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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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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颗子弹从擅治王的眉心穿过,男人瞬时微缩的瞳孔一瞬凝滞,霎时间失去了光彩。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那枚猩红的血孔在正值壮年的王侯因梳洗不苟而光洁的前额上扎眼的存在着,告诉所有人他们没在做梦。
直到一声颤颤巍巍而又震耳欲聋的丧叫从侍仆沙哑的声带里传来。
“玄神天谴,天道不可违啊!”
“咣—”
安国寺的钟声从幽远的山间破涧而来,掀起了少女颊边的一缕发丝。
身着金橙琉彩烫金裙的少女立于琼楼阁宇高高的檐角,吹灭了微微发烫枪口的一丝白烟。
倏然之间,没等任何人发现这个隐藏在楼宇之间俏丽而窈窕的身影,少女纵身一跃,失去了踪迹。
“快去回报圣上,快呀!”
嘈杂的交谈与脚步踩在木质长廊上的嘎吱声在诺大的王府中不断响起,偶尔有衣料与地面摩擦而过的沙沙声,淹没在更大声的传令之中。
“此事无端而生,颇为蹊跷,不可轻易外扬。”身着玄衣的大理寺使沉声而倒。
“大人,要我说这就是有人做鬼,神鬼玄法之事对那些术士道人来讲易如反掌,一定是有人记恨我家王爷,出此邪门歪道。”
带着白丧绫的擅治王府大总管微弓着腰,面露愁容,好像很难过的说。
不管当下王府内外疑声四起,有相信神鬼之说的,也有认定有人施计的,更有未亲眼见到现场而质疑目击者描述的。大理寺使面色严肃沉稳,无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带人而去。
可惜擅治王府上横死的消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院墙不隔人言,很快便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去。
虽然对于大众而言,这种达官显贵怎么死的到底不重要,闲言碎语一时也就作罢。
但对于王府上下而言,家眷家仆们则焦急的想去找圣上要个说法,寻个安处。
于是本就公务繁忙的大理寺使便日夜兼程的赶来了这里,男人深邃好看的眼下却是一片青黑,浑身散发着“我很烦躁,我很疲惫”的气氛。
一旁跟随的配刀侍卫均是满脸淡然,习惯已久的神情,只有身着白丧衣的家眷女子们被吓到,在其路过的时候,会哭嘤嘤的再退一步。
穿过廊亭,玄衣男人眉头紧皱,虽然脚步稳而坚定,但眸色中却闪过不被人所察觉的迷惑。
“王爷那…什么之前,上一秒还在与小姐夫人举杯共饮,共谈花好月圆,突然就…”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一定是上天的报应,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苦命的一双儿女啊!”
“一切皆如您所知,我无言可奉。”
往日衣冠华服的女眷此时素面淡颜,贴身丫鬟,侧室,正室王妃的回话虽略有不同,但所得信息毫无用处。
一行人上下询问,却乃至日上三竿,仍是毫无进展。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上天也许也不愿给人使“踏破铁鞋无觅处”的绊子,终于在强烈的日光被翠叶割裂为碎光片块之时,得到了重要的消息。
“各位姑娘,事发前三刻闻言你们为擅治王进献了一只舞曲,所有人应当都在场,麻烦分别口述一下你们当时看到的情况。”
英俊的大理寺使大人格格不入地站在一群衣裙飘飘的妙龄少女之间,少女们如一群被惊到的轻羽小雏,轻点胭脂的花容表情各异,万幸一身黑衣的大理寺使大人虽然仍然面无表情,但语气却带着淡淡的温柔。
这使得一些小姑娘心里的忌惮放了一些下来。
这些舞女不属王府私有,而是两日前从花楼临时送来特意为擅治歌奏一曲的民间私坊舞女,因此当时宴会不久之后,这些舞女便被送出了王府,好像根本和擅治的死搭不上边际。
所以根本没人理解为什么大人执意要来看一群看似根本与这场命案毫无关联的柔弱姑娘。
难道是大人寡太久了?
