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鞋子》六幺六零

20、是与非 王传民骑电

　　王传民骑电动车来接王号的，他将车子放在车流相对不拥挤的地方，站在学校大门口往里张望着，王号远远地就看到了他。
　　回去的路上，王传民十分安静，平常的话他总是会找几个话题和王号聊上一路，可这次十分反常。
　　王号随便找了几个话题，王传民回答的总是心不在焉。
　　他坐在后座，见状不太对，也没有再多说话，安静地坐在电车后面，感受着车轮下越来越坎坷，越来越难走的路。
　　一年了，从嘈杂的县城到乡里，再到村里，王号每次都会遭受一路上逐渐变化的环境所带来的猛烈冲击。
　　任由他小县城里汽车飞驰，路上也很难扬起一粒灰尘，可每当回到十八里乡，哪怕是一辆小小的电动车，只要从路边的小土堆里驶过，漫天灰尘似沙暴一样，滞留在空气中，粘在人的衣服上，头发上脸上，落在路边种的菜叶上，白皑皑的一层。
　　城里的老头老太太每天体体面面地去公园，去汽车，去遛鸟，唱歌跳舞，尽情享受老年乐趣，还会拿着智能手机，看看短视频打发时间。可越往村里深处走，越会发现他们这一辈偌大的差距。
　　夏天村里老人四五成群地坐在树荫下，唯一的乐趣就是聊聊家常唠唠嗑，气温再高，村里的阡陌间永远不乏身上沾满泥土滴着汗，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每当看到此情此景，王号的思绪很快就会陷入怜悯，假如村里的这些老人也有机会像城里那些城里的老人一样，享受生活而不是继续留在村里吃完这一辈的苦再替孩子吃他们那一辈的苦；假如他们每天也生活在安乐里；假如那一粒麦没有千斤重，压不弯他们的脊梁...
　　可幻想总归是幻想，这个世界需要用低谷衬托山的宏伟磅礴。他同情这样的他们，可自己何尝又不是他们。
　　村里夏天的午后，立秋那场雨过后，蝉鸣也随着雨水渗到土地里，等到来年再破土而出，同风驶过的声音重新奏响夏的乐章。
　　可能是刚从嘈杂的县城回来的缘故，王号此时感到现在的村里安静得有些不正常，仿佛每家每户都在静悄悄地酝酿着一场大灾难一般。
　　王号进屋后，把书包一把甩在床上，看到何菊正在在另一间屋里躺着，她的头发已经长长了，刚好把那大大的手术疤痕盖住。
　　他从床褥子下找出手机，打开手机给张晓景发了条消息报平安，随后便看到了陈朵发给王号的一条语音消息。
　　“到家了吗王号，到家了给我回个信息。”
　　可以听得出陈朵现在正在气头上。
　　王号刚把消息发出去，陈朵立马就来了电话。
　　“王号！在咱家还是你奶奶家呢现在？”陈朵急切地问道。
　　“现在没在咱家。”王号回复道。
　　“那你拿着钥匙，先回咱家，不用挂电话。”
　　王号照做了，出了门，走在路上。
　　“咋了妈，啥事你说吧。”
　　“你奶奶这个老不死的，光会欺负我们，就瞅着你爹老实不会说个瞎话，就使劲使唤他，还说我们挣钱挣得多，担负得起，可他们想到我们这钱咋来的不！全是用汗一滴一滴换来的！不是大风飘来的！”陈朵在电话那端嗷嗷大骂。
　　“咋了啊妈，你慢慢说。”王号感觉到了情况不对，连忙问道。
　　“你奶奶又闹着肚子难受呢现在，一点小病还让你爸爸回家，那时候她得脑癌住这么长时间院，你大伯两口子一个也没回家！你爸在家耽误这么长时间，少挣多少钱！给她说她心里还没个数，还一嘴孬腔。”
　　虽然只能听到声音，但王号好像已经看到了陈朵那种一触即爆的表情。
　　陈朵接着往下说道：“净瞅着我们好欺负，我和你爸结婚的时候，唉，我已经给你说过很多遍了，我知道你也烦了，要是他们在你们小时候好好对你们，哪怕是像个正常老婆婆一样对待我，别说你爸自己回家了，我和你爸一块儿回家我都不气。”
　　“她都不想想小时候怎么对你们的，我年轻的时候，他们怎么对我的，心里没点数，现在还一嘴孬腔的，真当我们好欺负了！”王号刚走到他们家，陈朵也说完了。
　　“我来的时候看到我奶奶在另一间屋里躺着睡呢。”
　　“快死了，死她个老不死的吧，看见她我都恨。”陈朵在那边气得咬牙切齿。
　　“你咋说话了，再咋着不能咒人死啊！”王号大声说道。
　　“小鳖崽子！真是一点理不通了这时候，越长大越傻，跟你傻爹一模一样！”陈朵骂骂咧咧呵斥王号，骂的十分难听，不堪入耳。
　　电话那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王号一气之下把电话挂掉，打开房门找了一些东西，便原路返回了。
　　他把头低着，看着脚下的路缓缓地退到自己身后，那些话明明从陈朵的口中说出，可是那种对于几年来养育之恩的愧疚感却好似蚂蚁一样爬到王号心尖。
　　王号的爷爷奶奶家住在北边，王号家住在东边。
　　北边他爷爷奶奶家也没有大门，只有一个露天的院子，院子里和东边一样，都是土地，只不过北边因为常年住人的缘故，在春夏秋季节，院子里没有像东边一样的半人高的杂草。
　　他看到院子里的土地上有几道新的车轮印。
　　王号推门进去，屋里有些昏暗，他看到何菊就坐在桌前。
　　“奶奶，咱家刚才来人了？”
　　“啥？”何菊有些耳背，他没有听清，大声问道。
　　王号又大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二奶奶还有你波叔来了。”何菊用两只手向上用力地反复梳着自己头发，低着头说道。
