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

  •   (三)

      我该怎么和你说呢?你相信缘分么?我是信的,我总觉得冥冥中有一根丝线牵着,而丝线的那一头就是姻缘。这似乎有点凭天由命的意思,大概也和我懒散的个性有关系。古人说“各有姻缘莫羡人”,我对这句话推崇到了崇拜的程度,究其原因当然有对“姻缘”二字敬畏的成分在里面,但也不排除这句的上联“细推物理需行乐”暗合了我的心思的缘故。但无论如何,我对“姻缘”的敬畏还是虔诚的。

      记得我以前给你讲过的《龙眼粥》的故事吗?我还想再讲一遍给你——

      一个男孩子从记事起就每逢农历的初一、十五做同样一个梦。最初,那梦是模糊的,他只是在恍惚中听见有人叫,虽然听得不很真切,但是觉得那就是在叫他。后来,梦渐渐的真切一点了,恍惚中是有一个女人在说:龙眼粥好了,快吃吧——很柔,很和善。当时他还是小孩子,从未见过龙眼,更不知“龙眼粥”是什么东西。最初,他和父母说,父母只以为小孩子梦得离奇一点而已,并不在意。时间久了,他自己也不在意了。但这梦仍旧是做,每逢初一、十五他都能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而且还渐渐的看清了那桌子上的一碗精致的别样的粥,甚至尝到了那粥的滋味儿,烂烂的而且香甜。这时他已经十几岁了,懂得了这里的奇巧了。他知道这决不是一般意义的离奇的梦,因为那香甜的粥味儿,梦醒时还在嘴里。于是他的父母为他请了好些个端公、神婆做法事,可惜全不管用。后来也就又不了了之了,因为他除了做梦之外并没有别的异常。

      故事里的事发生在台湾,我不知道台湾是不是有一个叫新竹的地方,但在我的想象中新竹应该是一个挺美的地方,就是因为这个故事。

      这个小男孩长大之后,在台北一类的大城市里工作,而他的一个十分要好的同学去了新竹。也和大多数一样,刚毕业时聚得挺勤,可日子一久心思就不那么切了,渐渐的连音信都渺茫了。但是多年之后,他的同学突然接到了他的一个电话,说他现在新竹晚上去他那里过夜。阔别多年之后的重逢真有说不出的美妙,他的朋友精心的为他准备了一切,包括心情——当然这是可以想象得出的,“白发故人稀”随着年龄的增长,对旧时朋友的感情虽然变得淡了,但却要比浓的时候纯过多少倍。可等他真的来了,他的朋友才发现,他们的感觉并不一样。虽然他自己为这次重逢高兴了一个下午,可来人确是一幅无精打采的样子,他精心准备的晚饭人家不过稍微动了一动。饭后的时间里,他们就无言地坐着。仅有的几句话也不过是他问他答。这朋友若不问时,他就一个人愣愣地发呆。这样的相逢让他的朋友十分失望。不禁暗地里和自己的妻子感慨情感的薄弱与时间的无情。

      那一次相逢很短暂,他第二天就离开了。他的朋友以为他们的交情已经画上了终止符,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但是这朋友想错了,他几乎每月都要去他那里一次,有时一月还能去上两三次。他的工作是很忙的,按理不应该有时间长往新竹跑,而且每次来都是那么一幅若有所失的样子,这让他的朋友很疑惑。

      有一个晚上,他又来到这朋友家。因为事先没有打电话,所以这朋友很吃惊。又见他的样子很疲惫,就问他什么时候到的。他回答说是前一天。他的朋友又问了一些别的,两个人就有没话了。朋友觉得似乎应该让他睡了,因为他好像是累坏了的样子,但他说还不想睡。

      没办法,只能陪着了,朋友嘛!

      “来这儿出差?

      “参加一个葬礼!”

      “谁的?你在这好像没有亲戚。”

      “你相信么?是我妻子的。”

      他朋友的脸色突然变了,因为这人知道他还没有结过婚。

      “开玩笑。”

      “不是……还记得我小时常作一个怪梦的事儿吧?”

      “不过,那梦不是没什么不好的么?”

      “是的。”

      “现在还做?”

