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活》秋日乡野

34、谭文心篇

　　“我叫谭光，生活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我的母亲叫谭文心，她是位非常厉害的大画家，我很爱她！”

　　讲台上，谭光一脸正经的说完自我介绍后便安静的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今天是他第一天上幼儿园，但没想到出门前最焦虑的竟然是谭文心。

　　一想到谭文心在临出门前的絮絮叨叨，谭光就忍不住笑出声。妈妈真是个胆小鬼，谭光这么想着。

　　幼儿园的第一天太过无聊，谭光看着窗外的景色，思绪渐渐飘远，嘴里不经意哼出小时候谭文心最爱给他唱的摇篮曲：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

　　自从谭光记事起，他便没见过他的父亲，他想去问谭文心，为什么他没有父亲，但谭文心总是很忙，甚至有时连他的生日都会缺席。

　　于是后来，谭光去问他的爷爷奶奶，起初爷爷奶奶不想告诉他，说他还太小，这些不用知道，但在谭光锲而不舍的追问下，最终奶奶告诉了他一些久远的、关于谭文心的事。

　　“高清博，接电话啊！接电话……”谭文心内心不断祈祷着，但最终电话嘟嘟嘟的忙音无疑掐灭了她最后的希望。顿时，一阵阵眩晕感将她团团围住。

　　过了好一会，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谭文心最终也只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她被骗孕了。

　　回想起昨天刚满三个月时高清博就迫不及待拉着她去领取怀孕奖励金，并哄骗着她在受益人那栏签下高清博的名字，谭文心内心只觉得无比的凄凉。

　　打了吧，谭文心内心这么想着。

　　可是国家相关法律严令禁止三个月及以上的孕妇堕胎。

　　谭文心脑海里不禁浮现起去医院检查时看到的肚子里初具人形的孩子，她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起来，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谭文心的父母最终在她的公寓里找到了哭晕的谭文心。

　　吴娟握着谭文心的手，皱着眉泪眼婆娑，心疼的看着病床上的谭文心，说道：

　　“文心啊，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当时就说那个混小子不像好人。
　　没事的，文心，你还有你妈你爸我们在呢，但你……一定不能再像这次这样糟践自己身体知道吗，你都不知道我们当时有多着急……
　　至于这个孩子，如果你不想要，你爸认识一个小医馆是专门堕胎的……”

　　“妈……”

　　吴娟还没说完，便被谭文心打断，她看向窗外最后一只南飞的大雁，闭了闭眼，最终坚定的开口道：

　　“我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吴娟愣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谭建国这时站起身来，开口道：

　　“你自己决定好了就行，但无论哪种选择，我和你妈都会支持你。”

　　吴娟这时也回过神来，附和道：

　　“是啊，文心，要是想生就生下来，我和你爸也能帮你带带孩子，也不是养不起，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还有，一个月后的画展也帮我推了吧。”

　　“好。”

　　嘴里的苦涩弥漫开，高清博说过那会是他们共同参加的第一个画展，是他们共同实现梦想的地方，可是现在她不想去了，也实现不了了。

　　谭文心没告诉吴娟，她在昏迷的时候梦见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她看不清孩子的脸，但却清楚的听到了他说：

　　“妈妈，如果生下我会让你感到痛苦的话，就让我走吧，我不想让我的到来成为妈妈的负担。”

　　说完这句话后谭文心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消散在她的梦里。

　　后来无论是孕期还是出生后，谭光确实也都比其他孩子要听话懂事的多，甚至谭文心几度认为肚子里的谭光是不是死了，不然为什么会这么乖？

　　谭光终于结束了在幼儿园的第一天，出门惊喜的看见了来接他的竟然是谭文心，他迅速飞奔过去，猛的抱住谭文心的腿，喊到：

　　“妈妈！你来接我啦！我好想你，妈妈，你今天工作不忙了吗？”

　　谭文心看着贴在自己腿上的小团子，内心简直要被萌化了，揉了揉谭光的脑袋，温柔的说道：

　　“没关系呀，妈妈请了半天假，今天可是谭光小朋友第一天上学呢，妈妈当然要来看看谭光小朋友在学校乖不乖呀，有没有想妈妈呀？”

　　“我很乖哒！妈妈，不信可以去问老师。我也很想你和爷爷奶奶！”

　　“哈哈哈，好好好，我就知道我们谭光最棒了，回家吧，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可乐鸡翅，快走吧，不然到家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

　　这一天是谭光记事后最美好的一天，但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也会成为唯一的一天。

　　十岁那年，谭光透过门缝窥见了大人们的争吵：

　　“妈，要不画展还是推了吧，谭光生日那天我亲自来主持吧。”

　　“可是文心啊，你也清楚，自从你生下谭光后你便为了工作几乎没碰过画笔了，但我知道你内心一直也渴望这次画展机会不是吗？这次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你难道不想为过去的自己争取这一次机会吗？文心啊，谭光生日有我和你爸在呢，你不用担心。”

　　“老头子，你也说句话啊！”

　　“……我尊重文心的选择。”

　　“妈，你就……”

　　“嘭！”

　　躲在门外的谭光终于搞清楚了情况，猛的推门而入，看向谭文心说道：

　　“妈，去画展吧，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最爱画画了，而且我之前也和我同学说了你是最厉害的画家，可她们都不相信我！说我是骗子，她们在电视上都没见过你！

