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散》焰放

1、第 1 章

　　马缨花：落叶乔木，树皮灰色，羽状复叶，小叶对生，白天张开，夜间合拢。花萼和花瓣黄绿色，花丝粉红色，荚果扁平。又名合欢。

　　这沉寂的废园。这凝固的荒园。这郁悒的殒园。
　　蝶衣独自静默立于这园中。这荒废弃置已久的园子中，各种藤条枝杈盘根错节，风卷过她的裙角。寒索的风。那园中亭角古藤垂下一串墨色花朵，土地上冰冷坚硬的气息笼了一堆杂草和花的残瓣。颓的枝，枯的花。这园子的萧瑟，这园子的叹息，都随这风，吹进了她的衣，渗进了她的骨。
　　“你喜欢这园子，蝶衣？”
　　“是啊老爷，妾身喜爱至极。”
　　“那好，这里便赏赐于你。准备怎样称呼这园子呢，蝶衣？”
　　“谢老爷，蝶衣想，这里便叫蝶园吧，您觉得如何？”
　　“真真好名字，不愧是我的爱妾啊。”
　　于是，那老爷为他的爱妾蝶衣大肆重建那曾几度被废弃的园子。修葺房角屋檐，建造水榭楼阁。下人们将墙上的斑斑污渍洗去，整理园中的荒草与枯花，为她种上新鲜嫩绿的植物。那老爷以他一切恶俗的喜好来为她装点这蝶园。
　　当她站在这碧瓦白墙、斑斓琉璃中时；当她踩上遍地花朵的碎尸，手扶绿树花枝时；当她重新踏上这富丽堂皇张扬跋扈的园中时；当她独自立于这重又燃起生命之火的废园时。她笑了。
　　那股淡淡的血腥的往事渐渐复活在回忆中，拂过蓊郁的枝冷香的花，吐出鬼魅一般的令人迷醉的沉香。她的脸如苔藓般潮湿冷郁，又如蝴蝶般翩然暗魅。
　　园中的痴魂怨鬼又在隐隐作祟，无数女子的脸隐约浮现。月光下的蝶园盛满了陈年旧事，怨恨死别。四下无人却又鬼影重重。这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花魁名妓，慢慢从园中走出，身着斑斓的衣裙，本色软纱，银红丝绸，绣满了艳丽的马缨花与紫蝴蝶。她们在这寒风、残院、废园、冷月中空空地划着迷幻的符号。这园，究竟是藏了多少含恨往事，埋了多少青春年华，葬了多少刻骨的爱。无人知晓。只是，在下人们的不经意中，将那些轻轻颤颤的发、纤细白皙的手、清雅幽然的眼，躲躲藏藏、隐隐约约地传说，一朵朵残花、一只只蝴蝶，伴着这些鬼气森然的故事，成了废弃的主因。
　　久而久之，无人再敢踏进这废园一步。惟有蝶衣，沉迷于这腐烂的气息不肯自拔，让她忘记自己被一锭银子买来的耻辱，忘记自己绝然而无望的心。
　　蝶衣看见那些美丽的女子殒身在这花缠叶绕的废园中。她们望不见头顶湛蓝的天空，望不见光彩耀人的夕阳红霞，望不见富丽繁华的人生征程。只在这废园中日复一日地看着风歇雨住，花残蝶殒，然后逝去无声。

　　她流连于蝶园死一般的沉寂，盈盈的笑在姹紫嫣红中闪烁不息，黛黑的长发，鲜红而潮湿的花在她手中轻易折断。她忽地惊见一张年轻俊朗的脸。他的眼中有火焰升腾，他低眉颔首地后退，让她在他的眼中望见自己。那柔弱无骨的身躯，惨白的脸庞，如一朵开在悬崖上的花，摇摇欲坠却永生不死。那花绝美而突兀，盛开出奇异瑰丽的花朵，迷醉而娇媚。他的眼似两潭黑水，墨色葱郁，衣袂翻飞长带飘舞，对着她，久久地凝视而默然。
　　“你是……”
　　未待他说完，那蠢笨的老爷便赶了来，高傲地向他诉说她卑微并耻辱的身份，她惊恐地望向他，他却只是冷漠地微笑，恭敬地弯下腰，唤他做——“爹”。
　　“蝶衣，你看，我今天给你带的这花很特别呢。”
　　“是吗，老爷，怎样特别呢？”
　　“你看，这花白天张开，夜晚却会合拢。花瓣是黄绿色，但里面却又是粉色。不是很稀奇吗？”
　　“当然啊老爷，那它叫做什么呢？”
　　“它啊，似是叫做马缨花。若你喜欢就赏赐给你了，怎样？”
　　“老爷的赏赐蝶衣当然是爱不释手啊，多谢老爷的厚爱。”
　　他站在一旁长久地静默着，望着蝶衣。只有在他的眼中，她才算是一个真正的人，也惟有他，会是这世上独一无二不将她看做是玩物的男子。
　　自那日起，她便每日都期盼他的再次出现。直到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