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小姐惨无人道啊》沵洺

133、第 133 章 133

　　也不知沉默持续了多久,秋一直思考着对策。她这一个几百年间只进不退,从没给过自己退路的人，一下子转换思维想起应对之法，难免不要点儿时间。
　　一筹莫展之际,她又听见江随意的声音，忍下不安，秋眼神凉凉地看过去。
　　“我需不需要离你远一点。”
　　这句话江随意咬着牙说出去，极力控制着语气，最体面的平静。
　　她思虑了很久道出的这话。不如说,她从一开始意识到野也许会先找到她们,便明确无误这是最好的办法：离秋远一点,秋能安全。
　　过了这么长时间才说,是由于她挣扎。她自私，自私地不愿意做这个选择，还是她太小人。
　　终究她还是说了,声音连抖也没抖一下。那么平静,那么平静,好像她根本不在意。她不在意，没有丁点儿在意。
　　只有耳后那片叶子,江随意觉得它发凉。透心凉。没抬手去碰。手握着拳，巧妙地藏在衣服下面。
　　秋那双白桦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好笑,她正欲开口,又鬼使神差闭上,再开口已不是最初想说的：“为什么？”
　　江随意指尖都用力到发白,还是依旧是平平淡淡语气,像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既然野在我身上种了种子,那么他找到我的可能性比较大,离你远一点，你不会被找到。”这样就能安全一点，这样就能做你要做的事情。
　　她说得头头是道,理所应当。
　　秋没想到这个回答,真的没有想到。
　　她恍了恍神......这辈子并没有听过有人这么，对自己说。连阿棠也不曾有。
　　她一下子没法接。
　　即便沉默,空气却没有冷却下去。
　　江随意很明显地感觉自己在发烧。这种直抒胸臆好像太直白了一点，违背了她的风格。她现在还能撑着和秋对视，必然能算得上世界第八大奇迹。
　　只不过因着她的这发烧，她眼神也就被带得一同热起来,把空气都烧得仿佛四十度夏天。
　　本来按照她自己的设定,她一辈子也说不出这种表情达意的浑话,然而,今天,刚刚,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中邪了,她坚决了一下,就那一下坚决,这句话就真的脱口而出。
　　说出“我在乎”这种性质的话的感受，就和把自己的心脏剜出来给别人看一样,更像是背水一战。
　　至少现在她身上的刺全部收了下去，江随意悄悄悄悄地咬嘴唇。她真的不会说这种话,也真的,不撒谎。
　　她有料到，这话对秋十有八九也是一种为难。
　　该如何作答呢？对一棵冷到冰点的树来说，好难有合适的答法。
　　可她当时没想那么多，没顾及那么多，她当时连白己也都还没顾得上呢。
　　江随意的疏漏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她快要烧着了。
　　燃着,漂亮的火花,汽化,变成一团没有什么形状的雾飞走,悠悠然然......
　　“......那 ,我,会小心。”沉默了半天,眼神凝滞了半天的树小姐终于回了她的第一句话,不过这句活同她平日里的那些一比,便显得几分中气不足。
　　很快她又有下一句,这话就又变回平常的那种语调：“你不用远离我。也别再拿命不当回事。”
　　江随意的心脏“呯！呯！”重跳了两下，使得她呼吸有些杂乱，她也没再坚持自己的意见，胡乱答应：“哦,嗯。”
　　仿佛的吸取了说太多的教训，这下干脆不说了。实际上，是秋的声音一入耳朵,脑子烧断了线。这一次秋的声音不再是救她于水火，而是火上浇油。
　　两个人极有默契地一同移开了自己的目光,都看向身边太有吸引力的野花野草。
　　秋被江随意那番鲁莽的话搅得心里乱糟糟，是已经很久没有过的一片狼藉。奇异的感觉在心里升腾起,江随意染着酒气的那轻轻一吻又开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越来越多古怪的长得像香槟气泡的感觉咕嘟嘟冒起来,它们好似要把秋那颗铁石做的心打扮成节日庆典。
　　不成体统。
　　这副身体再怎么说把是由秋控制,这种大逆不道的行径她只会毫不留情扼杀。所有绚丽的气泡一瞬之间灰飞烟灭,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又一次,秋成功己忽略掉了自己的所有怪异感觉。
　　反到是那个始作俑者江随意,她根本没想那么多。
　　定是脑子断了线还没接回来,她看向地面花花草草的眼神都如同灵魂出了窍，视觉神经有没有连进大脑都不好说。她的感觉看已经退化到只能够知觉到自己耳朵后面那片叶子，那片叶子比她耳朵还烫。
　　不过她也只是看上去失了智而已,灵魂的出走短暂无比。
　　几乎没用多少秒时间,江随意就把自己思维重新拉了回来,她没忘记还有正事要干。
　　本来没想着找野的线索,稀里糊涂乱逛居然牵扯出这样一个不妙的假没。也不知能不能用歪打正着来概括。
　　不过无论是歪打是正着了还是歪着了,江随意清楚,秋也清楚,没时间给她们坐以待毙,她们得抓紧了,先野一步,找到野。
　　这场小小争执不过一个小小插曲,回过神来的江随意立马回到严肃状态,她的目光再一次与秋的相接时,眼神交换,心照不宣。眼中杂念尽散，唯余猎人的精光。
　　现在她们抓住了野的尾巴,不管这是一个真的破绽还是刻意的陷阱，她们都别无选择。
　　紧抓住它。
　　——
　　江随意被秋拉住时还兴致勃勃着。
　　她们花了很长时间在这座镇上打转,不再是漫无章法地闲逛,而是从外到里一圈一圈地地毯式搜索。这是个笨办法,却也是唯一的办法，除非她们能抓住前台那个女人,死缠烂打问出些野的去向，况且她也不一定知晓。
　　她们至少现在没别的办法，所以就在这镇子里一圈一圈地找,总会有什么蛛丝蚂迹遗留下来。
　　镇子确实不大,因为依溪而建,道路也没那么复杂,不过仍然耗费了江随意和秋很多时间,因为她们需要仔细。
　　全神贯注地去感知空气中的信息是一件很费神的事情,江随意却没有一秒走神,也多亏了她那么久的闷葫芦独处经历，让她能把精力长时间凝聚在一起，不然她是真干不下去。
　　秋就是在江随意正全心全意找着的时候拉住她的。
　　走的好好的江随意突然感觉到自己卫衣帽子被拉住，因为太过投入，一开始还没意识到,是走着走着被扯住的力道大到无法忽略，才惊一跳回过头去。
　　秋用一根手指勾住句住她帽檐,而就是这个东西勒了她一下。
　　见江随意回头,秋便松开了手,也没等她问什么事,秋直接便道：“去吃饭。”
　　江随意理了理帽子,她望向秋的眼神还残留几分沉浸的恍惚。
　　哦,对哦,她们还没吃东西。
　　不过在那之前......
