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取什么就取我吧》小猫立心头

5、一条小狗（1）

　　我不喜欢脏脏的小狗。
　　爸爸第一次把他带回家时，我就觉得他像个脏脏的小狗。
　　我不喜欢碰他。所有人都在为了这个新的家庭成员的加入“开心”时，我默默地远离了聚拢的人群。
　　第二天在餐桌上见到他，不像是昨天那样看着脏兮兮的了，但第一印象还保留在我的脑海里，即使爸爸把他安排在我旁边，我也不想跟他离得太近，刻意地拉开了椅子。
　　他吃饭的样子也很蠢。
　　家族里的小孩很多，每个都爱逗他玩，除了我。
　　我看着爸爸在聚光灯下演讲，心里充满了崇拜，却没注意到，有一条小狗，拉住了我的衣角。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愤怒地把他推在了地上。
　　爸爸看见了，生气骂了我一顿，还罚我不许吃晚饭，这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都是因为他！
　　我不怕受罚，但是怕爸爸骂我，我一没做好，爸爸就要骂我的，那时候我觉得超级丢脸。
　　晚餐没有我的份，所以我干脆待在房间里，没出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心情也不好，眼泪流了一大堆，把枕头都洇湿了。
　　阿姨把他带到我房间里，他跟我说对不起，但是谁要他的道歉啊！
　　迫于阿姨在场，我假装原谅了他，但心里还是对他充满了埋怨。
　　我不明白，爸爸为什么那么喜欢他，这让我很挫败，愈发把他当做一个竞争对手，甚至是敌人。
　　夜里静悄悄的，我不敢入睡，害怕睡梦里吃人的鬼怪，我很害怕。
　　睡不着觉，我跑出房间，到了门外的走廊里，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客厅。
　　呜呜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我以为是梦里的的鬼怪来找我了，吓得蹲在地上蜷缩着身子。
　　过了好久，我才听明白，是隔壁房间传来的哭声，那个小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打开了他的房门。
　　门把手有点高，我不小心脱力，弄出很大的声响，门弹开的时候，他惊恐地回头看了看我。
　　“你为什么哭？”我犹豫了好久，才跟他说了人生中主动的第一句话。
　　他说害怕。夜里很黑，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想起平常他那张脸，就想到了他会用哪种可怜兮兮的表情。要是平常，我肯定会嫌弃地不得了，但出奇的，这次我没感到嫌弃，反而有了一丝丝怜悯。
　　那是我第一次安慰人，他只到我的胸膛，把我的衣服都哭湿了，所以我答应他陪他睡觉。其实私心里，我也害怕，但两个人的时候，总比一个人要好不少。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我好像后悔了，趁他没醒，悄悄跑回了自己房间。他那么傻，要是觉得昨晚只是一个梦就好了，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那样我就不用改变我对他糟糕的态度了。
　　我承认，那时候的我是个胆小鬼，害怕改变。
　　但是晚上的时候，那个小鬼居然跑到我房间里，脸红扑扑的，抱着枕头说想跟我一起睡觉。
　　虽然有点不想答应他……但看在他那么可怜的份上，就答应一下好了……但是！他得对我保证，他会保守这个秘密。我默许了他的行为。
　　白天的时候我基本不理他，他也识相地不来烦我。但一到晚上，他就很粘我，跟白天怯怯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睡觉的时候还要搂住我的脖子，窝在我怀里。家里的沐浴露都是一个牌子的，我总是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莫名让我安心。
　　幼年时期，我跟他好像就是这样度过的，不熟悉，却又一起度过好多个可怕的夜晚。
　　到了青春期，我有时候会睡在寄宿学校的宿舍里，再加上年龄的增长，我已经不会害怕晚上一个人睡觉了。
　　所以我从学校回来的时候，那个小鬼再和我说要一起睡的时候，我拒绝了。
　　我比他大，这就是我的优势，我在他那儿永远都是掌握主动权的，当时的我还有种说不出的优越感。
　　就像爸爸在我心里充满权威一样，我在这个小鬼心里也应该是充满权威的，我这样想着，所以知道他在学校里受欺负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地觉得，我应该帮他出头。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超人，在他身上只有这点我还算喜欢。
　　后来他升学跟我一个学校，大家都在传我是他哥哥的时候，我觉得有些厌烦，又主动疏远了他。就像两个个陌生人，根本不像一对“亲兄弟”。
　　到了六年级的时候，就有不知道多少的人对我表白了，但我都觉得看不上，没意思。但奈何不了有人硬是要缠着我，往我课桌里塞各种各样的东西，零食，礼物甚至是情书……我很想告诉她别送了，却又不知道她是谁，那些东西像凭空出现在我课桌里，谁也没看见是谁送来的。
　　于是我特意在课桌上留了张字条，告诉那个人别送了。
　　她也许是看见了，没再送的那么频繁，只是偶尔我的抽屉里还是会有东西，我总疑心是那个人送的。
　　那年运动会的时候，我受过一次很严重伤，骨折了，我执意不肯让其他人帮忙，硬撑着要一个人去班上，后来还是那个小鬼说要帮我，我才勉强答应他，让他搀着我去班上，去食堂，去宿舍。我也没有白白让他帮忙，后面不知道请了他多少次饭，都是用我的零花钱，虽然不算什么就是了。
　　我跟他差三岁，因此，我上初中的时候他还在上小学，他上初中的时候我却已经升上高中了。
　　也不知道他怎么长的，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身高便快跟我齐平了，后来我窜了个儿，长得更高了，没想到他窜得更猛。我猜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长得比我还高！
　　这很打击我，作为哥哥的我颜面何在？
　　身高已成定势，我便决定在其他方面打败他。
　　那几年我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努力，拼命地在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忙的脚不沾地。
