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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入局 ...

  •   时近中秋,新府修筑已见初成,砖墙屋舍焕然一新,唯有偏远处一些堆放建材的场地尚显凌乱。
      燕长敛自外归来,并未立刻返回寂雪堂,又带着吃食来到了劳工们聚居的屋舍。
      苍梧宫杂役俸禄尚可,再加之他是宗主侍从又添一重,而他平日里吃穿用度都在寂雪堂,并无多少花费银钱之处。
      当然,这点微薄的俸禄也入不了燕长敛眼中。

      编过的头发不免留下弯曲的折痕,他索性将墨发尽数束起。
      如今身份所困他没有戴冠,当然也不止因此,当年“身死”之时他尚未满二十,尚未行冠礼。其实就算到了年纪也无人可为他戴冠,他那时已是上清宫之主,而可为他主持宾赞的长辈都已然不在了。

      一同从曲州来的旧友虽然早已习惯了他的到访,每每却还是热情相迎,燕长敛也喜欢同他们待在一处。虽也是伪装身份,可这里无人会嫌弃闻折木讷无趣,更不会因他身份微贱而欺凌打压。
      闻折这副躯壳在诸人搭肩谈笑间赋以灵魂,也让燕长敛觉得,自己犹在人间。

      这段日子,有着闻折不时从内院带出的精细点心和偶尔的关照,他们这些相熟的劳工确实沾了不少光,肚子里多了些油水。看着正分食着烧鸡卤肉,燕长敛也就随凤诂一道来井口取水。

      路谦远远就看见了他,曾经的患难情谊似乎仍在,却又悄然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隔阂。
      那股感激之情,混杂着越来越浓的酸涩,他眼睁睁看着闻折能自由出入那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内院,甚至能时常见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宗主,而自己却只能在这片尘土飞扬的工地上重复着苦力活。
      倘若当初被宗主看中的是自己呢,那一切殊遇是不是都属于他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再也压不下去,他看着闻折走近,脸上甚至挤不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对自己救下的这个年轻人,怜他小小年纪就受这般苦楚,燕长敛对他也是颇为照顾。而作为燕长敛的心腹,凤诂一向能体察燕长敛的心绪,因而私下里对路谦也多了几分关照。
      眼见路谦呆立原地,凤诂挥手喊道:“路谦这边!你闻哥又带吃的来看咱们了。”

      多年以来的默契让凤诂可以深谙燕长敛的心意,他这位主子看似像清清冷冷的高悬孤月,对旁人也是一贯冷硬无情,心底深处却是无比柔弱的一个人。
      若非如此,没人会在这么多年千夫所指,又遭诸多磋磨后仍坚持正道,心甘情愿为苍生耗尽心血。

      走进后不必再高声言语,燕长敛也从容起来,关切道:“今日可是累了?”
      路谦却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某根神经,非但不答,反而似没听道一般低下头去,故意朝着燕长敛的方向快步行去!
      燕长敛对他毫无提防,猝不及防间被撞得一个趔趄,身形顿时不稳,眼看就要向后摔倒。以他的身手自然不会受伤,可这一片地区全散落着脚碎石瓦砾,无论以身体何处着地都会受伤。
      好在有惊无险,旁侧的凤诂一把扶住燕长敛,借着自己的臂弯扶持卸了后坠的冲势。
      这番动作下来,也是又惊又气随即转头厉声呵斥:“路谦!你做什么,没长眼睛吗!”

