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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葬礼(一) “哥,你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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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还要点钱不?”王怡走来,看着镜子前的王号说道。
“不用了,我自己攒了,我能少花他们的一点钱就少花一点。”王号整理着西装轻轻地说道。
“咱爸给我发的还有,这是我攒的,我发给你。”王怡抬着头笑着说道。
“不用。”
“哦,好吧。”
王怡听出来王号不太开心,没有多说,扭头便离开去了里屋。
门外下着冬天的最后一场大雨,雨珠拍打着雨搭,产生的音响荡击起屋里的每一粒灰尘,杂乱的三件屋内,空气中充满了灰尘的味道。王号站在外屋的那面宽大的镜子前,借着门外的光,面无表情地端详着自己第一次穿西装的样子,像极了穿了大人衣服装大人的小孩子。
高胜利葬礼那天,他站在那面镜子前换上干干净净的深黑色西装。
“不冷么老铁?”石辉满脸疑惑地问道,然后把自己的脖子往黑色高领毛衣里缩了缩。
“没事,不冷。”
“外面本来下的是雨,可能是夜里雨转雪了,早上醒来才七点多我看外面天就亮了,我说今天外面为啥天亮这么快啊,一出去,好家伙,满地的雪。”石辉尬笑着说道,见王号脸上没有喜色,便停止了讲话,去一边换鞋换衣服去了。
石辉上衣穿上了黑色的男士呢子褂,里面套着黑色高领毛衣,下半身同样也是黑色调。平常矮矮胖胖的他这么穿上一身黑之后,显瘦显高了许多。
“城关镇实在是太远了,而且冬天的话,电车的电瓶不是这么撑时候。所以我的想法是,第一程我骑我妈的电三轮骑到丰县公交车站然后把车放在那里,然后再乘去城关镇的公交车走完第二程。”石辉跺了跺脚上穿着的那双黑色短靴说道,可能是新买的刚刚穿上有些不合脚。
“好,一会儿出门在卖纸活的那里停一下。”
“行。”
大大的太阳升了起来,气温也逐渐回升,路上的雪被来回的车辆轧成了泥水,顺着地势流进水泥路上的坑坑洼洼中。石辉全副武装地在前面骑着三轮车,王号坐在后面的车斗里,背着三轮车前进的方向,头上带着棉袄的连体帽子,手里紧紧地握着两朵刚买的纸扎的白菊花。
“所以你看他QQ空间了没?”石辉在前面骑着车子大声说道。
“你不用这么大声,我听得到。”王号回复道。
“不敢看。”他哽咽着接着说道。
“那条视频,是他妈妈对着镜头的录像,录像里,她用这种方式将他去世的消息通知给他的所有QQ好友,视频里她说她本来想在微信里朋友圈也发一下这个录像,可因为他微信有软件锁,他们一家人尝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打开,所以微信就没有再发。”
“那他...那她在视频里说他是怎么去世的没?”
“自杀,上吊了。”
王号听到后心里一颤,他转过头去,反问道:“怎么可能?”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和他没有向你们几个一样关系这么要好,在学校分班之后我就不怎么和他说话了,除非在学校偶尔碰面打个招呼。”
王号将头又转过来,低下头,手里紧紧握着那两朵白菊,一言不发。
“你在丰县还和张晓景碰面么?其实从那次主任逮到你们我就已经猜出来你俩在一块了,虽然当时高胜利一直......”
刚说到“高胜利”这三个字,石辉立马止住嘴,接着说道:“不好意思...那,那你和张晓景还碰面么,你给她说直接来公交车站就行,咱三个一块儿去城关镇。”
“我俩分了,不用了。”
石辉听到后,猛地一愣。
“况且,她不一定会去。”王号缓缓地说道。
石辉默不作声。
早上出发,中午才到达城关镇,两人不停问路,顺着唢呐的声响找到了高胜利家。
正午时分,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每个人的正上方,温度迅速将昨夜刚刚下的雪融化,从屋顶化成雪水,落在雨搭上,噼里啪啦不停作响,最后滴到泥土里,造就泥浆。
按照他们那里的习俗,如果一个人死后,要把尸体放在水晶馆里存放三天,三天之后再将尸体装进棺材举行葬礼。不过现在相应政府号召,三天之后家属会把尸体火化,然后埋葬骨灰盒。
“老大爷,这里是高胜利家吗?”
