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鞋子》六幺六零

16、靠近 在初一过后

　　在初一过后，各家各户都在走亲戚。
　　村子里的年轻人大多数都会再出去打工，前两天还热热闹闹的街上，现在已经很难再看到边说笑边散步的人了。人去楼空，冬日里昔日热闹的小村子，又恢复到了之前的荒凉。
　　这天是农历初九，陈朵头天晚上已经联系好了大巴车司机，今天早上就会有小车来村里接她去大巴。
　　像往年一样，陈朵把新年留下来的一串鞭炮高高地挂在院子里的树上，王号回屋里拿了一个打火机将鞭炮点燃。
　　此时他的心里没有了不舍，什么感觉也没有，不再像是小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
　　听到鞭炮响声，王爱华从院子里走出来，看向王号家的院子。
　　“现在就走？”王爱华对着院子里站着的陈朵喊道。
　　“是嘞，大奶奶，现在那边还有点活，能多挣点，等十五过后人都来了，都挣不到钱了。”陈朵走出院子，在胡同里对王爱华说道。
　　“根子今年都没来，你也走这么早。你这两口子真心强。”王爱华说道，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
　　她接着说道：“光知道挣钱，每次看到俩孩子拿钥匙来这儿我心里都难受的不行，院子里净草，连个人都没有。”
　　不一会儿，陈朵接到电话，小车已经到了王庄村村前了，王号帮陈朵拿着行李，临走的时候，王爱华还说了一句：“挣这么多钱不知道干啥，孩子的小时候就这几年，都给耽误了。”
　　陈朵笑了笑，王号低头拿着行李没有说话，王怡跟在后面也一句话没说。
　　兄妹俩一块儿陪陈朵走到村前，把陈朵送到车上，看着接陈朵的面包车快速地驶离，直到看不见踪影，兄妹二人才转身回家。
　　原本已经看不见人的街上，偏偏在他们回去的路上碰见很多人，王怡跟在后面没说话，王号笑着挨个向他们打招呼。
　　几天过后，元宵节这天晚上，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开出璀璨的花。
　　兄妹二人在王传民家吃完饺子之后就回家了。
　　看着漫天的烟火，王号回到家后从屋里搬出一个小板凳来，戴上陈朵给他新买的针织帽坐到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下，抬头看烟花。
　　“哥，你在外面坐着干啥？”王怡从房子的门缝里探头问道。
　　“你看烟花，有个特别好看，不知道是咱村哪个有钱人买的。”王号对王怡说道。
　　王怡也从屋子里搬出来了个小凳子，她戴上陈朵买给她的围巾，和王号并排坐在大树下。
　　“哇塞这个好看，这个好大。”王怡在一旁说道。
　　“没了，哈哈。”王号抬着头说道。
　　随后王号掏出手机打开录像，他录了一段烟花，发给了张晓景。
　　然后便津津乐道地和她聊了起来。
　　王号用与余光看到一旁的王怡低着头一动不动，他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发现王怡正在拿着手机将刚录的视频发给陈朵，由于她的手机没有电话卡，只能蹭王爱华家的无线网，加上离得又远信号很差，那段长长的模模糊糊的视频一直卡在那里发不出去，王号看到她低着头认真地盯着那部手机渴望着视频早点发送成功的样子，顿时心头一紧。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他的心头。
　　“如果没有我，爸妈就不会这么拼命挣钱给我买车买房娶媳妇，我妹也不会因为我从小都过着像是没有爸妈的生活，我妈还这么偏爱我...”王号心想。
　　不觉间，他的眼眶湿润，睁大眼睛抬起头不想让泪水流下来。一颗蓝紫相间的大型烟花在漆黑的夜空炸开，他透过眼眶里的泪水在烟花炸开的一瞬间看到漫天花火于天空绽放，随之消散。
　　“唉，还是发不出去。”王怡在一旁抱怨道。
　　王号坐在凳子上，假装看摸鞋带俯下身子用袖口擦去眼眶里的泪，抬起头一把拿回王怡的手机。
　　“别连他家无线网了，以后你玩手机只要我在你身边，直接连我的热点就好了。”王号说道。
　　随后他打开自己手机，开启热点，随后便在王怡手机上输上了自己热点密码。
　　“我去，真快，不到五秒就发过去。”王怡笑着低头盯着手机说道。
　　“看到没，这就是电话卡流量的网速。”王号扭着头看着王怡说道，他心想：“只是让你用热点你就这样开心，越这样我越感觉自己对不起你。”
　　兄妹两个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下坐了很长时间，夜空中频频绽放出转瞬即逝的花，小孩子的嬉笑声不断从邻居高高的院墙里传来，身后屋子里的灯光打在兄妹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由于新型冠状病毒的原因，居家网课在那一时间段成了流行词。
　　每天早上，老师会开启视频会议监督学生早读，并要求每个学生都必须开启摄像头和话筒。对于王号来说，这是他最紧张的一个时间段。
　　每天大清早都有穿梭在村与村之间买东西的小商贩，拿着大喇叭在村里大声吆喝。
　　王号怕被别人听到笑话，每当他听不对劲就会马上关了话筒，然后提防着老师点名。
　　其他的时间段就完全和在校内期间一致，每天坐在手机前，盯着小小的屏幕，一坐就是一天。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过去，开学的日子也终于敲定，听说返校后会有网课期间学习成果测试。所有网课期间划水摸鱼的学生都捏了一把汗。
　　......
