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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以身躯为她 ...

  •   这日后半夜,青溪村骤然起了狂风。

      起初只是街巷里风声呜呜咽咽的几声,不多时风势骤然转猛,裹着暴雨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村中老树的枝桠被吹得乱颤不止。

      一道闪电划破夜幕,紧接着雷声轰隆隆碾过整座村落,家家户户的木窗门板都跟着簌簌震动。

      云知悦猛地从床上坐起。

      她下意识捂住耳朵,浑身绷得紧紧的。

      她怕打雷,从小就怕。

      可眼下借住的村居低矮老旧,屋面瓦片经年久失修,多处已然松动。

      她借着屋内微弱的烛火,看见阿婆蜷在被褥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咳嗽一声重过一声。

      雨水从房顶破损的瓦缝不断渗漏,一滴一滴滴落在阿婆枕边,洇湿了一大片。

      她伸手探向阿婆的额头,发现她又发热了。

      她起身,端来温水扶着阿婆饮下几口,又取来干爽衣物垫在她脑后。

      屋顶正中被大风掀掉数片瓦片,裂开一道不小的豁口,雨水顺着缺口哗哗倾泻而下,落在她刚铺好的干衣上,转瞬又浸出一片湿痕。

      她抬头望着屋顶的破口,满心焦灼。

      这处房屋是她和阿婆唯一的容身之所,外头风雨滔天,阿婆高烧体虚,若屋舍持续漏雨受潮,老人的身子定然承受不住。

      可院外狂风肆虐,寻常人根本难以站稳身形。

      她踌躇片刻,咬了咬牙,起身翻找出屋里留存的旧油布、麻绳与针线,攥好物件,拉开房门,一头钻进漫天风雨之中。

      风势比她想象中更为猛烈,劈头盖脸地席卷而来,冰冷刺骨,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她缩着脖子,踩着湿滑泥泞的地面绕至屋后,搬来一架矮木梯,小心翼翼爬到屋顶边缘。

      眼前的豁口比屋内所见更甚,此处又恰好是整条巷道的风口,狂风顺着长巷直冲而来,尽数灌进屋顶破口。

      家中临时找不到砖瓦,她只能先用油布临时遮盖缺口应急。

      她半蹲在低矮的屋顶上,展开油布盖住破洞,再以麻绳配合针线,将油布边角牢牢固定在房檐木架之上。

      奈何风口风力太过凶猛,每缝一针,狂风就将她刚拉紧的油布吹得高高鼓胀翻卷,针脚屡屡松脱。

      她费尽全力,才勉强固定住一小段边角。

      双手被冷水泡得僵硬发麻,捏不住纤细的钢针,针尖骤然打滑,扎进指腹,疼得她倒抽冷气。

      风雨愈发猛烈,她不敢停歇,将手上的血液在湿透的衣衫上蹭了蹭,低头继续加固。

      雷声在头顶接连炸响,惨白的闪电照亮整片村落。

      云知悦每听见一声雷鸣,肩头就控制不住地一颤,双手虽瑟瑟发抖,动作却不敢慢一点。

      她怕黑,怕打雷,可她更忧心阿婆的身体。

      雨幕遮蔽大半视线,她早已浑身湿透。狂风卷着冷雨扑面袭来,她擦了擦眼睛,依旧咬牙坚持,一针一线加固着油布。

      过了一会,她忽然察觉异样。方才顺着巷道直冲屋顶的凛冽狂风,骤然弱了大半。

      她抬手拭去满脸雨水,茫然四顾。

      院外树木依旧被吹得东倒西歪,雨势未有半分消减,唯独正对屋顶破口的劲风,似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拦断了势头。

      她只当是风向临时偏移,未曾深想,低头继续固定油布。

      风雨交加的巷道之中,冀怀凌按剑立于风口,抬眼凝望着屋顶。纤弱少女俯身修补瓦檐,单薄身影在狂风中岌岌可危。

      方才他率亲兵夜巡村落,途经这片院落,一眼便望见危立屋顶的瘦小身形。

      此巷乃是天然风口,凛冽寒风尽数向内灌入,少女蹲踞檐边,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落。

      他眸光沉沉,未曾出声惊扰,只静静立在风口处,以身躯为她挡风。

      许久之后,云知悦终于将油布牢牢固定妥当,严严实实地遮住屋顶所有漏雨的缺口。

      她伸手反复按压确认,再无风雨渗入,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扶着木梯缓缓爬下屋顶。

