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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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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驾到—”
一声悠远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从街道的另一边传来,周映停下脚步,看到有红袍僧人从他面前的高大院门推门而出,寺门内若有似无的香火气味钻入鼻腔,略微呛人。
有三三两两的僧人从院门缓缓踱步而出,走在最后的身影沧桑而稳重,只见其右掌拄杖,半披袈裟,苍老却隐隐充满气势。
皇家浩浩荡荡的部队终于在院门口停了下来,龙轿的挂帘的一角被掀起,露出了传说中的天子真容。
但哪怕只有一秒,周映也清晰的感知到那利剑一般的视线精准的在自己身上停留,他随即朝那个高高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迅速快退一步,隐入杂乱的人群中去。
住持单手持珠,低头向圣上致意,侍卫与院门前僧人的交谈几乎小声到不为第三人所知,周映抱胸伫立,却突然一眼瞥见院内闪过的黑色人影。
他小心的环顾四周,足尖轻点几步,尔后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寺院高高的红色围墙后。
有一阵风突然从高墙深处吹来,高轿上的挂帘被风撩得微微摇晃,寺院内的礼佛诵经声渐轻渐弱。
倏然。
风停了一秒。
霎时间风云变幻,袈裟披身的老住持身影摇晃几下,猛然倒地。
院中一瞬间就像一池猛然沸腾的滚水,“噼啪”地一炸开来。
“师父,师父!”
“师父中毒了,快请郎中,快呀!”
“没用了。”有人摸过老住持的脉搏,充满遗憾的摇了摇头。
“是谁!何等贼人敢害我师父,我定负命报仇。”老住持单薄的尸身上趴着一个哭的泪流满面的和尚,突然怒目而起,悲壮而吼。
院中几乎所有的僧人都聚集到了老住持倒地之处,皇族权贵当下与寺院众人对峙相觑,场面瞬时变冷。
而在此时此刻的不远处,有黑衣人影在阁楼口一晃而过,突然一个声音在悄然无人的寂静之处响起。
“别来无恙,周大人。”
周映回头,看见少女秀丽而熟悉的一张面容。
余轻微微一笑,半个身子悬空挂在阁楼的一角,却站的稳稳当当。
“不知阿轻姑娘今日至此有何贵干。”周映相当淡定,只是淡淡的转身开口。
“都到这个时候了,周大人就别装正人君子了吧。”
少女的发梢从肩头扫过,右手指尖猝然微动,指尖银光一闪,突然出现了一根半指长的银针。
“我没想找你麻烦的周大人,只是你动了我要保的人,好像没什么理由不找上门来。”
周映看着少女手中熟悉的银针,突然笑了起来,那张英俊的脸上,眼角和唇角都弯了起来,要不是场景不对,那绝对是十分赏心悦目的一副场景。
“姑娘,我们无冤无仇萍水相逢,因为一条命为难一个陌生人,岂不是坏了业内规矩。”
他眨眨眼,像只无辜却又狡黠的狐狸。
“呵,陌生人。”余轻似乎气急而笑:“不好意思啊陌生人,或者不如说是江湖一流杀手世家半诡门门主的膝下长子,周映。”
她的语气全然没有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
但周映却突然出乎意料的松了一口气。
余轻意外的挑了挑眉,从屋檐一跃而下,稳稳的落在周映不远处。
“唉…”周映突然叹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想起我了呢。”
他快步走近余轻,自然的取走少女指间的银针。
好听的男声在余轻耳边轻声道:“余大小姐。”
“走吧,老地方见,我有些事,想跟你说说。”
回归宁静的寺院似乎在生命的消逝中没发生任何改变,但有的人,却在一些真相中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灵魂。
大理寺使周映,今日怀揣着一个惊天大秘密。
他盯着擅治王因惊恐而睁大双眼的脸,视线逐渐从胡须剃的干干净净的下巴移到额前突兀的血洞上,甚至伸出手想要碰一碰。
然后被身后的人突然叫住,邵文小心翼翼的道:“老大,要不要把仵作请来。”
周映回头看了他一眼,片刻后什么都没说地将脸转了回去。
邵文懂了,惺惺地缩回了脑袋。
老大真是,天天抢人家仵作的活儿干,谁家好人有这爱好啊。
“干嘛,还不退下?”
后面几个探头探脑的黑衣副使瞬间得令,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贴心的帮他们老大关上了大门。
周映在腰间一摸,勾出一柄细刀来,只有手掌长的细刀看似小的可怜,在周映修长的指间却像有生命一般灵活。
半晌,一枚金属弹壳赫然躺在他沾了血的掌心上。
周大人一向博学多识,此刻却万年一见的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在他所在的国度,金属制品其实并不少,但这样的坚硬质地和明亮光泽实在少见,放眼西域等其他文明,这东西也闻所未闻,反倒是和弹弓所配用的弹丸有所相似。
但…
他将这枚小东西凑近鼻尖,浓郁的血腥味直钻入鼻腔,但在适应这股味道之后,淡淡的火药味渐渐地从深处浮上表面。
火药?
周映紧锁眉头,将血迹处理一二,转身离去。
究竟是谁,才会制出并使用这样精妙的弹丸?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产生怀疑的?”