　　我的生日可以晚些来，但是画展机会只有这一次了，妈，我希望你能再考虑考虑，就当为过去的自己证明也不行吗？”

　　谭文心震愣的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谭光，转而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低声开口：

　　“可是，你们也知道的，我很久没有画画了，尽管他们给了一个月的时间，也可以用以前的画，但至少要有一副新画，可是我已经不行了，而且你的十岁生日是要大办的，到时候我不在像什么样，我真的……”

　　“妈，你就是在害怕，你害怕自己画不出让人眼前一新的画。说什么为了我，不要找借口，你就是在逃避！谭文心你就是个胆小鬼！你如果不去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说完，谭光再次夺门而出。

　　谭文心看着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颤抖的双手，只感觉呼吸困难，艰难的走出吴娟的房间，只轻飘飘的留下一句：

　　“我再想想。”

　　第二天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早饭，而空气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会去画展，这一个月的工作我也会推掉，接下来一个月我就要当个‘啃老族’了，还希望二位老不要建议嘞。”

　　谭文心故作轻松的说道。

　　空气中的沉默气氛被打破，谭光猛的站起身抱住谭文心，双眼亮晶晶的看向谭文心，急切问道：

　　“真的吗？！妈妈！这样我是不是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你和你漂亮的画了！”

　　“是是是，不过你现在要做的是把饭吃完然后老老实实去上学。”

　　“好！”

　　看着谭光乖巧回到座位的脸，十年前梦中那个小孩仿佛也有了清楚的五官，谭文心看清楚了，那就是谭光。

　　谭文心的父母也在饭桌的对面露出欣慰的笑容，眼里闪过泪花，低声不断重复着好。

　　快乐的时光稍纵即逝，转眼一个月的时间便过去了，谭文心紧张的站在门口不断整理着身上的礼服。

　　“妈，加油！别紧张！我相信你！”

　　“哈哈好！妈妈没紧张，就是有点多动症，哈哈，我没事……不行！我还是有点紧张！要不还是换身衣服吧！”

　　说着，谭文心就要往屋里钻。

　　谭建国挡住他的去路，说道：

　　“就这身，你妈给你挑了很久的，很好看，而且车快来了，你妈去盯着酒店那边了，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把你漂漂亮亮的送上车。就这身，不许换，而且车马上来了。”

　　“妈妈，爷爷说的对！而且你这身真的很漂亮！像个明星一样！”

　　“谢谢我们家谭光，你今天也很帅！一会上台说祝词也别太紧张呦。”

　　“啊，妈妈你又提这个，我本来还不紧张的，你这么一说我都要忘词了，不行不行我再看看。”

　　说笑间，谭文心的紧张也消散了不少。

　　下午六点，谭文心终于结束了画展，内心雀跃着，她真得做到了，有了一个全是自己画的画展，她成功了！

　　这么想着，谭文心的步伐变得更加轻盈，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家庭群里收到了吴娟，谭建国，谭光的祝贺语，并说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等着给她庆功。

　　谭文心露出笑容，回复道：

　　“谭光，妈妈这就回来给你补过生日，期待一下妈妈给你带的礼物吧。”

　　再拐个弯就到家了，谭文心不仅也加快乐脚步，可就在这时，谭文心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她猛的抬头，发现天上的“异”正对着她的头，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戏谑的笑着。

　　谭文心心下一惊，脚步不断加快直到跑起来。

　　“不！不行！他们还在家等着我，谭光还在等着我！不行，我要回家！再给我一个小时，求你……”

　　可是谭文心最终还是什么做不了，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消失。

　　这时，她的邻居杨大妈买菜回来，看到谭文心渐渐消失的身体，知道她也被“异”选中了，悲悯的摇了摇头。

　　“杨大妈，你能帮我把这个给谭光吗？这个是我给他的礼物……另外，麻烦你转告我的家人，我爱他们。”

　　说完这句话，谭文心彻底消失在了杨大妈面前，就仿佛她从没来过一般。

　　谭文心消失后，吴娟和谭建国仿佛一夜间苍老了许多，谭光也变得更加懂事了，只是在夜里谭光看着那八音盒里谭文心亲自捏的一家四口，谭光总是忍不住偷偷落泪。

　　可是，他不想让爷爷奶奶担心自己，他想快些长大，能像妈妈那样成为爷爷奶奶的骄傲。可他并不知道，他现在就是爷爷奶奶的骄傲。

　　在无数个没有妈妈的夜晚，谭光打开八音盒，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温柔的女声：

　　“谭光宝贝，十岁生日快乐呀！不过不好意思妈妈没法陪你一起去中午的宴会啦！希望你有玩得开心！

　　希望我的谭光宝贝能一直开心，有时候不需要那么懂事，你在妈妈这永远都是个小孩！随时可以向妈妈撒娇哦！”

　　谭光再次按了一下开关，切换到下一段音频，谭文心的声音再次缓缓飘出：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谭光关掉所有光，将自己藏进被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眼泪，自言自语道：

　　“妈妈，我当时不该凶你的，妈妈，对不起……”
　　“妈妈，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好吗……”
　　“妈妈，我真的好想你……”
　　“妈妈，我爱你，你也爱谭光吗？”

　　最后，带着鼻音的童声与八音盒里温柔的歌声重合，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