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房间》漫禾苏梦

4、二 住在镜子里

　　“你怎么没跟过来。”

　　他抬头，那男人还是穿着西装，拿着一柄快要燃尽的白蜡烛。郁知秋看到后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好像浑身都瘫软无力，想就这样坐下，可一想到地上那些血，他就只能改成往下蹲。

　　“我想出去。”

　　他闷着声，还有些沙哑。

　　“为什么。”男人一听到，立马皱起眉。但还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出去难不成要待在这里等死吗。”

　　男人沉默。

　　过了好久，郁知秋都没站起来。他才缓缓开口：“如果可以。”

　　说着，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又伸出手去。郁知秋看着那只手，还是搭了上去。原本想着反正碰不到，谁知这一搭就搭上了。

　　那只手，又冷又苍白。

　　郁知秋看向他，仔细看，他的脖子上面有一道印子。该不会，是被人勒死的吧。

　　“你是，怎么死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顺嘴就问了。

　　“死于意外，死于刻意。被困在这样的牢笼里，但还好，有时候会招些误打误撞进来的人陪我说话。”他说着，目光忽然变得柔和。

　　又好像，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应该是这样的。

　　郁知秋站了起来，那种脚底踩水的感觉已经消失了。还有刚刚敲墙的声，那个奇怪小孩的笑声，都在这个男人出现的时候，一并消失了。

　　路幽很快松了手，抓着那柄白色蜡烛就往前走。

　　这回郁知秋的视线一秒都不敢再离开这个男人。就像是作为游戏或者某种杜撰出的故事中，绝对安全的人。

　　他是这么认为的。

　　“这柄蜡烛对你很重要？”一柄烛，烧了大半天，还是跟刚见到的时候差不多。还是说，现在的时间根本就没有走。

　　所以才会一直是这样。

　　“白色蜡烛有用处，是续命的。所以我要时刻带着它。”他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郁知秋显然没有像刚刚那么怕了。跟着这个鬼走在长廊上，没有灯光，仍旧散着一股冷气。

　　他不敢往上看，也不敢再靠着墙。

　　只要跟着路幽走，就行了吧。说来也可笑，是鬼引路，他竟然也敢跟。

　　可能就是因为没死过吧。

　　“我们到底去哪。”

　　“去哪啊。”他停了下来，像是在犹豫，然后又扭过头来：“这条长廊的尽头。”

　　郁知秋顿时觉得自己的双脚被什么抓住了。想要把他往下拽。

　　路幽的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但很快他就把头给扭回去了。郁知秋的心一直怦怦怦地跳。

　　视线往旁边瞥过去的时候，刚好看到了一道楼梯，阴暗中透着点绿光。他下意识想要走上去。

　　路幽挑挑眉：“想死你就上去。”

　　郁知秋很快就住了脚。

　　“为什么。”

　　“哦，你听过什么叫做鬼屋吧。无限循环你也知道吧。”他捏着那根蜡烛，眯着眼睛。就快了，让郁知秋吓一吓。好叫他不敢再不跟着自己。

　　“什……”么还没说出口，他就看见那微弱的绿光中，正有什么东西在动。

　　“路有人行，要避。”其实郁知秋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那个人哪里是在“行”，他分明是在爬。

　　浑身沾满了血，像是骨头散架了，只剩下了一团血肉在爬一样。他忽然就好奇，那个正在楼梯上爬行的人，应该长成什么样。

　　“你怕他么？”路幽搭上了他的肩，他一颤，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那要往人脸上砸的巴掌。

　　为什么，因为路幽是鬼，他也不一定打得了。

　　“我要有心脏病，早就给你吓死了。”郁知秋不满。他还是决定不去看那个“行人”，干脆转移了话题。

　　路幽顿了顿，很快又露出一副淡到要死的表情。

　　“路幽。”

　　“嗯？”

　　“你真的叫这个名字吗？”无论是哪个字，他总是觉得这样的组合很怪。

　　“现在是。因为我忘记我原本的名字了。”那根蜡烛的油又滴到了他的手上。郁知秋光是看着，就觉得疼。

　　跟着路幽走了很久，终于，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一道门。门上面，像是泼了红漆。

　　他看向了穿着西装的男人，只见路幽推开了门。一瞬间，一股怪异又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郁知秋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刚才那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好像有什么人在盯着他。

　　路幽开了灯，光线昏暗，但足够让郁知秋看清楚房间里边的布局。

　　居然全都是镜子。而且，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张脸，而每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好在郁知秋已经适应了不少，但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其实对正常人来说，被吓到腿软也没什么的吧。

　　屋子中间，还有一个镜子搭的台。上边放着一本书。

　　其实有意思的是，书就像那种……魔女用的魔法书。

　　“她喜欢跟我们玩游戏，以至于这幢房子的房客，都是学着她的。”路幽像是想到了很久远的事。

　　说是房客，不过是被房子收留的一只又一只野鬼。

　　郁知秋站在原地，镜子里的脸映着喜怒哀惧。脸上带着血。

　　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也许只是单纯为了吓人。

　　“这是一个有趣的小女孩住的房间。一张镜子一张脸。”

　　“你说，如果我走不出去了，我们俩就当个同事怎么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句话。就像是有一瞬间，被鬼上身的感觉。

　　“你说好了，就是好。我无权干涉你的想法。”路幽说话时，总会看那烛光一眼。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刻意。

