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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花环 她是否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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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的布料已经和泥土长在一起,带着一股刺鼻的土腥与陈年霉朽混合的气味。
二号打开包裹,映入眼帘的,是一堆异样洁白的人骨,有肋骨、肩胛骨、脊柱,还有细小的指骨……所有骨头的断面都相当整齐,显然是用利器切割而成的。
即便早已知晓男孩的结局,可当岑雪看见破布里头的那些骨头时,胃里还是不受控地翻搅起来,一阵恶寒从脊椎骨窜上来,在脑中炸开花。
她捂住嘴,将呕吐的冲动生生咽回去,别过头不再看那堆刺眼的白骨:“这应该就是那孩子的躯干骨了。”
“嗯。”二号捧着堆叠白骨的破布走到井边,将白骨扔进井中,而后咬破左手食指,往井里头挤了滴血,无声地说,“为你洗净灵魂的罪与怨,愿你来世安康顺遂,再无灾厄。”
井中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如同透过晨雾洒下的第一缕曦光,柔和而温暖。原本还算安静的井底开始响起细微的“咔哒”声,像是骨骼碰撞的声音。
岑雪往井底望去,只见在金光的牵引下,散乱的遗骸一块块有序拼接起来,逐渐重新构筑成一个完整的孩童轮廓。
纯粹由白骨拼凑而成的孩童静静伫立在井底,在光的指引下,他缓缓仰起头,与岑雪对视。那空洞的眼窝里明明没有眼珠子,可岑雪却从中看到独属于孩童的纯真。
就在这时,一抹红色从他脚下的趾骨缝隙间悄然浮现,像一颗落入沃土的树种,瞬间抽枝发芽。鲜红中泛着淡金色泽的“血丝”,顺着骨骼的纹理,以惊人的速度向上分叉、延伸,所到之处,竟缓缓长出血肉。
约莫过去十分钟,那具骸骨恢复生前模样,正是文浩。文浩望着岑雪,轻轻地笑了,但这笑并未达眼底。百年怨恨,他做不到就这么放下。
他像灵魂一样轻盈地飘了上来,站在井的边沿,看了眼二号,又继续盯着岑雪。
“谢谢你,帮我找回身体。”他的声音干涩粗糙,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疲惫与麻木,“光,很温暖。”
他低头想了会儿,又抬起头,眼中带着近乎凿刻般的认真:“你身上有光,一种很特别的光,很温暖,很想靠近。”
身上有光这种话,岑雪在二号那听过,虽觉得扯淡,却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反而是二号,话音刚落的瞬间,一步跨前,将岑雪严实地遮在自己身后,就好像是生怕男孩真靠近岑雪一样。
“你继母有话对你说,你快去找她吧。”
男孩迷茫地望着二号。
“估计是心中有愧,赖在那迟迟不肯投胎去。”二号的声音很冷,脸上写满了不耐烦,“赶紧去吧,晚了你可就听不见一直想听的话了。”
男孩怔愣几秒,黯淡的瞳孔倏地亮起一点极弱的光:“是嘛。”他朝杜松树所在的那片地望去,那里曾是他的家,百年过去,如今只剩那棵比过去高大粗壮的树还在。
不知是看见了什么,男孩猛地攥紧拳头,头也不回地朝杜松树飘去。待到了树下,他转身看向岑雪他们,眉眼微弯:“谢谢。”
而后,一道不算亮的白光从四面八方拥抱了他,他消失在光里。
“恭喜玩家八号,完成小镇任务,彻底解除被分尸男孩的诅咒,奖励美丽花环一个。”欢快的系统音再一次响起,岑雪还没反应过来,脑袋上凭空多了个花环。
已经见怪不怪的岑雪平静地把花环取下。那花环是由某种不知名的淡紫色花编制而成的,每一朵花都开得很艳,但编制手艺简直一塌糊涂,底圈编得松松垮垮,几处接头也没藏好。与其说是花环,不如说是几根枝条粗暴捆绑成一圈。
岑雪没有恋丑癖,正愁着要不要把这玩意丢掉时,余光瞥见二号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头的花环,索性把花环递了过去:“送你了。”
二号没马上接过,依旧站在那儿,视线却是始终盯在花环上,瞳孔一点一点地收缩。隔了好几秒,她才伸出双手,像是在接过皇冠一般小心翼翼,又过分郑重。
“一模一样啊。”二号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还是那么丑。”她抬起头,看着一脸坦然的岑雪,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那个花环紧紧捧在怀里。
岑雪看着二号那副失而复得的神情,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她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诅咒已解除,自然就不再需要活人为祭。三号似乎是知道了这一点,在贪恋地望着七号的同时,眼睛渐渐失去焦距,最后,彻底没了气。
三号死了,棘手的竞争对手死了,这该是件开心事,可七号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侧头呆呆地望着三号的脸,那张总爱对她冷嘲热讽的脸,心里空落落的,脑袋也空空的。
