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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祭品 谁是人,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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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乐声渐停,少女有序退场,几个孩童端着酒果上来,整齐摆放在供桌上。
镇长在供桌前躬身拜了三拜,拿起其中一壶酒走到井前,边往井里头倒酒,边嘴里神神叨叨念着咒语。
酒滴落在井底,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缕缕青烟从井中扭动着升起。整口井就像是正冒着火星子的烟炉。
眼前这情景,让玩家们心里头纷纷涌起不太妙的感觉,特别是岑雪。她知道井就是鼎,而在祭祀仪式里,鼎通常是用来承载如牛羊等祭品,可现下摆在桌上的供品只有酒和水果,现场目之所及之处也未见有牛羊等牲口,那会用什么来代替牛羊成为祭品,不言而喻。
镇长把空酒壶放回供桌上,双手合十对着井又拜了三下,而后清了清嗓子,语气轻缓:“忘记告诉大家了,由于某种特殊原因,圣女祭需要一名玩家作为祭品,注意,必须是作为人的玩家。你们选好了,把祭品扔井里就行。”
“对了,今日,小镇所有规则取消。”镇长补充道。
霎时间,仪式现场一片死寂。所有玩家都僵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身边其他玩家的同时,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
镇长的目光缓缓扫过每名玩家,脸上神情少见地带着点悲悯,语气却不容置疑:“我知道这很残忍,但这是圣女祭的必要流程,也是你们安全离开的必经之路,快些做决定,圣女没有那么多耐心。”
“怎么做决定?”三号下意识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沉,似乎是不太满意镇长这个无理要求。
“既然没人愿意牺牲一下,那就只能各凭本事喽。”十三号的目光变得狠毒,宛如正寻找猎物的猛兽,“不过镇长说祭品需要是‘人’的玩家,那么问题来了,谁是人,谁是鬼?”
“是啊。”六号面皮之下的兴奋感再也藏不住了,他咧嘴露出一个笑容,“谁是人谁是鬼?我们必须得把鬼找出来,否则我们全都得死。井不会大发慈悲放过我们,圣女同样也不会。”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暗流涌动的水潭。玩家们不自觉地拉开了一点彼此的距离,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戒备。
就在这几乎要将人逼疯的紧绷空气中,一个温润平缓,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来:“六号,我记得你那天说你听见的童谣是小兔子乖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岑雪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井边,面不改色地往井底望去。
“突然问这做什么?”六号闻言立即警惕地看向岑雪。
岑雪没有回头,只凝视井中白骨,声音平稳:“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那晚我听见的似乎并不是这首。”
“你怀疑我?呵,七号和三号听见的可是跟我一样,有问题的是你吧!”六号突然提高嗓音。他眼巴巴看向三号和七号,似乎是在等他们出声为自己作证。
“我没说怀疑你,你急什么?”岑雪笑了笑,“一号,九号,你们听见的是小兔子乖乖吗?”
“是吧。”一号的尾音微微颤抖,眼神飘散,不敢看岑雪的眼睛。然而,当他无意间瞥见七号正静静地注视他时,他终于敢抬起视线,迎上正前方质询的目光,“我很确定是。”
与此同时,九号却是不假思索道:“不是。”
“那是什么?”岑雪追问九号。
“我,我不记得了。”
“哦,不记得了,那十三号,你听见的是什么?”
十三号低头犹豫会儿:“我听见的,是数鸭子。”
“我听见的也是数鸭子。”十号举起手,轻声附和道。
“是了。”岑雪将目光从十三号身上移开,缓缓投向六号,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六号,你其实根本没听见什么儿歌,对吧?”
六号脸色瞬间涨红,额角渗出细汗:“不,我听见了!三号,七号,你们明明也听到……”
“骗你的也信,真蠢。”三号打断他,眯着眼,脸上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看起来就像只狡猾的狐狸。
六号愣住片刻,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诈我?”
七号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如果你心里没鬼,当时为什么要急着替我们‘作证’?”