　　校内，周一晚，班会期间，王号的班主任拿着成绩单急匆匆走近教室，不带一点好脸色。
　　“我就猜到会是这种情况！”班主任把成绩单狠狠地摔在讲桌上。
　　“你们已经是高中生了，马上就要迎来你们人生中最关键的一关，居家期间，浑浑噩噩的，看到了吗，这张成绩单就是你们偷懒的后果！”班主任大声地说道。
　　班里一片寂静，静的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随后，班主任把退步较大的同学挨个地叫到走廊，开始训话，男生还好，女生回来没有一个不是委屈巴巴哭着的。
　　距下课铃响起已经过了三分钟，班主任还在训话，班里没有人敢动，不一会儿，她跟在最后一个男生后面走进教室。
　　年近花甲的她，用那枯瘦的手在黑板上写下：“哀其不幸，恨其不争！”八个大字，苍劲，有力。
　　之后，高一A,B两部要联合举行一个“防疫宣传讲座”，因为特殊期间，不宜集聚太多人群，所以只在高一几个班里各挑出几个学生参加。
　　王号以班级前五名的身份被选上，将和其他四名学生代替他们班参加讲座。
　　大礼堂前，所有学生代表有序地列成方针，统一戴着学校里发放的蓝色一次性口罩，在大礼堂门口测完体温后，班主任随队，依次有序地进入大礼堂。
　　王号心里清楚，这种讲座让学生参加，极有可能是为了凑个人头，走个过场。
　　他向前眺望，看到极具辨识度的蓬蓬的头发。
　　讲座结束，王号出了大礼堂的门便飞奔在人群中找那个蓬蓬的头发，他知道那一定是张晓景。
　　“哈喽！”王号气喘吁吁地拍了一下张晓景的肩膀，口罩里不断冒出白色的哈气，刘海也在刚才的奔跑中被风吹的凌乱。
　　“吓我一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在大礼堂里看到你头发就一眼认出来你了。”王号嬉皮笑脸地说道。
　　“他是谁啊？”张晓景同行的女生说道。
　　“我最好的朋友。”张晓景微微抬起头看着王号回复道。
　　王号给那个女生打了声招呼。
　　“感觉好帅啊，还好有礼貌。”那女生小声地在张晓景耳边说道。
　　“他是B部的，这次疫情回来考试年级第九。”
　　“我去，这么优秀。”那女生激动地差点要喊出来。
　　“你咋知道的。”王号一脸疑惑地问道。
　　“因为我校排名成绩单了呀，想不到在这么靠前就看到了你，不错哦。”张晓景轻轻地锤了一下王号的胳膊说道。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直到张晓景走到教室。
　　“我告诉你，虽然网上说，口罩造就帅哥，但对于他来说，口罩完全是封印他的颜值。”张晓景一脸浮夸地对那女生说。
　　“不会吧，真是这样的话，你们怎么还会是‘最好的朋友’呢？”那女生乐呵呵地说道。
　　“那眼神都快要拉丝了，还‘最好的朋友’呦呦呦。”她继续嬉笑着调侃道。
　　“别说了，别说了，不...不可能。”张晓景脸红着吞吞吐吐地说道。
　　高中的生活虽然苦，但是时间却像是白驹过隙，抓都抓不住。
　　转眼间，青春已被高中书本磨蚀掉一个四季，校园里又有人接回青涩的接力棒，也有人由青涩走向成熟。
　　丰县某商场餐馆里，张晓景坐在对面，王号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空调里吹来的阵阵凉风轻抚着张晓景已经留长的头发，可能是留长的的缘故，原本蓬蓬的头发在这么长之后却显得如此美丽，像是故意做过的造型一般。
　　她今天特意化了淡妆，穿了好看的衣服，在看到她的第一眼，王号杵在原地，差点没有认出来。
　　王号十分不安，他之前从来没有在这种商场里吃过饭，他不知道正确点餐流程是什么，也不知道一会儿该怎么结账。
　　“请了的话，是不是有点越界，会让她感到不舒服？不请的话，虽然相处这么久了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但是万一给她留下抠唆的坏印象，那怎么办。还有，到底该怎么点餐啊，去找服务员吗？还是前台，反正不可能是后厨。”
　　王号低头看着手机，由于紧张一直抖腿，平常很和男生聊得来的张晓景在今天突然变得腼腆，这一下两人全僵住了。
　　“那你，你咋想起来约我吃饭了？”
　　王号率先打破平静。
　　“那个，没啥，就是，出来吃个饭呗。”张晓景吞吞吐吐地说道。
　　王号心里一颤，凭他的直觉，他好像猜到这顿饭的真正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