“唉,多好的一个孩子,可惜了。”
高胜利家是村里特别常见的院墙平房,他家所在的胡同里摆满了桌子,地上全是泥水,桌子上满是残羹余酒,两人挤过嬉笑着讨论中午饭菜是否可口的人群,走到大门前。
刚要进大门的时候,王号突然立在原地。他把外面套着的棉袄脱下,用拿着纸白菊的左手挎住,右手用力向下拉了拉上身的西装,四周的人投来疑惑的眼光,他挺直腰背,眼神坚定,随后便走了进去。
唢呐声刺破其它乐器的声响,似音浪组成的急流里不断跃出水面的鱼,苍劲,凄哀。
他身着西装板板正正地走进院子里,由于已至中午,高胜利的骨灰已经被几颗又粗又长的钢钉紧紧地封在了棺材里,院子里的人,五花八门,看到如此打扮的他,目光全都定在他一个人身上,只有棺材两侧全身都是白布的高胜利的妈妈和姐姐声嘶力竭地趴在地上哭着。
随着村里的白执事一嗓子的大声呼喊,唢呐声在这一瞬间如同脱缰野马迸发,越是响亮越是悲凉,响度高出了先前的不止两倍,悲痛在封棺的这一瞬间也已上升到了极点。此世间亲人离去,响亮的唢呐声缠绕着亲人的思念,悲痛,刺破九霄,入地千里,叫天地,告鬼神,这世间所爱离去,愿别世所爱安康。
王号朝着屋子里摆放着的棺材走去,他的皮鞋上沾满了泥浆,走起路来相当沉重,走到棺材前停下把花放在上面。
他向屋内瞥去,看到高胜利和高爸的遗像正摆在门前的桌子上,高胜利的照片是高中会考的时候拍的照片,高胜利还曾经向他炫耀过这是他人生中拍的最帅的证件照。
“为什么......”王号在心里默念,泪水刺红了眼眶。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抬起头让眼泪蒸发掉。
“阿姨,姐姐,节哀。”石辉在一旁蹲下将手放在告胜利妈妈背上,安慰道。
王号走了过去,蹲下说道:“阿姨,节哀,千万别因为胜利的离去伤了身体,这是他不想看到的。”
高胜利妈妈抬起头,双眼已经哭得肿起,眼球里全是红色血丝,她用腰间围起来的白布在脸上擦了一把泪水,哽咽着说道:“你就是号儿吧,经常听胜利他说起你,开学那天见了你一次,几年不见,变样了。”
“我是号儿,阿姨,您头发......”
王号在石辉手机上看到的那条视频里,高胜利妈妈头发还是黑的,现在已经是满头白发。
“唉。”高胜利妈妈又想哭起来。
“阿姨,您别这样,您看您,这几天头发都白完了,如果胜利在天有灵的话,他肯定不希望你这样的。”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高胜利的姐姐听到后,哭着大声朝着王号喊道。
“你闭嘴!”高胜利妈妈大声训斥道,然后又控制不住地大声哭了起来。
“一个男孩子...你说你怕什么啊...你个傻孩子,你咋就这么傻啊...”高胜利妈妈哭着说道。
“阿姨...”
王号跪在地上,刚想安慰她,突然被石辉从后面抓着衣服提了起来,他指着里面那个屋门口,示意着让王号看向那个方向,王号扭头看去,看在李娜娜站在门口,示意着让王号来里面这个屋子。
王号看了眼还在哭着的高胜利的妈妈,便和石辉一块去了里面那个屋。
“孩子走了,这痛苦怎么安慰都安慰不好的,让她哭吧。”李娜娜站在门口,语气异常平静,她的头发扎得很干净,穿得也很板正。
这时刚进屋的石辉,突然着急忙慌地走了出来。
“老铁,我感觉你还是别进屋了,那谁,你前任在里面呢。”石辉踮着脚把嘴贴到王号耳边偷摸地说道。
王号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个房间是胜利的吧。”
“进门第一眼我就看到墙上挂着的你们四个的照片,我感觉是。”
“那我为什么不能进?”
说完王号便从李娜娜身边推开门走进屋里。
“不是,我还没说完啊!”石辉立马拽住王号的衣服,由于只拽到了一点,没有成功拦住他。
王号推门进去,便看到窗户下的一张书桌,墙上挂着了一副他们四个在火锅店拍的照片,当他往右侧看去,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床上坐着的除了张晓景外,还有另外一个女生。
“号天。”
“林一泠?”
那女生微微点头。
王号看着眼前的这个女生,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她穿着黑色的毛呢大衣,浓黑发亮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的她清新脱俗,气质端庄地坐在床上,脚上的小白鞋上糊上去的泥浆已经干透结块。
她朝他微笑着,像是他们他们在新生自我介绍时第一次相见的时候。
“刚才我还和小景聊起你呢。”林一泠看着张晓景对王号说道。
王号看了一眼张晓景,她的打扮异常怪异,原本就有些发卷的头发明显有烫过的痕迹,上衣穿着黑色的皮夹克,脚上穿着明亮的黑色长靴,她脚边的垃圾桶里堆着一层带着泥土的纸巾。
“哎呀,你咋不听我说完。”石辉在李娜娜身后跟进门来,站在王号身后踮着脚小声抱怨道。
“穿这么板正?”张晓景问道。
“那天我们开玩笑,不管谁先死,另一个人必须穿西装打领带,板板正正地来送行,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