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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余温 池珉被卷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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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珉是被热醒的。不是夏日那种闷蒸的热,那热度有重量,从身侧压过来,贴着他的腰不肯散。他还没完全清醒,手指先动,碰到一截滚烫的小臂,皮肤底下的温度高得不正常。
他眼睛一下睁开。陆衔就睡在他身边,只隔半尺。清晨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把那张傻愣愣的脸照得一清二楚,眉头微蹙,额角渗着薄汗,唇色比昨日深。池珉的后背贴着墙壁,冰凉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彻底醒过来。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晚是独自睡在西厢的。陆衔的话还在耳朵里,"今晚别睡东厢。"他听过,卷一条旧被褥挪到西厢来。门从里面插着栓。什么时候这人进来的?池珉想坐起来,动一下才发觉腰上搭着一只手,五指松松地扣在他腰侧的衣料上,热度透过薄薄的夏衫烫着皮肉。
池珉僵住。他的视线慢慢挪到那只手上。那温度不对,整条手臂都在发热,从掌心到肘弯,每一寸皮肤都带着不属于寻常病症的滚烫。可那只手扣得很松,像是安心的,放心的,笃定他不会走。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只手腕,从腰侧挪开。碰到对方手背的瞬间,陆衔眼睫一颤。池珉整个人一凝,屏住呼吸等几息。陆衔没醒。池珉把那只手放回被褥上,翻身下矮榻。脚踩到地砖上,冰冰凉凉的,夏天的清晨,地砖比人暖和不了多少。
门栓还插着。池珉站在门边看一眼,铁栓好端端地扣在凹槽里,从里面锁得严严实实。他回头看看榻上睡着的陆衔,再看看那把完好的门栓,嘴唇抿一下。
……我锁了门的。
他没打算深想。在这个副本里,有些事情越想越害怕,不想反而还能活。池珉拢拢身上皱巴巴的夏衫,推开门出去。
院子里的光还是淡的。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稀薄的鱼肚白,院墙上爬着的丝瓜藤叶片上挂着露水,一滴一滴往下坠。蝉还没开始叫,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下檐角的麻雀在扑腾翅膀。井边的水桶是昨晚陆衔打回来的,水面落一层薄薄的灰,池珉捞起瓢来先洗把脸。凉水扑到脸上,昨夜残余的那点燥热和恐惧才跟着一起被冲散些许。
他拿粗布巾擦着脸,听见院门外头有脚步声。两三人并排走的动静,踩在土路上沙沙作响。池珉手上的动作顿顿,布巾搭在肩上,朝院门望过去。门没栓,乡下的院子白日里多半是敞着的。保长刘大成的旱烟杆最先探进来,紧跟着是他那张黑瘦精干的脸,眼睛左右扫一圈才迈步进院。他身后跟着方道士,那条跛的左腿踩在地砖上声音比右脚重一拍。
"陆家的。"保长叫他,语气不算客气,烟杆往院子里一指,"你家那痴儿呢?"
池珉把布巾从肩上取下来叠好,面上神色淡淡的,刚好够唬住人。"还睡着。"
保长嘴里哼一声,眼皮子往西厢那边瞟瞟。方道士倒没跟着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院子西南角那棵枣树根底下,微微眯着眼。
"昨夜村东的张寡妇家丢一只羊。"保长把旱烟杆在鞋底磕磕,烟灰落在地砖上碎成一小片,"连骨头渣子都没剩。院子里一滩黑血。"他说着朝池珉这边走两步,个子不高,可那双精明的眼睛从下往上扫过来的时候压迫感很足,"你家昨晚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池珉摇头。"我睡得早。"
这话说得坦然。他确实入睡很早,至于半夜被谁进屋,这事他打算烂在肚子里。
方道士这时候开口。"刘保长,"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左腿拖在后面慢悠悠走到枣树跟前蹲下去,手在树根旁的泥地上摸一把,"这地儿,翻过。"
保长愣一下,走过去瞧。池珉也侧过头看,枣树底下的泥土确实颜色比周围深一块,被近期翻动过,又被夜里露水浸润后的样子。池珉心里咯噔一下,他不记得这棵枣树底下埋过什么。
"什么时候翻的?"保长问。
"少说三五日。"方道士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眯着眼看池珉,"陆家小哥可知道这底下埋的什么?"
池珉面上一点变化都没有,有那张天生的冷脸撑着。"不知道。"他说,语速比平时慢半拍,"怕是上回翻地时挖的坑,一直没填上。"
方道士点点头,笑一下。那笑容池珉看着不太舒服。
院外又有脚步声传来。这次池珉听出来,步子很轻,节奏稳,鞋底踩在泥路上不出声。
是盛家乐。
盛家乐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头盛大半碗井水。他看见院子里的阵仗,脚步没停也没加快,面上一副刚撞上事的样子。"这一早的,"他冲保长拱拱手,"可是出什么事?"他的视线掠过池珉的时候停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注意不到。
保长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就是昨个儿来的外乡人?"