      路谦心里憋着气,眼见平日里好言好语的凤诂都偏向了闻折这边,心中更是不满。他非但不认错,反而梗着脖子,阴阳怪气地大声道:“哎哟,对不住!如今是宗主跟前的大红人了,金贵得很,跟我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了,碰也碰不得了,是我没眼色。”
      凤诂被他这话气得脸色发青:“你混账,闻折平日何曾亏待过你,你竟说出这种话,别忘了你这条命还是他救的!”
      “谁要他救,明明是宗主救的我们!”路谦像是被踩了痛脚,尖声反驳。

      两人互不相让,言语激烈间自然有旁人频频侧目。
      燕长敛忙拉住还要理论的凤诂,摇了摇头,转而又对路谦道:“我从未觉得自己与你们有何不同,你若有什么不满,大可直说。”
      “直说?我有什么好说的!”路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愤愤地瞪了燕长敛一眼,猛地转身,一把推开旁边看热闹的工友,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应知遥治下严谨,府邸之中井然有序无人敢背底妄言,但这并不意味着处处如此。新府如今鱼龙混杂,总有阳光照不到的灰暗,更遑论有心者推波助澜。
      不患寡而患不均,嫉妒滋生于不平之间,谣言自然也会随风钻入有心人的耳中。

      猛然爆发后路谦只觉胸闷难耐,只想拼命逃离,埋头疾走间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日前偶然听到的闲谈。
      能进出内院修士、仆役自然可以知晓更多内院发生的故事,而路谦能听懂的话语寥寥,却对一个名字甚是敏感——

      “啧,也不知道那闻折走了什么运道,宗主怎么就那么看重他?”
      “还能凭什么,怕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魅主惑上’呗!不然就他那模样……”
      “就是,一看就不是正经路子,说不定会什么邪术呢!”

      平日里这些稀碎的闲言此刻却如同魔音灌耳,原本内心中的嫉妒与此刻的不甘交织在一起。
      正胡思乱想间,他冷不防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哎呦!”一声娇呼响起。
      路谦慌忙抬头,只见被他撞到的正是宗主身边的侍女绛雪姑娘。她今日似乎精心打扮过,此刻正蹙着秀眉,纤纤玉手轻抚着被撞到的胳膊。
      “对、对不起,贵人……”路谦顿时慌了手脚,连忙跪下求饶。

      绛雪却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发怒,反而露出无奈的神色,她语调轻容,甚至做出了搀扶的动作:“无妨,只是走路还是当心些好,在这府里冲撞了贵人,可就不好了。”
      路谦自然不敢领受她的宽宥,又是一番诚惶诚恐的致歉之言,眼见这位宗主面前的贵人真无怪罪之意,路谦不由生了几分亲近之意。
      他到底年龄尚小,三两句话语就被绛雪套出适才魂不守舍是因为何事,听完他的叙述,绛雪轻声叹道:“唉,有些话本不该我说,只是看你年纪小,怕你被蒙蔽了。”

      眼见计划得逞,绛雪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面上却做出忧心忡忡的模样,压低声音道:“那闻折为人确实有些不妥,惯会些蛊惑人心的手段,不然宗主那般明察秋毫的人,怎会……”
      她刻意停顿,继而煞有介事般继续讲道:“我可不止一次听他跟旁人私下议论宗主,说什么‘宗主看着冷若冰霜,私下里不知是何风情’……这等亵/渎宗主大逆不道的话,他也敢说!”
      “你看他分你们点心,帮点小忙,不过是小恩小惠笼络你们,好在宗主面前显得他仁厚得力,所图更大罢了,你可别傻乎乎地被人利用!”
      她欲言又止,巧妙地留下令少年人无限遐想空间,然后话锋一转,目光带着些许真诚看向路谦:“其实说起来,你这样心思纯直的年轻人,若能有机会到宗主身边伺候,脚踏实地做事,说不定才是真正得力的助手呢。”

      这番话,如同冷水溅入热油,瞬间将路谦心中的不满炸开。闻折拥有一切,却不加珍惜反倒对应宗主的不敬,狠狠刺痛了他的心房,一种遭信任之人背叛,心中神圣被玷污的愤怒与失望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抬头看向绛雪,眼中闪烁被煽动后的光芒。
      还有那正在膨胀的野心。

