他怒喊道
“我乃许将军之子,许知恒。”
几人愣了一瞬,随即狂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连泪都流了出来,而许知恒只是默默的挡在他的面前,怒目圆睁。
“我当是什么显赫人物,许将军,哈哈,谁人不知许将军不过是叛国贼罢了。”
“连同着你这条命都不晓得是从哪里捡来的,竟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
言罢,那几人撸起了袖子,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狠狠往地上一丢,作势就打了起来,许知恒也不任由他们欺侮自己,开始不要命的反抗,致使那几个人身上都挂了彩,那几人被打,更加恼怒,手上动作愈发不知轻重起来。
直至日将要升起,几人才像是打累了一般,停下了手,往外走去,温以安则是一直坐在原地,冷漠的看他们在对帮自己挨打的人拳脚相加,眼神淡漠。
直至人都走干净了,空留许知恒一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面上身上都是血色,他才冷冷道
“谁要你帮我了?”
“你和你爹一样都喜欢作英雄么?”
见提到自己的父亲,许知恒才蓦地站起了身,跌跌撞撞朝他走去。
然后一拳打在了他漂亮的脸上。
温以安霎时间就感觉到自己的口腔中弥漫起了淡淡的血腥味,但是对比那些人带来的痛不过是微不足道。
“你不准说我父亲。”
“既知道我是什么货色,下次就不要凑上来送死。”
他淡淡说着,用软舌顶了顶被牙齿磕破的颊膜,又阖上了眼。
他不需要任何人帮助他,也不需要任何人与他交好。
有了所谓重要的人,就会有软肋,就会有痛苦。
白日,温以安需要去侍奉那些娘娘养的小白狗,那些娘娘看起来很喜欢他的模样,经常说着他长得多么好看,要是是个女孩子,定然是要宠冠六宫的。
温以安不语,只是为那些小白狗扑上能够买他命的香粉,领着不如狗的吃食,在一旁安静的听这些个娘娘说话。
若他是个姑娘,她们定当又是一副别的,他不曾见过的恶毒姿态。
入了夜,那群人又来了,好像折磨他已经变成了他们的一日三餐,缺一不可。
他仰头望着窗户外投射进来的一缕月光,连他这种破烂如敝履的人,也被那种纯洁的东西罩住了自己身下,顿觉可笑。
许知恒又来了,带着昨日没好全的伤,脸上还是和昨日一样的表情,又是挡在了他的前面,默默的挨完打,又走了。
第三日依旧是如此。
第四日也是。
翌日,温以安在侍奉那些小白狗时,在那些娘娘的口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那个许家的长子,近日来为何总是伴着太子殿下在宫中习书啊。”
温以安手上一顿,不自知的竖起耳朵去听。
其中打扮得最为华贵的女人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怀里的小白狗,懒懒道
“不过是皇恩浩荡,不然他哪有这命?”
当日晚,许知恒不出意外的也来了,那些人似乎只是需要一个出气筒,将恶意尽数发泄在许知恒身上后便走了,不再看懒懒躺在草垛上的温以安。
致使温以安原本负伤的身体越来越好,面色也红润了一些。
在再一次许知恒躺在地上,因为疼痛喘着气时,他罕见的,又发了声
“你父亲当真是叛国贼?”
不意外的,许知恒又跌跌撞撞的站起声,用力在他脸上挥了一拳。
只是与上次不同的是,他这次颤着身子,居然落下了泪,一张俊秀的脸上布满了血污和尘土,那些眼泪却细细为他洗干净了那张脸。
“我父亲,绝不可能是叛国贼。”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便又走了,温以安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不知道他在坚持着什么。
人都死了,是不是,重要吗?
可能是重要的。
后一晚,他又因为这个挨了他结结实实的一拳。
“当然重要!圣人曾说要留清白在人间。”
温以安捂着自己的脸,靠在墙上,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偶,无神的眼珠子转了转,随即不解道
“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圣人?他说的话当真如此重要?”
许知恒这次没有走,而是靠在了草垛上,同他一起,感受那扇窗户投射进来的月光。
“圣人,就是和神仙一样,可以回答世间所有人的疑问。”
他轻声说着,好似也是疲惫至极了,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所有疑问。”
温以安反复咬嚼这几个字,许久,才不解发问
“为何,我要经历这些事情呢?”
“圣人可以替我解答吗?”
夜中,自是没人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这间破败的烂屋安静了下来,直至他沉沉睡去时,恍惚间,好像听到了身旁的人轻声说道
“我也想问。”
翌日,出了件不得了的事。
温以安失手打翻了一罐香粉,恰好,他年纪渐长,已经不适合留在后宫中了,然他平日里在后宫中听到的不该听的实在是太多了,那个最尊贵的女人斜眼睨他,轻飘飘道
“拖下去,打死吧。”
闻言,温以安原是如一滩死水的眸子骤然翻起了巨大的涟漪,旁边来了几个人手脚麻利的将他往后拖去。
他平稳漂亮的面色第一次在后宫这些女人的面前扭曲起来,他崩溃大喊
“我竟罪深如此,为了一盒子香粉要了我的命?”
然,没有人理会他,他很快被架了起来,往那处,照例进行刑罚的地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