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郡主的鬼郎君》白兔托举

2、梦郎归 心动的声音

　　“郡主还未起身吗？”

　　见小丫鬟抿唇摇头，大丫鬟叹口气，让她退下。

　　撩起合浦南珠串成的珠帘，拂开暹罗沉香氤氲的香气，她走到金丝楠木雕就的拔步床边，在脚踏上坐下。

　　“郡主，郡主……”搭上朝里侧躺之人的纤腰，轻轻推动，缎被就荡开暗色的波浪。

　　床上人没有反应，大丫鬟又一声轻叹，勾起床幔，转身支开琉璃窗。

　　春光泄入，在凹凸曲线上划下明灭的小格。

　　又过了几息，一只白得反光的胳膊，终于伸出被子。

　　“玉簪，”那人开口，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鼻音，“我命令你坐到床上来。”

　　“是。”

　　玉簪从命。

　　那人就转过来，撞进她的怀里。

　　一点，一滴。滚烫的液滴穿透轻薄的春衫，渗进玉簪的肚腹。

　　流泪者抽噎着开口：“他，他还是没有来我的梦……”

　　“他”是谁，不能问，却也不必问。

　　自从五年前，黎戍黎小将军满府被男抄斩、女流放，郡主就像“人”字缺了一笔，再立不住了。

　　她当了所有的衣饰，跪遍一切的长辈，到最后，甚至亲自去乱葬岗里拼凑残尸。

　　最严重的时候，高烧到汗都流干了。还是王妃衣不解带地日夜看顾，甚至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丛染血的枪头红缨……

　　将死者的魂魄，这才堪堪留了下来。

　　到了这磨命的田地，不是不想劝她：忘了吧。

　　但没人开得了口。

　　——那样举世无双的少年郎，凡为俗人，谁能不为之惊艳叹惋？

　　当朝大将军黎苍的幼子，生于军帐之中，诞生之日，久困敌军腹地多日的大将军凯旋。

　　学语则兵书，练步则枪舞。四岁入敌城探讯；六岁以己身换人质，后孤身潜返；十岁正式名列行伍；十三挽弓，百万军中将出言叫嚣的北蛮老将射落马下；十四通过层层比试，于大点兵时演武军前，枪法动朝野，至今学武者，皆厚枪而薄剑。

　　十五随黎民军大退北蛮。班师还朝之际，夹道相迎者，俱指之而呼。更于殿上得明仁帝钦封“翩将军”，言其形貌俊朗，对敌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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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中郎将高图率众检举通敌冒功，头落菜市口的时候，少年未满十七。

　　他陨落于至高之处，最明之时。

　　又怎能怪两年不到的相处，眩目了郡主的之后五年，乃至余生？

　　想着想着，玉簪拍抚的手，越发轻柔。

　　直到微风拂过，送来窗外暗香，她才低声道：

　　“郡主你闻，满府的梨花都开了。”

　　“你不想看看吗？”

　　梨树，黎戍。

　　那日郡主从皇宫伴读回来，一反常态，兴致勃勃地指着院子里刚换上的姚黄、魏紫，说统统都改栽梨树。

　　她询问入宫陪伴的金钗，郡主听到了，转头大声道：

　　“因为我遇到他了！”

　　“我喜欢他！”

　　“我喜欢黎戍！”

　　——心动的声音太响，恨不得昭告天下。

　　以此为始，这个名字的象征物，在福王府中无所不在。

　　玉簪还记得，遍栽梨树后的那个春夜，她在廊下就着烛光给郡主缝小衣，突然风起。她心生不祥，冲进郡主房中，却只看到微微震颤的窗扇。

　　焦急地跑去禀明王妃。王府主人正相携在湖畔亭中温酒，闻言递给她一颗桃酥，促狭地笑指斜上——

　　如镜湖光的对面，那王府最高的观景楼上，两条人影一坐一躺。她的郡主身着桃色衣裙，人比花娇，枕在那靛衣人的膝头。正指着府中梨树，从这棵到那棵。

　　她不忿。王妃笑她，翩将军要掳人，岂会被发现？定是故意发出声响告知。

　　她回院，金钗正拿着一张桃花笺寻她——原来窗前留下了讯息，她关心则乱，竟错过了。

　　展开来，龙飞凤舞的行书旁边，倚着潦草的小楷。行书写，黎戍邀福喜郡主月下赏花。小楷则说，好玉簪，好金钗，好桃梳，好柳环，对不起，来不及告诉你们啦！——不许怪我，更不许怪黎戍哥哥！

　　“哼，这哪是‘邀请’，分明是‘掳人’！哪是请求，分明是通知！”

　　姐妹们都笑，她却实在忧心这人霸道。攥着信笺团团转，突然听到“噗啦”声响，连续不断。

　　大家四散寻找，小桃梳在庭中央的树下欢呼：

　　“花开了！花开了！”

　　不止那棵，道左道右，院里院外，所有梨树次第开放，真如飘雪积香，人间仙境。

　　丫鬟们聚集一处，叽叽喳喳。她跑到一半，若有所觉，回头仰视。

　　——圆月下，高楼顶，粉靛两色的袍带风中相缠，正似蝴蝶翩飞。

　　她恍然大悟，原来他说的“月下”，便真的是离圆月极近之处；他说的“赏花”，便是花定会在此夜开放。

　　玉簪想起花匠的喃喃自语，说梨树不知何故，长势过速。不由心惊：难道此人还能对王府中的梨树动下手脚？

　　……不敢深思。

　　又想起小姐刚栽梨树、还没同黎小将军剖白心迹的时候，曾憧憬“要和黎郎月下赏花”……

　　她再没话说。

　　只觉得春月澄明，春风微醺。

　　而今天的风，正和那夜相似。

　　不料，这次的郡主，却没有如同以往，忘却忧愁，起身赏花。

　　怀里那颗脑袋不住摇晃，缎发也荡起凌乱的波：

　　“不！还没到开花的时间……为什么花要现在开？开了就会谢，是不是花也要送他？”

　　“十五天了……黎戍哥哥再没进过我的梦，他是不是真的要走？”

　　“‘不会再来’、‘不会再来’……为什么‘不会再来’……！”

　　“郡主，郡主！”

　　手下的寝衣已经渗出冷汗，玉簪箍紧手臂，不住想着让郡主镇定的办法。

　　“郡主！”

　　门扇在这时开启。金钗快步走进，面上是和玉簪一样的忐忑，声音却斩钉截铁道：

　　“郡主，巫祈大师的首徒，正在拜见王爷王妃！”

　　“听说他的术法青出于蓝……”

　　金钗满怀希冀地看向猛然抬首之人：

　　“他会不会有办法，让黎小将军重新……”

　　“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