      眼见目的达成,绛雪微微一笑,柔声道:“快回去吧,以后行事谨慎些,莫要再与人冲突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她嘴角的笑意更深,只是不再是副宽容的模样。原本脸上悲天悯人般的忧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计谋得逞的窃喜。
      一颗好棋,终落盘位。

      火烧连舟之事,虽激起过惊天巨浪,涟漪却在各方心照不宣的沉默与难以寻获实证的困境中,渐渐趋于平复。事发于河渠,现场又被处理得太过干净,所有线索都随着业火一同焚尽,就像当年上清宫大火焚宫一般,竟寻不出半分指向具体人等的破绽。
      眼见此事就要如同日前九黎塔造袭一般不了了之,朝廷连发往魔域数封质询信函,却亦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魔域这般态度,对那红衣魔族之事不置一词,让人一时间不知是默认还是不屑理会。

      这般行径自然有燕长敛背后的操手,在他行动之前,便已通过极隐秘的渠道,向魔域深处传递了一则简短的信息,没有任何事件提及,唯有特定之人才能读懂。
      “事已了,静默,勿复。”
      收信者正是传闻中那位北川之战后重现世间的魔族圣女。

      自魔族圣女下嫁晟王换取两族和平,其身死道陨不见后人遗迹,从此圣女之位空缺数十年。
      圣女在魔族地位非常,昔年圣女出嫁路过不周山,见人间霍乱生灵涂炭,故而落泪浇灭红莲业火,更传闻引其血入药可医百病。人对未知之事总有好奇,圣女一脉极难传承,又几平魔族之内祸,故而魔族对其奉若神明。

      圣女在汉语名讳中写作“九歌”,来历神秘无从探查。她并非常坐九天神殿,常在魔域与王朝交界处寻访,传教其子民纺织耕种传谕教化,又多次稳固两族结界。
      世人对可见容颜不免好奇,可她行走人间常持一柄九翅伞遮蔽灼日,因此无人得见其颜。

      当年却是燕长敛,亲自陪同凌九歌进入了魔域那片混沌初开的土地。旁人看来或许残忍或是无情,但两人都有着不同的执着与追求,他们之间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约定和信任。
      仇恨永远是计划中最有力的支持。

      帝王的怒火总需一个宣泄的出口,殿中香炉青烟袅袅,天子威仪之下无人敢置喙分毫。
      应知遥垂首立于殿中,他能感受到龙椅上那审视的目光,以及旁侧魏王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在那带着恶意的注视之下,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腰腹的伤已然恢复如常,黑衣华服之下,他依旧是那张冷若寒霜的面庞。
      “应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御案,“朕再问你一次,劫囚那日你所召集仙门船只恰好齐聚,就无一人看到些许异常?”

      “回陛下,”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再次重复,“各派船只依旨入京,航道拥堵实属意外,至于魔族……臣与陛下一样困惑。若苍梧宫或有任何仙门与此事有染,不必陛下动手,臣必亲手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而今苍梧宫与仙门世家捆绑在一起,退无可退,只要露出一丝破绽,等待他们的将是皇帝疯狂的报复和清洗。
      面对皇帝的召见,应知遥只能全力周旋,始终态度坚决咬死不认。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宫殿,午后秋阳刺目,晃得他眼前微眩,未及缓神,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便从旁传来。
      “应宗主真是好定力,”文央不知何时踱步而来,脸上挂着虚伪的赞叹笑容,“每次面圣都能对答如流,全身而退,真是让在下佩服,只是不知……”
      文央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讥讽道:“应宗主如今号令百家,声威比拟昔日燕贼尤有过之,应宗主寂寂无名都不曾徇私,而今这般忠心耿耿,定能助陛下擒获逆魁。毕竟,这世上这么多‘巧合’,都让应宗主赶上了”
      应知遥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斜视半分,他懒得与文央周旋,一句未言便径直离去,将那道令人厌恶的视线甩在了身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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