　　“奶奶，你是头又不舒服了吗？”王号假装什么也不知道问道。
　　“头好了，就是不知道咋回事，这肚子难受的厉害，一会儿疼一会儿难受。”何菊坐在小凳子上，仰着头对王号说道。
　　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听陈朵的语气，想必他们已经吵过架了，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王号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拿出手机看到张晓景分享给他的照片，照片里一只肥肥的橘猫正在对它碗里的香肠垂涎欲滴。
　　“原来它就是你说的大黄啊。”王号回复道。
　　张晓景发来一条语音，王号向前看了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何菊，然后把语音成转文字：“当然，我不在的这三周，我爸总是图省事一直喂它同一种猫粮，我感觉它都吃腻了，今天给它吃点不一样的，看把它给馋的。”
　　王号又抬头看了一眼何菊，她坐在凳子上，双肘支撑在膝盖处，两只手抓着头发，一动不动。她的脸色极其难看，光透过门照进本来就昏暗的屋子里打在她的脸上，明暗面的矛盾使他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皱纹全都向下呈同一个弧度垂着，像是爬满了沟壑。
　　不一会儿，王传民用那用了至少有十五年的，黑乎乎的大钢锅端来鸡肉，放在屋内的老式灶台上盛了三碗，王号见状上前一碗一碗地端到门前的桌子上，桌子上铺着一个很厚很厚的黑色橡胶皮，上面已经布满了刀痕。
　　桌子上，没人说话，王号一直在找话题，却总会冷场。
　　很安静，只有电视上新闻频道播音员的声音。
　　“在学校里吃不上这不？”何菊勉强地挤出点笑容说道。
　　在何菊心里，现在高中的伙食依旧像十八里铺乡一中一样全是大锅饭。但其实在卓越中学早已实现窗口制，每个学生都可以凭借饭卡买到自己想吃的东西，应有尽有并且可口营养美味。
　　“当然吃不上了，学校里给的可没家里自己做的分量多。”王号咬了一口馒头说道，看起来吃得很香的样子。
　　何菊笑了笑。
　　“王号，你看你妈傻不？”何菊接着说道，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
　　“咋了奶奶？”王号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天真地问道。
　　“我这几天，一直肚子难受，我说让你爸来带我去县里医院看看，刚说出来这话你妈就生气了，在手机那头对着我一直骂。你说就是不带我去看病，她是个小辈，我是个长辈，也不能骂我这么难听啊。”何菊皱着眉头说道，脸上垂下的皱纹又在她的眉间挤成疙瘩。
　　“哎呀，她咋这样说话啊！”王号扭头看了一眼王传民，王传民默不作声。
　　“唉，不愿意给咱看，咱也没法啊。”
　　一边是自己的奶奶，一边是亲妈。王号没有说话，他羞愧地将视线从何菊身上离开，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上黑色橡胶皮上的某一处刀痕，安静地听着何菊接下来说的话。
　　饭后，王号依旧坐在了床沿上，何菊又坐回门前的小凳子上，一顿饭下来，王传民一句话没说，把剩的肉汤盛了出来放在碗橱，刷了碗筷便躺在里屋睡了。
　　“奶奶你不睡一会儿吗？”王号问道。
　　“不，我这样坐着肚子舒服点。”何菊大声说道，因为她自己耳朵经常听不到，所以也感觉别人听不到。
　　王号点了点头，低头看手机，他打开微信。
　　“我奶奶看着就是挺难受的。”王号在他们一家四口的家庭群里说道。
　　“她给你说了？”陈朵回复道。
　　“你骂我奶奶了？”王号质问道。
　　陈朵发来一条三十多秒的语音，王号知道不是什么好话，直接语音转文字，果不其然。
　　语音内容的大概依旧是那些陈年往事，说何菊就是会见人好心就使劲欺负人，自己刚嫁过来的时候对自己不好。
　　“你奶□□好了之后，就越来越怕死了。”王根发来一条消息说道。
　　王号知道他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抬头看了眼何菊，瘦小苍老坐在凳子上，因为难受，中午的鸡肉一块儿没吃就喝了点汤，一股心酸涌上他的心头，随后穿过喉咙，呛湿双眼。
　　“你这话啥意思？”
　　“他可是你妈啊！”王号连发两条消息质问道。
　　这时王号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顶撞他的父亲。
　　王根接着发来一条消息：“你知道个啥！”
　　这是父子俩十七年来第一次闹矛盾。
　　陈朵在群里又是几句语音顶来，王号不敢听，低着头眼里含着泪小心翼翼地把语音转换成文字，部分家乡的方言转不成标准的普通话，可透过那些无厘头的文字组合，他看到了手机那边陈朵的恼怒。
　　“奶奶，王怡也放假了，我一会去十八里铺接她。”王号长舒一口气偷偷擦掉眼泪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