他身后的小跟班敢想不敢言,只得缩了缩脑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大人”一个看起来沉敛的姑娘从角落里走出来,在大理寺使面前欠了欠身。
此女一身白裙,在五彩的花裙中显得有些不显眼,就连他们一行独身大男人一进门都没注意到这个容貌惊人,但素雅至极的姑娘。
她缓缓启唇道:“不知几位大人为何来询问小女几人,我们自幼于勾栏市井中长大,不谙皇族权贵之事,两日前也只是奉命去往擅治王府献舞,在王爷身亡之前很久已经离开,着实是无言以奉。”
“就是就是,我们只是跳舞的,跟那劳什子命案有何干系。”站在白裙女孩身旁的少女叽叽喳喳的附和道。
看吧看吧,看你怎么圆,没事找人家姑娘来干什么呀。
跟班在线吐槽老大。
然而大理寺使却盯着白裙少女,眉尖意外的一跳,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有意无意地攥了攥袖口,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尔后收回手指,背到了身后。
“我并非为难大家,只是万事都不能错过万一,所有参与那场宴会的人都要经过调查,所以你们不用过分担忧,只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邵文,邵武。”大理寺使大手一挥,“你们两个带人去把姑娘们的住处看过,还有…”
他仿佛没看到有几个感觉受到冒犯而将杏眼睁得圆圆的少女投射来震惊的眼神,只是一把抓住身后之人的手臂,侧耳悄声说了一句:“把握住分寸,记得规矩。”
“是。”
二人抱拳匆匆离开。
大理寺使微微一笑,最后说道:“姑娘们有所冒犯,在下就先行一步。”
“哎,不是…”红裙少女刚想跃起喊住匆匆离去的玄衣男人,就被身旁的白裙女孩按住了肩头。
只见她微微摇了摇头,薄唇轻呡,于是众人皆很信服的停下了躁动。
只有少女眼角微动,眸色深沉。
没人看到她的指尖微动,巴掌大的黑影悄无声息的顺着衣袖滑入身后的衣柜与地面之间的缝隙。
两日前。
擅治王府家宴。
主厅热闹非凡,后厨嘈杂忙碌,身形仍旧挺拔不见老态的擅治王端坐于主位,其下则是打扮明显精致的儿女妻眷。
精巧的环翠银边琉璃杯在酒水的坠流声中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矮桌上摆盘精致,碗筷整洁有序,从这些细节中足以看出其主地位的尊贵。
擅治王妃与侧室不同,她出身尊贵,身段明显优雅庄重,只见其两指轻捻果盘中的玉果,慢送与口中,对着翩然入场的十几舞女予以颔首,以示赞许。
舞曲出乎意料的精彩绝伦,颇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势。
及笄上下的花季少女均身着金橙琉彩烫金裙,裙摆如山间流水泄残阳,身影若洛神驾云,赤足玉腕,灵动自如。
及其退场,众人皆恍然未醒,良久才称声道好。
厅内赏过群舞,不久再次恢复了谈笑之场。
但众女在退下前厅之后,便仿佛从明珠褪为石卵,卸去了她们对于权贵的最后一丝价值。
虽然她们并不这么想。
你但凡去问这其中的任何一个女孩子,都会得到相同的答案。
“轻轻姐说过,我们自己本身的存在,就是对于这个世界最大的价值。”
然而这个被孩子们所如此视重的姑娘,此刻正用琉彩裙的薄纱袖口半掩面孔,悄然从人群中离开。
她仿佛踏着清风,从王府的廊亭间匆匆掠过,她的脸上看起来没什么表情,没有人知道这个神秘的女子此刻正在想什么。
可那些阴然不散的记忆却正在此刻侵扰着她。
…
“清风小姐,久仰大名,鄙人也不多言废语,我付你十倍酬金,做掉…这个人。”
站在雾气背后的纤细身影隐约让人能看出来是一位女子,但被遮挡住的面孔却根本看不清楚。
只听得那明为清风的少女凌厉而清冷的声音从雾气之中劈裂而来:“多谢尊主抬爱,但小女不收酬金,但很巧的是,此人对我意义非凡,就算您今日不来,我也一定会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少女咬字清晰,一字一句,坚定而毅然。
站在她对面的人突然轻轻的笑了,最后似乎轻声呢喃了些什么,但余轻什么也没听见。
记忆中的场景从余轻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的重放,可却总觉得自己漏了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轻飘飘的。
她想。
余轻轻手轻脚的换下脚链,穿上便捷的平底靴,从少女中脱出身来,几个闪身便窜出气派的宅院。
她就像是一只轻盈的长羽雀,从一棵树的枝丫飞掠至屋宅檐角。
烫金衣裙在偶然瞥见金光一闪而过的内仆化作残阳的碎片,融化在锦城丽景之中。
余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身躯娇小,灵活自如,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位置。