      她脱力般靠在院中的墙壁上,微微喘息,拭去脸上残留的雨水。

      她四下张望,隐约瞥见不远处一道身影转瞬掠过,并未多想,连忙拖着冻僵的双腿折返屋内。

      她刚踏入房间,又不禁愣住。

      屋内靠墙的木案上,凭空多了一样物件。

      是一件狐裘披风。

      质地华贵,毛色纯白如雪,领口缀着精致暗扣,一眼便知是寻常百姓触碰不到的贵重之物。

      整个青溪村,唯有入驻宅院行辕的冀怀凌与冀长生,才配有这般珍稀华贵的衣物。

      这披风为何会在此处?她疑惑地探出门外,环顾四周,不见半个人影。

      她满心费解,压下纷乱心绪,转身前去照看阿婆。

      屋顶已然不再漏雨,可阿婆身下的被褥早已被雨水浸透。她小心翼翼将阿婆挪至屋内最干燥的地方安顿妥当,自己则蜷缩在一旁勉强休憩。

      次日清晨醒来,云知悦睁眼便看见那件端正悬挂的狐裘披风。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铺在雪白皮毛之上,漾开一层淡淡柔光,愈显华贵非凡。

      她坐起身,怔怔凝望着披风,满心茫然。

      这般稀世金贵之物,怎会出现在她简陋的小屋中?

      莫非她昨夜上屋顶修补时,曾有人来过?

      她踌躇片刻,轻声询问阿婆,阿婆昏沉未醒,只说未曾见人到访。

      可这披风究竟是谁留下的?

      她草草洗漱完毕,便匆匆赶往后厨。先提着木桶到井边,一趟趟将水缸挑满,而后挽起衣袖,与众人一同忙活早饭。

      灶间热气蒸腾,锅碗瓢盆之声不绝于耳,她手脚麻利地添柴烧火、揉面切菜,事事细致利落。

      早饭备好,她顾不上自己进食,立刻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赶回小院。

      阿婆昨夜受寒,今日高热复起。

      军医分发的药材本就有限,她手头又无银钱买药,只能一遍遍拧好温水帕子,细心为阿婆擦拭降温。

      阿婆年事已高,这一场病下来,身形愈发孱弱,已经经不起半点折腾。

      从前都是阿婆毫无怨言地照顾她,如今换做她来照顾阿婆。

      她心思细腻,耐性十足,经过一番尽心照料,阿婆的高热总算消退大半,呼吸也渐渐趋于平稳。

      她稍稍松了口气,仔细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屋门,再度赶回后厨忙活。

      待她折返时,桌上饭菜早已被众人吃得所剩无几,锅底只剩些许残羹冷炙。她全然不计较,就着残饭草草果腹,然后继续埋头劳作。

      不多时,一名小兵走来,递来一堆医用纱布,嘱咐她拿去清洗。

      这些纱布皆是从伤员身上换下,布满斑驳血迹,部分血渍已然干涸发硬,看着触目惊心。

      时值寒秋,军中物资紧缺,换下的纱布洗净后仍需复用,半点马虎不得。

      云知悦认真清洗,可纱布上的血渍厚重顽固,任凭她如何用力搓揉,都难以彻底洗净。

      刺鼻的血腥味阵阵窜入鼻腔,她咬紧牙关压下不适,看着水中晕开缕缕殷红,血色随涟漪漾开,又被流水冲淡,眼眶骤然一热。

      清洗完毕,她将纱布逐一展平,挂在绳上晾晒整齐。

      驻军管事恰巧路过,见此情景不由诧异:“这些纱布本是分给几个年轻小兵清洗的,怎会落到你手上?”

      云知悦茫然摇头:“我不清楚,是他们交给我的。”

      管事闻言瞬间了然,无奈叹道:“这几个偷奸耍滑的小子,就会欺负老实人,回头我定要禀告三公子,好好惩戒他们一番。”

      说罢他低头打量绳上晾晒的纱布,见每一块都洗得洁净通透,叠得整整齐齐,忍不住赞叹:“这么多顽固血渍,你一个姑娘家,竟也忍得住?”

