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后会无期 离开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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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星轸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一觉醒来，外面已经换了天地。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从此之后，你就是自由身了。”
一个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把徐星轸的神智拉回人间。
她一边起身，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后颈处仍旧隐隐作痛。
公主写下最后一笔，抬头正好与她对视。
徐星轸观她神色如常，但又觉得好像有些地方改变了。
“澈一呢？”
“他的事情，今后都与你无关了。”
“他还活着！”
徐星轸激动不已，但公主回应给她的，只有两束平淡冰冷的目光。
“我要找他。”
“站住！”公主厉声呵斥。
徐星轸被她这一声震住，蓦地才想起公主最开始跟她说的那句话。
新皇登基，李澈一活下来了，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公主输了。
徐星轸一下子没了底气，但她还是想要抓住最后的救赎，于是艰难开口道：“我跟澈一说好的，等他病好了，我……”
“你不能继续留在玉京了。”公主开口，为她的去留做了最终审判。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的反问，以下犯上，且十分失礼。
但公主也实在懒得跟她计较什么措辞，如今她也无奈疲惫得很。
“你父亲姓徐，母亲姓秦。十八年前，你们徐家因为窝藏谋逆之人而受到牵连，只有你和秦氏逃了出来，对吧？”
这件事在公主面前，算不得秘密，徐星轸只能沉默认同。
“你之前在潇湘烟雨楼见过我的私印，不错，我过去确实和那帮人谈过一桩买卖。”
徐星轸闻言不由得大吃一惊，也不晓得公主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她不解地抬头，然后听见公主继续说道：“其实徐家的事追究起来，我也算始作俑者。因为你父亲……”
她停顿片刻，“准确来说，是你的养父。徐继业窝藏的罪犯，正是我通过那条灰色利益链，从玉京送走的至爱亲朋。”
公主讲话慢悠悠的，不带任何情绪，可内容却宛如一颗巨石，砸进沉静已久的湖面。
复杂的信息铺天盖地而来，徐星轸只觉得脑袋炸开，僵笑着，断断续续地问道：“公主您……您是在跟我开玩笑。”
公主用沉默回复了她的质疑。
徐星轸见状还想要问清楚一些，却被公主那逐渐阴沉下来的脸堵住了后话。
她的心里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又离谱的想法，急着向公主求证。但公主好似未卜先知一般，未等她张口，便率先说道：“你是永历年冬月生人，比澈一大了整整两个月。打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眼熟，因为你的眉眼像极了他。知道陛下当日为何一定要你做女官吗？她要斩草除根！可惜，你后来一直和澈一厮混在一起，她没机会罢了。”
或许是牵扯到皇家秘辛，公主点到为止，但答案似乎已经明朗。
徐星轸不可置信地摇头，随后脚下一软，差点摔在地上，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听见自己用哆嗦的声音问道：“公主想让我离开，何必用如此拙劣的谎言？”
公主没有搭话，只拍了拍手掌，片刻后，杜典军压着一个妇人走上前来。
那妇人发髻凌乱，身体僵硬，行尸走肉一般，任由人拖拽上前，可在目光触碰上徐星轸的一霎那，整个人从头到脚的活了过来，声嘶力竭道：“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
“母亲……”
徐星轸被她张牙舞爪的模样吓得接连后退，而秦枫眠俨然一副神智不清的样子，那眼神似乎穿过她，看向了另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嘴里哭喊着一个名字，“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一次不够，还要再害我第二次吗？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预感中的拳头并未砸下来，杜鸣鸾给了她当胸一剑。
徐星轸还在惊恐中未回过神来，便听公主冷言道：“当年若非她背叛，你的亲生父母不会死。还记得菩山玉的故事吗？初初听见，我便觉得熟悉，待我遣人调查后，才晓得，原来那状师的名字，叫李浮生。他是溧阳公主之子，征西将军李攸止之弟。他多年前有恩于你养父，而你养父最后也为救恩人之子而死。”
提起李家这两兄弟，尤其是李浮生时，公主的眼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一边痛快，一边又惋惜。