　　“等我把这条路走完吧,我快一点。”江随意讨价还价，抬脚就走,分秒不浪费。
　　秋看着她背影，眼神透出一抹不常见的无奈。这家伙看上去,像是一点儿没吸取上次发烧的教训，还是“敬业”过了头。
　　不过她也只能由着她了。秋心里清楚,怎么做才是对的。
　　江随意真的过于投入。
　　如果不经由秋提醒,她不会记起自己还没吃饭这件事,更夸张的是,她连现在几点也心里没数。
　　她该感谢秋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树灵还能把这事儿记住了。
　　江随意这次很遵守自己的话,说“很快”便当真很快。
　　迅速但又不失细致地把这一条街横扫完,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没有半分疲惫地回头看秋,精力旺盛得像哈土奇。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眼中的秋面容倦倦的,仅从面具下的眼睛便透出来......是江随意没见过的，闷闷的树。
　　她眸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她暂且埋到心中去了。不只是她不确定是否看错,还因为,她觉得秋不会乐意这种担忧。
　　江随意按耐下来,决定再看看,不过什么也不做肯定不是她的性格,想为设法让秋开心点,才是她会做的事。
　　她有很轻微的近视，事实证明,那微不足道的小小度数还不至于让她眼神坏掉。她没有看错。
　　秋的确绕了一层低低的气压在身边。
　　她一向是个极善于掌控自己情绪的人,就同她擅长掌控其他所有东西一样。这归功于她是个“灵”，当然，还有几百年间自己同自己的斗智斗勇。只不过再高明,再熟练,也没法做到百分之百掩藏。
　　譬如现在，秋心里有事,惹她烦,她也没那么费心去藏去消灭,便不小心露了出来。
　　“正好”被江随意捕捉到。
　　惹她烦的事情可太多。绕了很长时间没收获是一件,知道野可能会先找到她们是一件,想到江随意......越投入越尽力越把她自己拉向危险......也是一件。太多,太多,难免,就闷了几度下去。
　　两个人走在回民宿的小巷道上,江随意连呼吸都放轻，尽量安静,余光黏在秋身上。
　　后者居然也没发现。
　　既然柜台那个女人说这镇上没有其他的餐馆,只有他们一家,那么江随意她们想要觅食,也就自然只能回民宿。江随意其实对她口中“民宿兼营餐馆”的质量持怀疑态度,但事到如今也没得挑。
　　这一路回民宿,江随意心底更确定，她没看错,秋就是闷，跟她平时那种不屑于搭理人的高冷不同，秋周身的气压都低下去,好像倦怠的乌云。她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感觉到了,秋心情不好。
　　秋不说,这棵树也没可能会说。江随意不问，这个人也拉不下面子去问，于是两个人都闷着,一直到门口。
　　脚下踏着的从灰青石砖变成黑漆木板，脚步声也应景而变。闷着是闷着,秋懒懒地等那些烦心事自己散，这类东西一向在她心里没太长寿命,江随意也搜肠刮肚地想着办法,看能不能创造个奇迹,逗秋开心。
　　脑子里费劲在想,不耽误江随意手上的事。
　　她也没忘了自己是回来吃饭的。
　　上一次进食是上动车前的早饭,现在一定正午己过,说不定是下午茶时间,江随意的胃己经被她这个便宜主人折磨到麻木,自动屏蔽了饿的感觉,现在还没清醒。身体不警报不代表不需要,江随意还是有自知之明,她很该吃饭。
　　右手掏出手机,果真是标准的下午时间,她没有任何扭捏地直接点进短信，去骚扰那位前台小姐：“现在能吃饭吗？”
　　不出所料,对方敬职敬业，很快回复一个“能”，并温馨提示：“大堂往里走那个房间,明天早饭也在那里供应。”
　　江随意快速浏览完,侧过身对秋说：“走吧,去吃饭。”她尽量用上轻快语气,但显然这不是她擅长的事。秋淡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