"是,借住李家旧屋。"盛家乐笑笑,"昨日保长安排的,多谢照应。早起想来借把柴火,熬碗热水喝。"
保长没多搭理他,只"嗯"一声就转头跟方道士继续说话,压低嗓子,零星漏出几个字,"昨晚""那畜生""又来"。盛家乐没凑过去,他端着碗在池珉身边停下来,隔两步远的距离。
"昨夜睡得好么?"他问。声音不大,就够他俩人听见。
池珉侧过脸看他一眼。盛家乐今早气色不错,深蓝的布衫系带整齐,精神头很足。池珉自己大约显得颇为狼狈,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散半边。
"……还行。"池珉的冷脸绑住,眼睛看着别处。
盛家乐的嘴角动一下。他看见池珉左手腕内侧有一小块淡红的印子,形状细长,是被什么压出来的痕迹。他端着碗走到井边,舀一瓢新水把碗里的旧水换掉,又走回来。
"你这水桶里的落灰。"他把碗递过来,"喝口干净的。"
池珉盯着那碗水看两秒,伸手接过来。瓷碗边缘还带着盛家乐掌心的温度,温热的,跟屋里那种灼烫完全不同。
这时候西厢的门从里面吱呀一声被推开。陆衔站在门口,深色旧长褂穿得歪歪斜斜,半边领子翻在外头。他的眼神还是那副呆滞的样子,视线缓慢地扫过院子,最后定在池珉手里那只碗上,定在递碗的那个人身上。
他赤着脚走过来,脚底踩过地砖上薄薄的露水也没反应,径直走到池珉面前,伸手把那只碗从池珉手里轻轻拿走。动作温吞迟缓,符合一个痴儿的做派,可力道精准得很。
他自己把碗里的水喝掉。一口。
院子里一阵安静。盛家乐看着这一幕,眉梢轻轻动一下。他没有去抢那碗,将空着的手收回来,袖口垂下去,面上不变。
池珉在中间站着,左边是把别人给他的水抢走喝掉的继子,右边是被抢碗却一声不吭的陌生来客。清晨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冷白的肤色衬得愈发苍白。他眼角的泪痣在晨光里颜色发浅。
怎么回事啊这人……
他扯扯嘴角,面上不动声色。"渴就说,抢什么。"他抬手把陆衔翻出来的领子给他翻回去,声音冷冷淡淡的,一副寡夫管教痴傻继子的做派。
陆衔低着头任他摆弄,那张呆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池珉的手碰到他颈侧皮肤的时候,温度烫得他缩一下。陆衔的喉结动动,视线从碗底移到池珉的脸上,那一眼停得太久,又垂下去。
盛家乐在旁边站着,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他的笑意回来一点,却落不到眼睛里。
保长和方道士已经在往院门口走。保长回头丢下一句话,"陆家的,这两日都别出村。前头路口设哨,夜里有动静就敲锣。"
三人的脚步声渐远。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蝉声不知何时起头,一声接一声地叫。池珉站在原地没动,陆衔就立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赤着的脚踩在潮湿的地砖上。盛家乐把空碗在手里转转,开口道:"柴火还借不借?"
池珉看他一眼,往灶房的方向抬抬下巴。"灶房后头码着。自己去搬。"
盛家乐笑一下,拎着碗往灶房走。经过陆衔身边的时候他的步子没变,目光平视前方,可余光里那个赤脚少年的轮廓他看得清清楚楚,身上热度蒸出来的白汽,在清晨的凉气里散成一圈薄薄的雾。
活人不会那样。盛家乐脚步未停,走进灶房。
院子里就剩他们两个。陆衔把那只空碗递还给池珉,碗底还留着一点水渍。池珉接过来的时候和他的手碰一下,烫得他嘶一声。
"……你还在烧。"池珉皱着眉看他,语气里的关心被冷淡的面具压得只漏出来,"要不要喝药?"
陆衔摇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池珉左手腕那块淡红的印子上,停很久。池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那块印子他也才注意到。
他把袖子往下拉拉,遮住。
陆衔依旧看着那截已经被遮住的手腕,嘴唇微微动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过身,赤着脚走回西厢。
灶房那边传来盛家乐搬柴火的动静,木柴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池珉端着那只空碗站在院子中间,清晨的日头已经升起来,院墙上那片丝瓜叶的阴影正慢慢移过来,快要爬到他脚面上。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口下面那块淡红的痕迹隐隐透着,在白皮肤上格外显眼。昨夜那只手搁在他腰上的触感还留着余温。
不是陆衔。池珉很清楚。陆衔的手搁在他腰上时,不会那么安心。
灶房门口盛家乐抱着柴火出来,臂弯里夹四五根劈好的松柴,朝池珉扬扬下巴,"我明早还来。"
池珉没应声。他看着盛家乐抱着柴火从院门走出去,步子依旧轻而稳。日光落在那道深蓝色的背影上,一寸一寸地拉长影子。
院子里的蝉叫得更响。西厢那扇门半敞着,里头暗沉沉的,看不清陆衔的身影。可池珉知道他在看着这边。
那热意又从脚底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