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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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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新宠的老爷也腻烦厌恶了她,再也不来了,这园中的下人与花草也日渐减少,园子里的生活也如死水般再无人问津。蝶园再不是蝶园,而是,废园。
而她却又再次看见他。只是远远地,就已足矣。
那马缨花开了又闭,闭了又开,在每一个它闭合后的夜晚,那漫长的甬道尽头便立着一个如秀竹般的人影,隐约模糊,看不真切。但她知晓,那是他,她心中唯一的神,正静静伫立在那边望着她。她将自己的脸掩藏在花丛中,那时她才不是一只只会被男子玩弄的金丝雀,而是一个真正的人,只活在他眼中。在花开之后死去,在花开之前复活。这般,在白日里死去,却又活在整个夜晚里。她是幸福的,尽管只是绝望的幸福。
直到有一日,整日都不见下人。人们口口声声传道的,惟有她不知晓。
那是府上大少爷的喜日。
她便一直等在那里,从黄昏到黑夜,从黑夜到清晨。直到三天三夜过去,露水打湿了裙角,漫长的甬道尽头还是终究出现那个身影。她飞奔而去,是生的预兆,活的气息。
不,那不是他,不是。
“对不起,蝶衣,我是府上的大小姐箬竹,我大哥圣竹他,不会再来了。”
——不,不,他不会的,不会。他是我的魂,我的根,我的命,我的所有一切。他是我这缠绵痴怨的一生唯一的牵挂与思念。他是我全部的爱,全部的光,全部的生命。只有他,才会是我的终点。可为何,我的爱,竟然总是这样要遭人唾弃与鄙夷;为何,你要告诉我这一切。你为何如此狠毒地将我从那甜美的幻梦中拉入无尽的深渊,永世不得超生。这般的爱,注定的殒落与结束,注定的悲哀与凄苦,我的他,不是这般软弱之人啊。
世上再也无人可令她复活。蝶衣独自坐在园内,奄奄一息,惟有死。府中之人不再记得这么一只蝴蝶,在废园的角落里停滞。死,是她一心想等待的幸福方式。
然而为了心中的他,她终究还是活了回来。箬竹虽是大小姐,却日日守在她身旁,细心照料,她要蝶衣活。
所以,蝶衣活了。她的容颜日益娇艳,鲜妍的唇,无法收敛的眼波。她如火如荼地活,肆无忌惮地活,重新吸引了老爷的目光,任她为所欲为。蝶园再度纷乱喧嚣起来。
可箬竹,却不再来。
——你为何也不再来了?你为何也不愿再见到我?我早已知晓这结局,可我依旧念着你们,盼着你们,无论你们是少爷还是小姐,我都不在乎,我只是想用力去爱你们,你们明了吗?回来啊箬竹,回来看我吧,你们是我所有的爱和生命啊,我的眼波只为了你们而流转,我的血只为了你们而沸腾,我是这般地绝然而无望地爱着你们啊。圣竹,你忘了每夜那漫长甬道尽头的默默守侯与等待吗?你曾是我所有的期盼,而你妹妹箬竹,让我重新活了过来,她也成为我一切的希望。难道这些,你们都忘了吗?还是你们要忘了我?你们给予我如此孱弱的爱,要我怎样让它茁壮成长?我要如何,你们才肯回来,才肯来看我?难道你们也鄙夷我,只是一个卑劣无耻妖媚下流的、你们爹的第十二个小妾?
但,无论老爷再如何任她为所欲为,她也再无生的气息,因为她,早已死在圣竹与箬竹一去不复返的背影中。
白日,黑夜,黎明,黄昏。在无尽的黑暗潮湿的念想和企求中,在寒冷的不可希翼的等待与守侯里,蝶衣每日绝望地期待和盼望着,每日黎明的天光以重生的姿态降临,却无法将她拯救。她继续着恍惚模糊的生命,眷恋着这样溃烂腐蚀的鲜血气息。已坍塌碎裂的爱,支离破碎;隐约无望的爱,冷酷无情。
蝶衣麻木地眼望天空,看斗转星移,看花开花落,看那甬道后隐约再也不出现的身影,低低地呻吟。这生命,已然荒废,若无他们,就无再活的理由。
这般的等待她再也不能承受,终有一日,她走出蝶园。她在甬道的转角一眼望见那个下人。
她是个大致十五六岁的孩子,苍白消瘦,毫无表情的脸庞精致无暇,像极了十年前的自己。
“你,知道大少爷和大小姐在哪儿吗?“
少女的双眼琉璃一般,闪烁破裂的光,长发如蝶翼般舞动,散发着冰凉幽冥的寒气。
“大少爷和大小姐?你是这样说的吗?“
“是啊,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不,没有。”
“那你知道,他们在哪么?”
“楚蝶衣,你真是太愚笨太无知了。”
“你,说什么?”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但你想知道他们在哪儿不是吗,那就让我来告诉你。知道为何园中的下人会一个个少下去么?你以为是老爷做的对吗?其实那是我啊,他们的血真是好喝,尤其是大少爷圣竹与大小姐箬竹,他们拥有纯正的血统,那么新鲜、妖艳、灼热,真是美味极了。”
“这是什么意思?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是他们?为什么!”
“我本是这园中的一名下人,在这废园中等待死亡,一切都是你啊,是你搬了进来,才使我有如此长久的日子可以活下来。由你带来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是那样美味,我还真得谢谢你了。和你们园中人不同,尽管大少爷与大小姐只与你有过几次的相交,也不能逃得出我的双眼……”
“够了够了!你为何要伤害他们!为何不先喝了我的血!”