　　反正，郁知秋不懂。

　　“什么都没有。”他还是走前去看了一眼。屋子里除了镜子就是镜子，就连地板，也都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铺成的。

　　他只是看了一眼，随即，脚底一暗。他一时竟然腿软了。

　　还好被路幽捉住了。他才没有因为腿软瘫坐下去。

　　好像深渊。

　　“请，告诉我。”

　　路幽的脸朝向了他，眯着眼笑的模样，他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角度，刚刚他还没注意，可这回，他想不注意都难了。

　　“曾经……”

　　“然后？”路幽还是摆着一张笑脸。

　　“曾经，我们是不是见过？”

　　路幽的表情显然僵了一下。

　　四周镜子的女孩也在瞬间消失。就连原本存在的光亮，都不见了。

　　郁知秋一开始就觉得哪里奇怪，原来他没发觉，这满屋的镜子，灯光是从哪儿来的。

　　“……不回答也没关系。”郁知秋还是怯怯补了一句。

　　可是这间房间没有任何变化。四周暗下来，他唯一能见到的光亮，就是那一抹烛光。

　　路幽还在。或许还是跟刚刚一样看着自己。

　　郁知秋抱着那本“魔法书”，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路……”

　　突然，他的脚像是被什么抓住了。

　　整个人都猛地往下坠。眼看着烛光离他越来越远，他竟心生了一抹不甘。

　　他想要往上爬，可是自己一直在往下坠，犹如从某处高楼往下掉的感觉。

　　“曾经，几时。死亡。”

　　悦耳的声音在四周回荡，直到郁知秋坠到了“地”，才停。只一瞬间，他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还有点意识，但就是动不了。

　　“曾经。死亡。”有一抹光离他越来越近，他想要爬起来，可他现在，动一下手指头都费劲。

　　可能，真的累了吧。渐渐的，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好累，好困。

　　在睡着前，他依稀听到了一个声音。

　　“死亡。”冰冷如机械。

　　路幽走得很慢，然后将蜡烛放到了郁知秋的额头上，不得不说，郁知秋这会儿还真像个死人。

　　——

　　他惊醒。

　　咚咚咚——

　　长廊传来了猛烈地拍墙声，郁知秋还没回过神来。肩膀就被一只手给搭上了。

　　“救我…”

　　这声音，凑在他的耳边。是那索命的亡魂，他其实，一直没有走出这长廊，对吗？

　　“曾经，死亡……”他依稀记得，拿蜡烛的鬼最后对着他说的话。但是他并不能够理解，这究竟是关于那个房间里的，还是关于他。

　　该不会，他真的要一辈子都待在这儿吧。

　　就这么想着，恍惚间，他竟然站了起来。有如行尸走肉一般，毫无生气。

　　四周都散发着一股冰冷刺骨的寒。

　　“你可叫我好找。”身后再一次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可他没再回过头去。路幽盯着他，那双眼睛多少带上了些阴鸷。

　　郁知秋再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就有一种踩空的感觉。那种从高空坠落的感觉，他竟然感到了熟悉。

　　看来是上次摔得不轻。要是能出去，他再也不爬山了。

　　落地的一瞬间，他的意识又一次模糊。

　　再睁眼，他看到了一面面镜子。他坐了起来，其实没什么感觉，只是头有点晕而已。

　　“醒了？”

　　男人抱着那本书，就坐在一边。不知道一本没字的书有什么好看的。

　　“你觉得，我是活人吗。”

　　他问。再没有其他的问题。

　　男人还是盯着那本书，大概过了十秒，他才像是想起郁知秋开口说过话。

　　“有心跳吗？”

　　郁知秋：“有。”

　　“体温呢。”

　　郁知秋探了探自己的额温，过了两秒这样：“嗯。”

　　男人翻了一页，笑笑。没再开口。

　　郁知秋站起来，还是能感觉到头晕晕的。不过比起刚才算好了。

　　“这镜子怎么……”他走上前去，明明快要碰到那一面镜子了，却捞了个空。他没死心，又捞了一次。

　　路幽终于看了过去。

　　“你在干什么。”

　　“这些是真的镜子吗？”他明明离得这么近了，居然也没照出自己的脸来。

　　“不是。”路幽随手将那本书扔到了地上，一股清脆的声音很快在房间响起。似乎这里的每一面镜子都在颤。

　　很快，刚刚那张脸又从镜子中浮现出来。

　　郁知秋这回是真的被吓到退了两步。

　　“我靠。”

　　路幽皱皱眉。

　　“好久不见。”那张脸开口说话了，郁知秋看向路幽。可路幽的脸色刷地一下子变得难看了起来。

　　大概是在听到那一句“好久不见”的时候。

　　“你在跟路幽说话吗？”郁知秋发怯。连声音都还发着颤。

　　镜子里的女孩带着一脸血，仍旧笑得灿烂。是郁知秋不解的。

　　女孩摇摇头。

　　“路幽是谁？”但她在看向路幽时，眼睛却更弯了。而看向那个拿蜡烛的男人时，她顿时就想到了什么。

　　“是他么？”她问到。声音比刚开始更要瘆人。

　　郁知秋的手发着颤，但还是点点头。

　　“游戏，开始。”路幽眯着眼，说完后，竟然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手。稍微有些阴沉，但郁知秋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