在李氏数不清的荣耀里，李浮生只能算得上是边缘人物，尤其在他兄长这颗耀眼将星的映衬下，更显得无足轻重。在这个节骨眼上，公主突然提起此人，并非是她大发善心告知徐星轸身世，那语调，更像是揭露了二人过往有所纠缠。
莫名的，徐星轸想起那位曾在钟思楼泼墨挥毫，叫公主倾心的李郎君。时人常言他是李攸止，可她见过那位将军的墨宝，厚重苍凉，粗旷豪迈，如此“大丈夫”，真的会关注珍女巷改名这种“小事”吗？反观这位疑似她亲爹的李状师，书生意气，貌似更合乎当年大殿舌战群儒一事。再回忆李澈一那吊儿郎当、直来直去的性格……
徐星轸越想越觉得荒唐，而公主对于这些旧事，却是遮遮掩掩、虚虚实实地说一半藏一半。或许也有击退她心里防线的打算，但事到如今，真实情况究竟如何，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无论是哪一种，都难以挽救她和李澈一之间牵扯不清的血脉关系。两人或许是堂兄妹，又或许更糟糕一点……
她痛极反笑，恨命运为何如此玩弄她，明明只差一点，就要触碰到幸福。
半晌过去，她喃喃道：“我会离开这里，永远永远，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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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流行土葬的时代，徐星轸却用一把火，送了秦枫眠最后一程。
不是为了挫骨扬灰泄愤，而是她想带她离开这里。
徐星轸恨过她，但可当她真的就这么死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是心痛了。
无论公主如何评价秦枫眠，在徐星轸的心里，她真的有给过她温暖——她教她说话、读书、写字，渐渐长大了，她又教她女红、女孩子的私密、自尊自爱……
她只是后来变了，又或许，她只是走投无路，一个带着孩子的苦命的女人，想要活下去，势必要做出一些牺牲。
她们都已经漂泊太久了。
徐星轸麻木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留着秦枫眠最后的体温。
在所有角儿都散场后，秦枫眠攒着最后一丝力气，同徐星轸说道：“对不起啊……”
这一刻，爱恨都散去了，只剩下悠长的孤寂，环绕在徐星轸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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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入冬以来，接连的雨雪终于在今日停止。暖阳当空，注入新的活力。
百姓们都说，是新皇的德行感动了上天。
可徐星轸猜测，这定是司天监那帮人，提前在民间造势的功劳。
伴随着李氏谋逆案的平反，背后之人也渐渐浮出水面。旧贵族们再次拧成一股绳，将权力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而历经无数风雨的一代女皇也就此落幕，留在她身后的，是毁誉参半的评价。有人说她晚年昏聩，识人不清，与潇湘烟雨楼的丑闻有所牵扯。也有人说她文治武功远超前人，是帝王中的佼佼者……
“佞臣毒害天子，公主太子集结府兵清君侧，你们不觉得这个说法蹊跷吗？那些人依仗天子，才能名正言顺地行使权力，又何必多此一举，把自己往绝路上逼？我看，这其间怕是另有隐情！”
“慎言慎言呐！这军国大事，焉有我等评说的份儿？”那人环顾四下，随后压低了声音，“你难道想说当今天子和长公主谋逆不成？”
“反正这世道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那李氏都平反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城边茶肆里，几个人在闲聊。或许还未从女皇治下的开放风气中走出，他们越讲越肆意，越说越不着边际。
“走吧。”看徐星轸那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曲嘉茗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得赶在天黑前出城。”
徐星轸摸着怀里的两份盖了章的户籍文书，心里不晓得是什么滋味。
曾经，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被人发现身世。
如今，追逐了半生的合法身份就在手中，她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那些应该站在她身边的人，如今都远去了，她又变成了那个飘摇不定的蒲草。
“风吹到哪儿，家就在哪儿。”曲嘉茗突然用胡语说了这么一句话。
徐星轸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整个人仿佛被重新注入活力。
她眼含热泪地点了点头，“我想去筇州，去我出生的地方看一看。还有，我要把她，安葬在那里。”
最后，她又眷恋不舍地回望了宫城的方向。
那些天人纷争，此后都与她无关了。
李澈一，山高水远，我们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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