“说你愚蠢真是一点没错。若你死了,那些与你有牵扯的人不是再也不会来了么?我又当如何尝到他们的血呢?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啊,蝶衣。”
少女美丽绝伦的脸抬起来,面对着蝶衣,如一朵如幻似梦突兀盛开的花。她的养料,却是黛黑的血,腐烂的尸,碎裂的骨。她的周围盘旋着缠绕的怨魂,眼眸散着吞噬的奇峭的光芒,让蝶衣惶恐,让蝶衣颤抖。她的笑容毒气四溢,盛气凌人。
“蝶衣,知道你园中的马缨花吗?它在白日里开放,在夜晚中合拢。每日我都回用最最喜爱的鲜血去浇灌它,它的花丝才会变成了粉色。我本想再过不久,就能让你看那最鲜红的花朵,可你终究还是如我所想,奈不住寂寞了呢!”
少女轻缓地走到蝶衣面前,双手攀上她的肩,缠上她的臂。她不得动弹,她无法动弹,她没有动弹。少女将蝶衣拥在怀中,笑着,如浓烈艳红的花,泛出绝望的死气。少女的下颌抵住蝶衣的肩,头颅深埋在蝶衣的颈项中,缓缓地,缓缓地开口。
“蝶衣,你爱他们么?你爱圣竹与箬竹么?”
“是的,我爱他们。可是爱又怎样,那是只属于活着的我的爱,他们是我的希望,但你,却将这些全部夺走。”
——我明白,你们离开了,我也再无法归去了。你们给予我的谦卑的爱与柔情,终只是化为泡影,无法追寻与得到。因为你们,无法给我全然的爱,却让我坚信你们的爱。我早就知晓,你们心中的苦痛与失落,因只有在我的蝶园,你们才不是大少爷和大小姐,你们才可拥抱,你们才可抛弃一切的唾弃与鄙夷奋不顾身地相爱。你们的弱,你们的痴,你们的爱,你们的眼眸,你们的话语,你们的神色,只属于你们自己,只属于你们之中的对方,没有我,没有蝶衣可进入的地方。可就算这般又如何,我的无望的软弱的无法拯救的毫无尽头的爱全是你们给予,却不能应现。这般的冷酷与残忍,我也甘愿。只要看见,我就已知足,可为何,你们会被这妖孽,被她……
“蝶衣,我杀了他们,你恨我吗?”
“我恨,那又有什么办法能够救赎他们。”
沉重如血的黑夜静静落下,蝶衣只觉冰凉的气息爬上身体,颈项生疼。少女的嘴唇沾满蝶衣的鲜血,她捧起蝶衣的脸,眼眸是彻底的虚空与无际的孤独。她抹去蝶衣脸颊上闪亮晶莹的泪水,轻声说道。
“蝶衣,你知道么,我就是你园中的那朵马缨花。我日日看着你,看你盼着那两个对你毫无情意之人,万念俱灰。我是多么希望你看见我,让我像这般拥抱着你,可你却始终只对他们留恋而渴望,全然无视我的存在。所以我恨,我要将你的所爱所盼全部揉碎,我恨他们将你的心夺走,我恨他们再也没有生的气息。可即使如此,你切还是不肯看我一眼,是吗?”
“那,是因为我,我全然不知你的存在啊!我怎会知晓你在角落里静默地看着我,就如我爱着他们一般爱着我。我从不知晓,这个世上,竟还有属于我的爱啊!”
蝶衣看见自己踏过绿草如茵的土地,穿越群鸟聚集的树林,淌过潺潺流经的溪水,翻越挺拔高大的山峰,带着一生的爱与信念、渴望与期盼,迷路在斑斓的花朵中。她抬起头,对面站着的,不是圣竹,也不是箬竹,而是这个少女。她终于懂得,她的爱,不一定是在可望而不可及的遥远之处;她的爱,其实一直就在她的身旁,牵引着她带领着她走过艰难的瞬间,赋予她生的气息与新的希翼;她的爱,一直都与自己同在,双生双依,不离不弃,即使是绝然而无望,也不会放手,与自己同死共生。
“蝶衣,你不必再说什么了,我都明白的。可你要记住我的名字,那是,合欢。”
少女的笑容刹那凝固,无法掌控的黑暗将她重重包裹。那是她所守护的全部隐秘无法开口的爱与恨的层层堆砌,无边的绝望泛滥,涌向少女美丽绝伦的笑靥,涌向少女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面庞。
——当我终于明白之时,你却将我丢弃,一个人单独离去。你是妖孽又怎样,你嗜血又怎样,你死去那又怎样。我终于知晓,等不到盼不到的,那并非是爱啊,那只是幻梦一场,空虚黯淡,不值一提。真正的爱,其实一直都在我的体内、一直就在我的身旁等待着,等着我明白的那一刻爆发,伴着我一起,不会再离开。可当我想要开始与你享受这一切之时,你却要结束,你要我如何回应你,回应我们的爱呢?
“现在轮到我等你了。合欢,我会等着你,无论来生,还是来世,我会在这里等你,等待与我颈项间伤痕相合的齿印,我会知道,那就是你,到那时,我们再续,我会告诉你,我们的一切。我们的爱。”
——我们的爱,只有融合在一起,才会有真正的欢乐与幸福。所以你我都要坚定。我们的爱,世世轮回,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