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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136 ...

  •   她也知道,事实上,曾经被她残忍丢弃的所有情绪她都知道,她试图忘掉它们但一直没成功过,它们只能堆在那里。
      她也一直看得见它们,只不过她更擅长假装没有看见。
      一切都脱轨太远,除了视而不见,秋难得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也只有这样视而不见,她现在才跟在这个人类的身后,跟在……江随意身后。
      江随意搜寻着空气中属于野的气息,虽然没有那么笃定,但是她走得并不慢,那气息很微弱,却还是给江随意一种自信,她能找到她。七拐八绕,她们仍走在这宅子里,它倒是比它看上去更有肚量,也错综复杂。
      往前走着,江随意一次也没回过头,她好像在离她的目标越来越近。
      终于,她路过一个镶在墙上的圆门,走过它两步又急忙退回来。本来这是快要撞上秋,但被她灵活地侧身躲开。
      两人都没有在意这个细节,交换一个眼神,秋突然驻足在原地,而江随意像是从那双淡漠眼睛里得到什么承诺,毅然从个洞穿进去。
      圆洞上没门,里面却装模作样地还立着一堵墙,江随意绕过这堵南墙,牙齿又下意识去咬舌尖,保持她的冷静。
      她的背影也就这么消失在秋视野里。
      秋立在那空荡荡的洞门外。那大概是十秒钟之后,一个抬脚往里的动作出现在她身上,最终,作罢。直觉,还是直觉让她想跟过去,也是直觉,另一位直觉,摆出江随意最后那个眼神,提醒她,这孩子想自己去搞定,她最终选择尊重。
      同样是直觉,直觉告诉江随意,那个会从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来,会用奇奇怪怪眼神看人,还挺会做面的那个女人,就在这个地方。这个被设计在屋宇连廊环绕中,一方难得漏出天光的地方。
      南墙,转角,江随意心率到达最快,也果不其然地,先前肚子里打下的草稿全部作废,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下一秒要去说话。
      转过头的场景既如她所想又不如她所想。
      如她所想的是,那个女人的确在这里,明队的只有个乱七八糟的丸子头的背影,江随意也能认得出来;不如她所想的是,那个女人正踮着脚,拿着把园林剪刀,朝一株腊梅身上招呼。
      虽说江随意本来打好的草稿,要说的话已经全都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但她原计划里的第一句总不可能是这样的。偏偏江随意又卡在一个这么巧的时间目睹这么巧一件事,她的嘴先她的大脑一步,隔着大几米远的距离,一句:“你剪它干什么?!”
      这一声可谓平地起惊雷,妄图对蜡梅行不轨之事的“贼人”手中剪子都一哆嗦,停下手中动作,转过身来看向江随意。
      喝出这一声中气十足的话的小江同学同时也一哆嗦,她对上那双还是懒懒的,连几分惊诧也没有的眼睛,一瞬间就怂下去。
      那句话只是发自内心控制不住,根本不是江随意本想要说的,如今她倒是出口了,引得那女人回头来望,好似等她接着说似的。好家伙,她哪有什么下一句,她连第一句也不该有的!
      这下当真硬着头皮,江随意用尽平生内力试图挤出一句话来——不是关于那棵腊梅了,是关于正事,她的话恐怕有出口限额供不了求——挤了半天只像口老痰卡在嗓子眼,别说一句话,她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没有事先计划,自己打乱阵脚,被不耐烦的目光凝视,一切不有利因素集于江随意一身,足够让她原地石化。
      好了,她不行。
      大脑飞速运转之后只给出这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结论,不过江随意的腿倒是对这个信号接收良好。立马,灵活地带着她一转身,退回她才绕出的墙后面。
      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江随意盯着面前煞白的墙,眼前是墙,身后也是墙,两面墙间狭窄的缝隙把她容纳下,像在挤她。不过总好过直面一个眼神不善的人,现在的问题便是:然后呢?她要怎么办?
      那个女人像看一出编排失误的闹剧,自己家奇怪的租客在大喝一声后又仿佛躲避洪水猛兽一般闪到了那堵墙背后,动作滑稽得像吃了十年脑白金。
      她心里缓缓出一个问好:不是,这家伙长得挺好看的,感情是个智障?
      不过与她何干,她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将前一分钟内一个大活人的突然出现又消失当成了空气,转过身去又要举起剪子。
      衣兜里手机的响动却又一次打断了女人的动作。
      这下眼眸间不耐烦的神态更甚,她只好将手中的园林剪刀随便挂在一根枝上,也不理会是不是压弯了柔弱的梅花枝,慢慢吞吞拿出来。她倒要看看,今天就这么倒霉,谁都来扰她清静。
      等她打开手机,本来就臭的脸色又黑了几度。接三连三地像地鼠一样冒出来的倒不是别人,只有一个人,她的那位房客。
      短信里传来的讯息也不是其他话,还是那句打断她剪下梅花枝的“你剪它干什么?”
      啧,不无聊吗,就这一句?
      ......
      还真......就只有这一句。
      把自己藏在墙后面,用手机发短信。这就是走投无路的江随意想到的唯一办法。相比于之前,可真是一点进步也没有。
      江随意心里憋屈,手里却没办法,她站在那里就跟舌头打了结似的,就是想,也说不出半个字。
      更何况她一点儿也不想。
      退而求其次,不说话,发短信总可以吧。
      江随意急着想开启这段对话,奈何刚刚那一嗓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吼懵了别人也吼懵了自己。她纠结半天也想不出该怎么说,脑子里又全是那个人手里寒光闪闪的大剪刀和弱不禁风的腊梅花。
      她想不到词了,她只想问她为什么剪它。
      “你跑干什么?”