一号此刻冷汗涔涔而下,他总算是明白自己被七号那看似默默支持的眼神给骗了。他和六号互相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露出尖牙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分别冲向岑雪和七号。
岑雪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一只劲瘦有力的手臂圈住,随后便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井底响起。
原是二号在一号靠近她前,率先把她拢进怀中,又一手掐住一号的脖子,将其提起,手指缓缓收缩,似乎是打算拧断一号的脖子。但后来,不知是想到什么,只是看了眼岑雪,就改变主意,直接把一号扔进井里了。
反观七号这边,就没那么幸运了。虽说三号反应迅速,挡在七号身前,但他自己却是结结实实挨了六号一爪子。此刻正咬着牙和十三号一起暂时控制住暴怒的六号。
“小雪儿,井边不安全,你还是站远些比较好。”二号少见的没趁机多抱岑雪一会儿,而是把人带离井边后,快速松开人,后退半步,拉开一个安全得体的距离,脸上挂起温和平静的笑容,“你在这等我,我过去帮他们一下。”
岑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看着她三两下就把六号制服,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再次燃起,灼烧五脏六腑。这辈子,大概再也放不下二号这个初恋了。
三号的伤在腹部,三道散着鬼气的爪痕血流不止,此刻正躺在七号大腿上,脸色惨白得跟死人没啥两样。
“傻子,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七号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还是泄露出来的哽咽,“我死了,你的公司就一家独大了,再也没人跟你抢市场,碍你眼了。”
“其实我不想和你当竞争对手的,我只是想替你扫除障碍。”三号的语气里满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趁我还有一口气在,把我扔井里吧,我来当这个祭品。”
“不行。”七号把三号抱得更紧了,因为她明显察觉到一旁的十三号蠢蠢欲动。她低着头,没再说话,她和三号针锋相对太多年,此刻那些个煽情肉麻的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即便心里头其实藏了很多很多话,包括那句从读书时就想说却不曾说出的谢谢。
三号的视野在涣散,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即便边缘被黑暗不断蚕食,却依旧死死地锁着七号。
他好像看见七号哭了,为他哭了。这不对,记忆里的七号,从小到大就是一位坚强独立且冷漠的女性,哪怕小小的她摔倒在地上,磕破了皮,哪怕后来参加最亲近的祖母的葬礼,也不曾流下一滴眼泪,可现在,她流了很多滴,还滴在他脸上了。
他想抬手帮她擦眼泪,可他没力气,他只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目光牢牢地、贪婪地钉在七号脸上。
他看着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那微微颤抖的嘴唇,他想把这张脸的每一寸细节,都用力刻进正在熄灭的灵魂里,可最后,他扭过头,固执地说:“把我扔井里吧,我求你了,阿……七号。”
“对啊,七号,反正他都要死了,把他扔井里不好吗?免得要牺牲其他人。”眼见着三号快没气了,十三号心里头那叫一个急。
把三号当做祭品,的确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最是擅长权衡利弊的七号,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一点。可一想到为她而死的三号被丢进井里,可能连全尸都不能有,她就没法点头同意。
现场氛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就在这时,井底发出窸窸窣窣肉/体撕裂和啃咬的声音,孩童的怒吼紧随其后:“这不是人,不是我的身体,我不要当怪物,啊啊啊,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未等众人做出反应,镇长的声音响起:“提醒一下各位,仪式必须在下午五点前结束。”
经他这一提醒,十三号终于是忍不住了,二话不说上前抓住三号的手臂,粗鲁地拉扯着。
七号跟他对峙了会儿,最终因为三号的一声闷哼下意识松开手。慌乱一闪而过,她冷下脸:“放下他,不然你就算不死在小镇里,我也会在外头弄死你。”
还吊着一口气的三号注视着七号,艰难地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是安心,是不舍,亦是未道出口的深情告白。
“等下。”岑雪走了过来,“十三号,你先把三号放下。”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十三号话刚说一半,肩膀猛地一沉,那只手像铁钳般扣住了他的肩胛骨,疼痛从被按压的点扩散开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被强行遏制的屈辱感。他粗红着脖颈,想要让二号松开,可当他看见二号眸中那片居高临下的漠然,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轻轻放下三号,缩着身子退到人群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谢谢。”七号边把三号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边对二号说。
“我不是在帮你。”二号扫了她一眼,笑盈盈走到岑雪身侧,“小雪儿,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嗯。”岑雪点点头,指了指位于祭台正右边不到十米的杜松树,“你不觉得这棵树与井的相对位置和距离很眼熟吗?”
二号思索片刻,恍然大悟:“男孩的身体被埋在树下,头颅被扔在井里,所谓的祭品,其实是他想要借此找到一个属于人的身体好占为己有,所以他刚刚会说‘这不是人,不是我的身体’,这就是镇长口中的某个特殊原因。”
“嗯。”岑雪往杜松树走去,二号紧跟着,“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井底的躯干骨无数,却只有一个头骨。”男孩通过把祭品的头吃掉来占据祭品的躯体,但那躯体并不属于他,所以需要一年换一次。
两人凭着记忆在杜松树某处蹲下,刨了三个坑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布满霉菌的粗布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