      “不做了,这个月开始不做的。”

      “你是说这之前一直作?……”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他的朋友也没有再问,似乎已经觉得了这里面不同寻常的情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自言自语地说出来。

      “两年前,我第一次来你这儿,那也是我生平第一次来新竹。毕业那么长时间了,早已迫不及待的想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所以一得空就给你打了电话。会议一开完马上就按着你说的地址过来了。但我还是走错了,我下错了车,而且在那一片小弄堂迷了路……”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并隐隐地透着酸苦。

      “那是一条青石铺成的小路,近墙角的地方生着青苔,不时还看见一两株开着小花的草……那一切竟都是要命的熟悉。我当时很奇怪,因为那次真的是这一生中第一次来新竹。我想不理会那感觉,但是不成,那感觉是真而且真的。我不由自主第一路走下去,冥冥中似乎觉的前面有一个黄油漆的大门,而且当时有一种回家一样的急切和兴奋。我知道这很离奇,而且是绝不可能的事。即便我愿意承认世间有未卜先知,也绝不会相信自己会有那种能耐。”

      说着他长出了口气,而他的朋友静静地听在那里,耐心地等着他讲下去。

      “但路的尽头真的有一间黄油漆的大门,虽然和想见的相比旧了许多,而且油漆也已然剥落,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切了。我无意识地推开大门,里面很整洁,但所有的东西都是旧的。看到那一切我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好像无法相信这里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又似乎曾经亲历过这里的恬静和温馨。可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没有生气。”

      说到这里,他真的滚下泪来。

      “我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没见有人出来,就自己走进去了。屋子里也很干净整洁。我正看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了我似乎也有些惊讶——只是隐隐的,她已然到了“一切都看得开”年龄,也有那种“一切都容得下”的修养。看得出她是清贫的但却那么端庄。她很礼貌地问了我。我告诉她说:第一次来新竹,迷了路,而且有点口渴。老妇人让我到屋子里,给我倒了一杯茶。屋子里的墙纸很旧,显得有些暗。正对门的侧壁上有一幅合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虽是早年的照片,但却是一对很般配的璧人。老妇人见我的样子,笑了笑说:那是年轻时和她丈夫的合影。我也笑了笑说: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儿。之后,我才转过身子细看正面壁上的神主,那神主是一幅画像,画的就是那侧壁上的男人——一样的发式,一样的穿着,很显然是照着相片画的。而且那是一幅很旧的画像。我突然觉得刚才的话很不合适。刚想说点别的,就看到了龛桌上供着的祭品——一碗粥,一碗龙眼粥……”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他的朋友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只是不敢相信。过了好久,他才继续说:

      “老人告诉我,她丈夫已经死了四十几年。说这话时,她好像笑了笑,很超然的样子,我的心却出奇的难受。她说她丈夫生前胃不好,得吃很烂的食物,最喜欢的就是龙眼粥,临终时还在她的怀里吃这种粥。……她说她丈夫临去时放不下的就只有她,担心她一个人怎么过。……她告诉她丈夫: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做了他的妻子,她下辈子还要继续作,她还没做够呢!她丈夫说等她。……她担心他不会照顾自己,吃不好东西,所以每逢初一、十五都为他做龙眼粥。……谁能相信呢?谁肯相信呢?做了二十几年的梦……”

      他的朋友相信了,否则怎么解释这两年来他的那些奇怪的行为。

      “所以你才常常跑来新竹?”

      “我还能怎么样?我常去……和她说话……但并没有告诉她那是为什么……我怎么说得出……好在她只把我当个不相干外人,而她又需要一个这样的外人谈心事……”

      “她身体不好,但就是不肯离开那所老房子,甚至连添点东西都不肯……她说除非她死了否则这院子里的东西什么都不许人动……自然只要她活着就不会忘了为她丈夫作粥……”

      “谁通知你她过世的?”他的朋友见他好久没有说话,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前天是十五,但我没有梦到吃粥。昨天一大早我就跑来了,一路上我不住的祈祷:她只是病了,住院了。可我开开门时就看到了灶旁藤椅上的她,锅里是还没熟的粥,冷的……”

      这个故事大概是我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读的,一直记得。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故事很美,而且总觉得这故事的后面还有很多很多更美的东西。今天一早看了你的信之后,突然又想到了这个故事,而且有一种很强烈的要再讲一遍给你的愿望。大概是像给你解一解闷儿吧!

      其实我挺愿意讲故事给人听的,如果有缘你一辈子都不愁没故事听了,只怕到时候你早絮烦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