“他马上就要消失了。”二号头顶着那丑不拉几的花环,双手插兜,风轻云淡道,“你还有话要对他说吧。”
七号怔怔神,摇头:“没有,我对傻子没话说。”
“可你的眼睛出卖了你。”二号瞥她一眼,“我看见,你的心正在为他的离去而哭泣。”
七号没再说话,挺得笔直的脊背却一点点垮下,眼底又是一片湿润。她的喉咙挤出一声像笑又像是哭的抽气:“谢谢。”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紧接着,眼泪砸下,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这句谢谢十多年前就该说了,还有……其实我不讨厌你,你很有才华,从小到大,都是。”
她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却怎么也擦不干眼泪:“以前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走到针锋相对的地步,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那是理智与情感本能驱动的对峙,是商人基于利益考量做出的……最蠢的选择。”
话音落下,三号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沙雕,从脚底开始,化作细沙。风明明是逆着七号吹的,可那些沙粒却是打着旋儿,在七号身边绕了一圈,才随着风散去,没留下一点痕迹。
七号伸出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放下。
岑雪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人。
二号还是双手插兜,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不痛不痒的悲剧。
岑雪戳了她胳膊肘一下,她立马转头冲岑雪笑了笑:“怎么了,小雪儿?”
岑雪的心脏忽然漏了一拍。二号看她的眼神总是这般温柔,这叫她如何能不迷恋?
三号用一生演敌人,那二号呢?是否也是出于某种苦衷,不得不将真心藏进连光都照不进的地方?
她想,如果二号也喜欢她,那她愿意就留在这,不回去了。
她不想再装作无所谓了,她对表白被拒这事在意得不行,无论如何都要趁着还有时间,把话说清楚,否则以后的她不会比现在的七号好多少。
“二号……”她最终还是没能把话说出口,因为镇长出声打断了她:“由于特殊原因解决了,圣女祭不再需要祭品。”镇长拆开一袋香,抽出三炷线香,在烛火上点燃,“请诸位上台来与我一起焚香跪拜。”
大伙儿对于三号死亡这事,除感到一丢丢惋惜外,没有更多情绪,故而这会镇长才说完,就纷纷上台去,抽香点香,找个地并排站着,等着镇长的下一步指示。
平常最是冷静情绪不外露的七号,这会儿却是陷在悲伤里久久出不来,她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一动不动。还是岑雪过去扶她,才艰难地站起来,由着岑雪拉她来到祭台上,再硬塞三炷已经点燃好的线香给她。
见着七号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岑雪都有些怀疑她已经丧失求生念头了。岑雪猛地拍她后背一下:“振作点。”
“我没事。”七号牵强地笑了下,“放心,外头几千号人等着我养,我比谁都更想活下去。”
“那就好。”岑雪看出七号的强颜欢笑,但她没再多说什么,捧着三炷线香回到二号身边。
前头的镇长念了几分钟的祭词后,腰板挺直地跪在地面上。他把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起身将香插进炉里,又回到原地,俯身叩首三下。
玩家们模仿着他完成这项仪式后,自觉地退到祭台下,看着镇长在上面边跳“大神”,边将酒泼洒在供桌前的木板上。
“感谢各位的帮助与配合,本次圣女祭顺利结束。”镇长一改先前的庄重神情,脸上露出温和笑容,说出来的话却是堪比-196℃的液氮,简直是要冻死人,“那么在圣女打开‘门’之前,请诸位争分夺秒找出玩家中的鬼,你们可以自行想办法除掉鬼玩家,也可以交由我来处置。需要注意的是,我不杀人,所以如果让我误杀真玩家,作为惩罚,我会随机杀死一名真玩家。”
“我们怎么除掉鬼,什么道具都没有,就赤手空拳和鬼肉搏吗?”十三号一脚踹在木板搭成的台阶上,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靠,你大爷的,我看你压根就没想让我们活。”
“唉,此言差矣。”镇长不恼不怒,面色一如往常平和,“我比谁都希望你们能顺利通关。这样,给你们提个醒,难杀死的就是鬼,容易杀死的就是人。”
“你这是要我们自相残杀。”七号恢复从前的冷静。
“没有的事。”镇长依旧笑着,“我不是还提供代杀服务吗?好了,与其在这浪费时间和我耍嘴皮子,不如赶紧行动起来。”说完这话,他走下祭台,混入成片居民中,美美隐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