      江随意没等到答案,反而得到这一句反问。这问句之精妙,毫厘不差打击江随意的痛点。她眉头拧在一起,显然被刺得不轻。
      她跑干什么?
      答案那么简单。怕。怕人,怕和人说话,她做不到,她已经把嘴封住了。像缩进壳里的蜗牛。
      她的确是很胆小鬼的,这胆小是埋在她身体里面最黑暗最丑陋的东西,示于阳光就会让她灰飞烟灭。
      她跑干什么?
      她要回答?
      拧在一起的眉又一点一点的松开,它们好像承满了很多苦涩一般,全写着无奈。却又有一丝坦然。
      “因为我做不到和人正常说话。”
      胆小鬼,破天荒,把自己最厌恶的伤疤揭与人看,那一瞬间真的有撕去伤口上血痂,暴露鲜血在冷空气中的感觉,痛得能让人生理性流泪,从牙缝里挤出“嘶”声。
      江随意虽然如此对她说了。但这句话似乎更偏向即性多一些,就像她问的那句“你剪它干什么?”一样。
      是因为这是个太不真实的小小水乡,是因为这是个太不真实的奇怪陌生人,还是因为她心里善良又多余的几分诚意。
      收到短信的女人先是皱了皱眉,随及不耐烦的表情淡了淡,变成了好笑。
      “你社交障碍啊?”她没什么同情心地回应。
      江随意嘴角抽了抽,应下:“是。”
      “那你还找我。”
      “因为有很重要的事情想问你。”
      女人本想很耐心地按出几句“关我屁事”,一转念却变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句:“什么事?”
      江随意眼睛稍微亮了亮,像看见希望:“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墨绿色眼睛,右边眉毛上有疤。”她满希望回复她的会是一个“有”字,一切都有了着落。
      女人眼睛懒洋洋地瞟了一眼她头顶的腊梅,又低头看手机,那神情不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纯粹的“不想管闲事”。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聊地敲打两下,不耐的神情溢于言表。
      “找那么个人干什么?”明明脸上明晃晃写着是不想再多说一句话,却还是又甩下一句给江随意。
      江随意顿了顿,写:“不能告诉你。”只这句话显得太过冷漠,江随意又追加上:“你问问其他的吧。”
      “我对你,和你的事,不感兴趣,我没有要问的,你自便吧。”
      至此,女人本就为数不多的好奇心似乎消耗殆尽,如同下了道逐客令,她手指按下发送,便准备关上手机继续剪她的腊梅树。
      见这态度,江随意心里自然一急,她都料想得到一墙之隔那人潇洒扔下手机的动作,对她来说可是一记重锤。
      心急如焚马上要烧成死灰的江随意两眼一闭,被迫放弃了一会儿自己“超级社恐”的身份,一步转身把自己暴露于墙外。
      她看见那女人又是抬手要去剪可怜的梅树。跟wifi预下载似乎很像,江随意此刻已经与移动数据断联,整个语言系统就只剩几分钟前预下载好的那句话,要说出什么也只有那句“你剪它干什么?”
      历史相似地重演。
      同样不掷地有声但振聋发聩的几个字,女人握着园艺大剪刀的手再次一抖,她也再次以很不耐烦的眼神转头看过来,当然这次更不耐烦一些。
      “你有病?”忍无可忍的她毫不客气骂出口,语气倒是淡漠如旧,判断句一般。
      先前忍住没骂是念及这傻子好歹是自己的客人,她作为服务行业从业者还是多少带一点职业操守,况且要是知道她敢这么对外人出言不逊,老家伙能把她耳朵揪下来卤了,不然她还真没那么有素质。
      如今倒好,这家伙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听不懂人话一般,她再没这脾气去好声好气,直接三个字出口。她相信自己意思已经
      明确到不能更明确:不想跟你聊,滚。
      江随意被这三个字打得一愣,她对这三个字的记忆还停留在医生问她的话。
      尽管这句话用来骂人已经相当温和,但江随意仍旧发了一瞬懵。
      情理之中。江随意被骂也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她短暂的人生中,能骂她和敢骂她的人半根指头都数的过来,她对这种事还是真的没经验。
      女人看她一动不动眼神茫然的傻样,皱眉,担心着这家伙是不是被她给吓住,毕竟是话都不敢说的胆小鬼。
      她张张口准备再说些什么,免得自己要担上跟客人撕破脸的责任,江随意却先一步“醒”过来,眼神很严肃地问她:“那你为什么要剪它?”
      什么跟什么?
      女人眉头皱更紧,已经不能理解扶着墙的那位客人的脑回路。这家伙是听不出来她半个字也不想说吗?她骂过去那句活还不足以把这家伙赶走吗?真至于这么傻啊…...
      “跟你有什么关系。”破罐子破摔吧,脸都已经拉下了,再装作礼貌都是多此一举。女人完全亮出她不耐烦的态度,拿话刺向江随意。
      如果真的有什么,能够战胜,江随随意心中对于交流的畏惧,那么想救下一棵树的心绝对可以被算进去。
      是,江随意是个固步自封的胆小鬼,但有些时候她也能暂时把胆小丢在一旁。
      当初救下那只猫也是,现在想保住一枝蜡梅也是。
      “它是一个生命,你不能随便去伤害它。”她眼神中畏缩一扫而空,换成毫不相让的决心。她讨厌多管闲事,但它是个生命。
      这句真的很大道理的话出现,江随意紧紧盯住的那个人眼神变了变,原本紧皱的眉毛更紧,又马上松了些。
      “……”女人神色难得复杂了一些,似是不知该如何接下这句话,沉吟半晌,才道,“它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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