      听闻此言,云知悦垂下了头,默默压下了所有辛苦与委屈。

      整个下午她片刻未歇,收拾完村内各处场地,又赶去后厨筹备晚饭。

      暮色降临后,她再度赶回小院照料阿婆用饭、歇息、喂药擦拭,忙碌直至深夜。

      待她终于躺倒在坚硬的小床上时,早已疲惫不堪。她连衣衫都来不及脱,身子一沾床板,便沉沉睡去。

      后半夜,变故猝不及防而至。

      三更刚过,正是夜深人酣之时,村东伤兵营骤然爆发一阵剧烈喧哗。

      云知悦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习惯性伸手探向身侧,触到阿婆温热的手臂,心头才安定几分。

      “伤人了!疯兵逃出来了!”

      凄厉的呼喊从村东一路传开,转瞬响彻整座村落,静谧的村居瞬间陷入混乱。

      家家户户慌忙推开院门查看,街巷中人影奔窜,火把光影摇曳错乱,叫嚷喧哗之声此起彼伏。

      云知悦猛然坐起,心头骤然紧绷,下意识望向紧闭的屋门。

      外头人声鼎沸,村民们惊慌躲避逃窜的疯兵。

      “是伤营的疯兵逃出来了!”街巷中有人高声呼喊,“那重伤兵毒发失了心智,见人就砍,兵卒根本拦不住!”

      喊声传出,周边住户尽数陷入惶恐。

      许玲来不及穿鞋,抱着年幼的弟弟推门而出,径直往村落西侧的空旷地带狂奔逃命。

      街巷众人只顾四散奔逃,无人留意提醒院内祖孙二人。

      云知悦心慌意乱,转头看向身侧的阿婆。

      阿婆被外头喧闹惊醒,高热虽退,身子依旧虚软无力,连翻身都极为费力,双眼半睁,嘴唇轻轻翕动,想要言语,却发不出声响,根本无力随她逃命。

      云知悦焦灼万分,刚想起身顶紧院门,尚未迈步,厚重院门便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开。

      一道高大身影直闯小院,随即大步冲到门前,一脚踹开屋门。

      来人正是伤营失控的重伤兵,他蓬头垢面,身上绷带崩裂,血污满身,手中紧攥一把从伤营带出的短刀,眼眸猩红浑浊,神色疯癫暴戾。

      疯兵的目光阴冷扫过狭小的屋舍,最终死死锁定床榻边的云知悦祖孙。

      云知悦背着阿婆惊惧后退,脚下不慎被杂物绊倒,重心失衡,连同阿婆重重跌倒在地。

      眼看疯兵向前迈了一步,她吓得失声惊呼,当即将孱弱的阿婆死死护在怀中,拼力呼救:“救命!快来人,救命!”

      村中乱作一团,无人听见她微弱的呼救。

      疯兵步步逼近,云知悦眼眶通红,满脸惊惧,想带着阿婆逃离,可是阿婆瘫倒在地,拖都拖不动。

      那疯兵已然彻底失智,将倒地的二人视作战场仇敌,握紧短刀再度猛冲过来。

      慌乱之际,云知悦连忙捞起身旁木凳挡在身前,吓得瑟瑟发抖。

      疯兵已然逼近身前,眼看就要动手。

      “住手!”

      突然,一道冷冽威严的嗓音,穿透院落内外,清晰落于屋中。

      疯兵闻声身形一僵,随即不管不顾,举刀就朝云知悦劈砍而下。

      云知悦心头大骇,立刻俯身将阿婆紧紧护在身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嗖”的一声锐响,一枚飞镖精准刺入疯兵手腕。疯兵疼得大喊,手中短刀“哐当”掉落。

      “拿下。”

      一声冷令落下,五六名亲卫即刻冲上前,将疯兵死死按倒在地。

      云知悦惊魂未定,缓缓抬眸,只见一袭黑衣的冀怀凌,正站在门前。

      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目光沉沉落于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紧绷多时的神经骤然松弛,蓄在眼底的泪水瞬间落下。

      烛火摇曳,映着门前身姿挺拔的冀怀凌。

      他望着蜷缩在地,护着阿婆,见他前来瞬间落泪的少女,征战沙场多年,素来冷情寡性的他,心口突然莫名地一疼。

      “别怕。”他放缓了声音道,然后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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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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