“不止,只不过是有人告诉我,青瓦楼新去的小姑娘会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想一探究竟罢了。”
余轻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用衣角揩了揩,抬头看站在树荫底下乘凉的周娇花。
她笑道:“也就是你了,才会在这些常人根本不会感兴趣的方面细究。”
“不过也幸好是你,不然要真遇上什么能人异士,我也许还真的不能全身而退。”
少女拍拍裤脚,不拘小节的坐在了池塘边上,盯着来回摇曳的大小荷叶,面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安缘寺的住持慈凉是孟喻君的生身父亲。她待我不错,我帮她一把,算是知恩图报。”
孟喻君,是擅治王妃孟氏的全名。周映知道这个女子往不像表面上所展现的那样柔弱易欺,她不是孟家的亲生小姐,而是被收养的,其父曾在江湖上威名一时,家道中落,最终落发为僧。
周映走上前来,在余轻身边坐下,长腿有些憋屈的搭在并不宽的池塘边缘上,慢慢的开口,讲的却不是有关孟氏和其身世的事,而是一些似乎无关紧要的琐事。
“你还记得当年你捉兔子的事吗?”
余轻瞥了他一眼,反驳道:“什么捉兔子,那明明是我在接受训练。你别说,要不是你从中捣乱,那兔子我就逮到了。”
“那要不是我提醒你,你早进狼肚子里了。”
余轻记得那次,她被赶去森林里捉兔射鹿,却殊不知是被丢入狼群中进行所谓杀手的残酷训练。
小小的姑娘虽然异常坚毅,但毕竟年纪尚幼,要是真遇上真狼,绝对难逃一劫。
幸运的是,在天还没黑下去的时候,藏在树杈间的少年通风报信,当一颗小石子“嗖”地打在野兔头上的时候,余轻瞬间就接收到了危险的信号,紧接着先行离开了那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少年是另外一大世家的公子。
也不知道为何,虽然正面交往的时候几乎没有,但总在彼此陷入麻烦的时候,就会出现对方的身影。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半个青梅竹马。
毕竟在冷漠的杀手世家的教育里,以情化作的软肋,最不可有。
“噗嗤”,想到这里,少女笑了:“说这个干什么,想打感情牌呀,我们这么多年连对方的样貌都没记住,怎么证明感情,嗯?”
周映知道余轻在开玩笑,唇角弯了弯,调转了话头:“我不知道孟氏和擅治之间到底有何仇何怨,但我知道当年擅治对营谲门酿下的大罪,也知道孟怀在其中充当了主要谋划人。”
“孟怀?慈凉?”
少女脸上终于出现惊诧,但转而了然:“所以你才去杀他的吗…”
周映笑了,那抹笑容就像是无数次二人配合默契后的证明,承载着无法言说的情感。
余轻突然沉默了下去,半晌没有言语。
她突然伸出手,从指缝中看着泄露而出的灿阳。
“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我不属于这个时代?”
她从口袋里扯出一个素朴的布袋,打开来看,里面只剩下廖廖几颗,闪着银光的子弹。
周映眸色逐渐变得深沉起来,解下腕上那枚花纹与尚未使用的那些一模一样的弹壳。
“所以这到底为何物?”
他轻声问。
“枪配子弹,哦,不是冷兵器那类的长枪,是大概…来自数百年之后的机械制热兵器。可能你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我的确曾经在别的世界活过,这些东西就是证明。”
她顿了顿,继续说:
“但在这里活过的二十余年也不是假的,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过我的那些前世的记忆,这次要不是对于擅治几乎无计可施,我也不会动用这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件。”
她说完转头向周映看去,意料之中的收到了并不惊讶的表情。
说实话遇到这种事没有人能不惊讶,但周映心里明白,这么多年来他所认识的这个女孩是真的,依旧会在哪怕并没有及其深厚的感情下去为自己遇害的亲人报仇,依旧会在世事不公的世界告诉豆蔻如花的女孩们要坚信自己的价值。
这就够了。
她还是那么吸引人的存在,一如当年。
所以周映毫不意外,反而仿佛得到了释然。
这些年来,他身负两张面孔,在黑白之间煎熬前行,直到这一刻,他突然想明白了。
“也许不管什么前生今世,我们不过是第一次做人。”
“我在大理寺的时日也不算短了,这些年来,我时常在想,做黑暗中的夜行者,很多时候不过是某些人手中的利刃,而那些操控它的手背后究竟是恶意或是别的什么,好像并不是那么重要。”
余轻听到这里,看见残阳从周映深邃的面孔缓扫而过,就像生命的前路,灿烂而辉煌。
她想,是啊,前缘因果,人各有命,我们都在路上踽踽独行,幸而相识,情生相视。
尽管一月之中突丧两命,但再尊贵的人,也不过是那时间长河中逝去的两枚渺小的灵魂,不出半月,所有的消息,就全部销声匿迹了。
只不过大理寺最近热闹非凡。
听说是大理寺使周映领回了一个美貌绝伦的姑娘。
但此女不仅长相优越,身形气质却也利落飒爽,听传话者亲耳闻,此乃是皇上座下亲赐的影卫队长。
而就是这样一个令人羡忌的女子,三番五次来大理寺窜门,被人常撞见与周大人行为亲密。
余轻当然听过这些传闻了,但她也没着急解释什么,毕竟这些…
也八九不离十。
而最惨的,也许便是往往随时紧跟周映的邵文邵武。
就比如现在,眼睁睁盯着他家老大坐在矮桌旁拿银叉叉起一块果肉,送到之前还是在青瓦楼见过的舞女姑娘的唇边。
余轻看也没看,张口自然的叼走了切成小块的苹果,转头顺手理了理周映歪掉的发梢,然后转头继续和他人交谈要事,一配一合行云流水,毫无违和。
邵文邵武瞬间感觉自己饱了。
周映倒是乐的清闲,看吧,大理寺又能省下几笔俸禄,毕竟有人看起来再也不需要餐费了。
晚间的夜风仍会在夜行者的猎杀时刻飒飒作响,而留在时空中的那些谜团与爱恨就像那把锃亮的手枪一般,被埋藏在无人可见的深处。
杀,为人行;孽,为人意。
行可为,但意需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