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的信》莫如深

1、一

　　（一）

　　我怎么和你说呢！

　　我刚从外面回来。外面的槐花已经开了。本来我还没有注意，但几个孩子就在我身边嚷：槐树上的花开得满满的，嗷嗷的香啊！我不禁笑了。槐花本来最是素净的，开时连叶子多一点都嫌太闹，何至于香得嗷嗷的。但到底我还是注意到那丝丝袅袅的香了。寻着香，绕过小路，我看到了那几棵槐树。月光很淡，枝干更显得暗了，不过这样的朦胧倒更能显出那花的韵致——仿佛就是缕缕的香挂到了那些疏枝上……

　　在树下，我站了好一会儿。其实孩子的话也是不错的。花虽素净，却是鲜活的。倘或能为花求来声音，这声音必是女孩子羞怯的笑声。——虽是轻轻的，却也足以醉人。孩子们还不明白那笑声的可贵，自然想不到用它来赞美这素净的花香，于是他们才找来了那憨憨的两个字。

　　月下，我无声地站在那里，远远地对着木然的干，朦胧的花……

　　这几年我已少有赏花的兴致了。可今夜，我确实又在花树下站了好一会儿。因为这花又让我想到了你，也想到了我。不管算不算傻气，我是真的觉得那香香的花就像你，木然的干则像我。——花的香虽挂到干上，可那香从来都不属于干，她是春的。所以干才益发的木然，益发的沉默……

　　我怎么和你说呢？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是春天，正无边际地飘着细雨。那天空就如水墨染成的一样。当时屋子里还有几个人，但你和她们不熟，她们围坐在一处，你独自坐在最外面的椅子上。那几个人带着些许当地人的得意悄声聊着，惟有你和高几上的那株兰花静对着窗外的丝丝春雨。你脸上那悠远的神情，清纯得像一首诗。我远远地看着你，也是一样地无言……

　　你知道吗，那是我记忆中最美丽的一场春雨。

　　再见你时已是这一年的夏末了。我们报到，我却在单位的办公楼里迷了路。眼看时间就到了，这时你从后面赶来。当时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但你的出现却让我轻松起来。那并不是因为发现了自己不是唯一的迟到者才有的轻松，而只是因为看到了你。你知道吗，半年来我一直都在期待着那一次重逢。我知道自己早过了因期待而悸动的年龄了。但半年中，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暗自想像着与你的重逢，甚至还设计了种种重逢的情境。虽然这一切是我不愿承认的，可见你时心中的欢喜是骗不过自己的。我感到一丝慌乱，连对你说了什么都没能记住。事后我不停地为此嘲笑自己的浅薄幼稚。我是那么清楚地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你仍是天真烂漫，而我早已木然而呆板了。——代沟并不一定非得多少年，有时只要两三年就够了。可巧我与你差的正是那“就够了”的两三年。

　　然而那以后，我仍旧每天都期待着再一次的重逢。在路上我留意来往的行人，在办公楼中我留心着来去说话声。我希望能于不经意间多看你一眼，多听一点你的声音。

　　曾经多少次我都想约你出来，但也都只是想想而已。或许是由于失去过太多的缘故，我早已习惯听之任之，无可无不可了。而且多年的生活历练，早已使我厌倦了有心的浪漫，甚而连浪漫一点的心情都找不出。这样的我即便约了你又能怎么样呢？只不过是让你能更真切地感知一下经生活腌渍过的感情能干瘪到什么程度而已。于是我劝慰自己：既然只能做个过客，那就安心做个过客吧！

　　但最后我还是约你了。

　　那是在你请假之后刚回来的那一天下午，我刚进电梯，就听到你在后面喊我的名字。那时电梯已经开始合拢了，而我决不能就这么让它将你隔在外面。情急之下，我想都没想就用手去隔电梯的两扇门。你很快跑过来，我连忙将手藏到背后。你的脸泛着微微的红，额上渗着细细的汗，几缕头发粘在眉梢上，很俏皮。我看着你，脸上的笑想收都收不回来。你问我笑什么。我什么也没说。我问你：去哪了，一走就是这么长时间。你说：时间很长么？说罢一笑。笑得是那么可爱。你知道吗，那一笑使得我将什么都忘了。我忘情地告诉你：因为太想了，所以觉得时间特别长。你以为我在逗你，问我以后再走是不是得和我请假。我一时意识到是自己失言了，所以只笑了笑权当回答。这时电梯开了。你走了，却将更大的不平静留给了我。这不平静很快就使我无法安于一个过客的身份。于是我决心约你了……

　　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那仅有的一次约你并非是我一时高兴随便去寻个女孩子的开心。我对你，比我能说给你听的还要用心。

　　那一次，我并没有说出对你的感情。——那是无须说的，也不必说的。你是聪明的，我的意思你即便最初不知，在我和你走出去后也必然知道了。而你也告诉我你男朋友的许多事，以我对你之苦心又怎会不明白你的意思。在我，这结局是早已明了的，只不过自己非得要那么一个过程而已。正所谓求仁得仁又何怨。而以我对你之心也本不可能存有丝毫的怨怼？

　　那之后，我的话少了很多。但这决不是因为没有得到你的青睐而不愿与你说话。而是因为我的心实在乱到了极点。在别人面前还好，至少还能找到些能说得清楚，能说得下去的话题。可面对你时，我的心中总乱乱地装满说不清也说不出的话。当时最明智的选择自然是远离你，等待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可惜我没有那样去做。那几天，我的理智变得好弱，所做的一切都是极感性的。虽然，在你面前我说不出一句话，甚至连看你一眼都需要很大的勇气。但我依然固执地尽量和你近些。直到一天，一个人问你是不是和我一个单位。当时你只是淡淡地说我们虽一个单位但一直都不是很亲近。我听了，几乎是遇到了一个霹雳，突然意识到了这几天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愚蠢。——我几乎就在这无意识的状态下将做你朋友的权利也一起失掉了。而那决不是我想要的。我必须马上停止这一切，尽量挽救你和我之间所剩不多的友谊。好在你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好在我觉察得还不算太晚。很快我们又可以像以前一样地说笑了。再一次平静地对着你时，终于又在你脸上看到了那久违的笑了。在一段烦心的日子之后，我终于也找到了一点无奈的宽慰。

　　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就好像什么都不曾有过一样。我还不能对你说我已经将对你的感情抛开了，也不能说这分感情永远都不可能消逝。也许只要时间足够久了，一切就会自己平复的。但这时间到底需要多长呢……

　　细想一下，其实我和那槐树的干是不一样的。我没有他老实，我为你想的也不如他为花想的多。花决不会知道干对她的感情。而我即便在看花时，依然梦想着能和你相伴走完这辈子，如果可能还想走完剩下的几辈子……可见是我用心不纯在先，所以我所经受的都是罪有应得，是怪不了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