　　我以为父亲至少会夸夸我，但他没有，我甚至是傻傻地想，或许是我还不够努力，父亲才不认可我。
　　最后我如愿考上一所好大学，稍微从紧绷的日子里解脱了一点。
　　兴许是心情还算愉快，我同意了同学的邀请，去KTV聚会。
　　可不知道是谁告了密，居然把我要去玩的消息告诉爸爸了，他打电话过来，说我不应该跟那些人玩耍。
　　我很气愤，想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爸爸挂了电话，我头一次违抗父亲的话，我不仅跟要他们玩，还喝了许多酒。
　　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成年了，要不就是快要成年了，都嚷嚷着要喝酒助兴。
　　我原本不爱这东西，但奈何不了有几个坏东西，灌我酒，我又酒量太差，快醉昏了，最后只记得自己要打电话叫人接我。记忆里是打给司机叔叔了，他答应来接我，我便放了心，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
　　那真是一个很糟糕的夜晚，我什么也不记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衣服都没了！床上还有另一个人，那个小鬼！他搂着我的脖子，还像小时候那样。
　　巧的是，我刚醒没多久，他便睁开了眼，让我想逃都没法逃，只能面对这样尴尬的场景。
　　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便哭着张脸，好像他受欺负了一样！
　　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醉，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听别人讲喝醉了的大人会露出许多丑态，估计我也是这样，或许我真干了什么很错误的事情，但我完全不记得了。
　　他一直不说话，我问也不答，失去了耐心的我捡起衣服套上就走。
　　他慌了神，拉住我的手，说出了一个离谱的答案：他说我睡了他……
　　可是我根本没这方面的知识！他又那么笃定，让我产生了一丝怀疑……
　　后来他又拉下衣服，想给我展示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我便信了一大半……
　　这下慌乱的人变成我了！他才15岁！我充满了愧疚感，又害怕他会告诉爸爸，于是答应他会给他补偿，只要不告诉爸爸。这件事是我人生中的污点，让我感到羞耻。只是后来我才知道他这么会演戏……
　　后面我帮他去开家长会，带他去游乐园……等等等等，所有的要求我都满足他。
　　我二十一岁的时候，爸爸让我去相亲，我很震惊，问他为什么。
　　他告诉我，男人要先成家后立业。
　　我又一次因父亲产生了愤怒的情绪，却又不能不听他的话。
　　原本我以为父亲的光环是不灭的圣火，可到如今也变成了将灭的火把。
　　每一次与那个女生约会，我便会觉得愤怒，不满一点点在我心里积攒，我头一次，与父亲发生了争吵。
　　他的话像利剑穿透我的心，我觉得自己之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都像是一个笑话，就为了取得这么一个人的认可。
　　这让我很痛苦，之前一直支撑我的信念崩塌，我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想要结束一切，我只是……想要离开这个家。
　　去哪都好。
　　大学毕业后，我开始各地旅行，跟家族里的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只是偶尔会跟几个朋友聊聊电话，就像跟世界失联了一样。
　　我也没有刻意去打听家里的消息，我逃避它，也讨厌那些烦心事。
　　我去过阳光灼热的赤道地区，也去过寒冷至极的极圈地带，遇到过很多人，即使他们都是我人生中的过客；看过很多事，即使那些事发生不在我。只有很少很少的时间里，我会觉得孤独。因为我像漂在水面的浮萍，没有根。
　　父亲是突然去世的，也不知道辗转了多少人，我才收到家里的消息，让我至少回去，参加他的葬礼。
　　旅途按下了暂停键，我坐在回家的汽车上，觉得很矛盾。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家族里的其他人会说我什么不孝子，混账之类的让人烦躁的话。
　　我掐好了时间，一回去就马上参加葬礼，再处理一些后事，争取当天回当天走。
　　只是，出奇的，葬礼上我没看见其他人，除了那个小鬼。
　　他长大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显得比我稳重的多，却也不像以前那样胆怯了，多了几分让我都惧怕的冷漠。
　　我回来后，他也没怎么理我。他算是我在家族里为数不多的不讨厌的人，但也仅此而已。我既然已决定放下，就会放下所有人。
　　我也无意跟他亲近，只是跟他交谈完后事之后，便匆匆买了出国的机票。
　　家里的阿姨还问我准备待几天，我说晚上就走，没想到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便提出要开车送我。
　　我没拒绝，但事情就是从这儿开始歪掉的。
　　他没送我去机场，而是一处我不认识的地方。
　　在车上我就睡着了，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房间里没有人，我打开房门，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人。
　　客厅只开了顶灯，冷白的光都只照在他身上，我觉得不舒服。
　　我不喜欢这样冷冰冰的装修风格，亦如不喜欢那个冷冰冰的家。
　　“你去外面旅行的这几年，有想起过我吗？”
　　他对我说，手抚上我的脸。我觉得有些黏腻，毕竟我已经很久没跟人亲近过了 ，所以我反应强烈地往后退了退。
　　他手僵在那，表情僵住，随后又露出一个大笑。
　　他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但是不想。
　　为了跟以前割裂掉，我抗拒一切回忆，包括他。
　　“留下来陪我几天好不好？”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住我的腰，像他小时候那样，一种示弱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