只见少女唇角一弯,看起来似乎很满意,她的视线向一个方向凝滞了许久,然后从身侧腰间掏出一件令人出乎意料的物件。
那是一柄闪着银光的手枪。
现代机械制品。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产物。
来自异时空的子弹在古老的国度上方划出一道没人看得到的痕迹,“啪”一声打碎了次元之间的平衡。
余轻也以为计划天衣无缝。
毕竟她也算是开挂选手,Buff加身,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武器,就算是对上再怎么样高超的才人能士,也是无解的谜题。
所以当大理寺使在擅治王府外院中拦住她时,她相当意外。
男人靴底敲打地面的清脆声落入耳中,不过分秒之间,矫健而挺拔的身影便停在她眼前。
余轻面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垂眸欠身,想要退后离开。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认定你的吗?”男人含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余轻抬首刚想否认,却倏然愣住。
弹壳上的花纹在细碎的阳光下显得愈加明显,顶端被银线细细地穿着,看起来被人精心处理并保存过。
她脸上的一瞬错愕被男人一眼捕捉,这使几天毫无收获的大理寺使心中暗喜,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少女瞬间换上沉稳的神情,她不再垂眸颔首,而是扬起面容直视对方的双眼。
大理寺使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但余轻显然不为所动,她的声音仿佛因为头颅的高昂而瞬间清晰而凌厉了很多:“那么,周大人您想要怎样的一个答案呢?”
被点破姓氏的大理寺使这次却没有直接的提问,而是好像很惊奇地摇了摇头。
他说:“你比我想象中的更有趣。”
他轻笑了一声,然后把穿着弹壳的银线当着余轻的面绑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男人的手腕白皙而有力,被银色的弹壳衬得更加好看。
他晃动了一下手腕,紧接着说:“希望下次,我能听到它的故事。”
语气似乎有些遗憾,似乎又有些什么别的东西。
他退后几步,然后转身离开,果断而利落。
余轻此刻却没再作出什么过多的举动,因为下一秒,男人的身影便消失于院墙之外。
事实上,以她的眼力,第一眼就看得出此人身手不凡,此时硬刚,不如取巧,但没想到对方也没有过分为难她,反而意味不明的离开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很熟悉。
有穿堂风从远处吹来,枝丫沙沙作响。
一袭白裙的少女双眸微微眯起,好像在思索什么,她站立许久,直到有人来找她,她才恢复如常,启身离开。
“哎,你听说了吗,当今圣上这次在祭祀典礼上搞出如此大的动静,权当是为了他那无端横死的亲弟弟。”
“真的啊,这擅治王听说空有一副潇洒的皮囊,做起事来却是唯唯诺诺,就这种人还能树敌,真是命贵福短啊!”
束着高马尾的玄衣使者腰间挂着利剑与御赐令牌,只身走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之中。
皇帝大肆操办祭祀典礼的事从街头传到街尾,像一阵风般迅速刮过了整座皇城。在这里,无论你走向何处,无论是茶楼抑或戏台,都有人在悄声交谈着诸如“祭祀”“天子”的字眼。
周映的心情其实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那么好,不知怎的,皇上似乎相当看重他这个也许并没有那么亲密的弟弟,朝廷给他这个案件主办人的压力也并不小。
再说从擅治的死相来看,这种从未见过的伤口甚至是无法解释的玄乎之事,这种情况下,要快速结案,找人背锅草草糊弄过去其实往往是最便捷,也是最惯用的手段。
但是烦扰周大人许久的事其实根本不是这些,往往碰到这种情况,只要从广大世界中找到一个能说会道,以假乱真的江湖流传版本,就算是皇帝,往往也不会再追问。
其实他根本就可以将自己撇的清清楚楚然后直接跑去江南度假享受人生。
但眼下的情况很明显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周映舌尖在牙床上过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不明挂坠。
没错,这个巨大的疑团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周大人的好奇心。
隐藏于舞女之中的刺客少女,未知的武器装备,她到底是什么人?
或者说,这么多年来,她是否一直是那个她?
但没等他思绪继续飘远,内巷的沉寂便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