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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窥视 鬼来了 ...

  •   夜深了。村子里最后一点犬吠声也歇了下去,只剩下风吹过歪脖子老树时发出的呜呜声,像谁在哭。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冷白色的,把泥墙和瓦顶照得一片霜白。陆宅的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厢房的门关着,里面黑着灯,什么动静也没有。

      西厢房的窗纸上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池珉睡前没有吹熄的烛火。那点光在风里晃了晃,把窗棂的影子拉得斜长。

      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陆衔站在门口。他换下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长褂,只穿着白天打水时的粗布衣裳,领口敞着。他没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得悄无声息。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属于陆衔的、憨厚老实的脸,此刻却挂着一种全然不符的阴冷神情。

      他穿过院子,径直走向西厢房。他的目标很明确。那个睡在西厢房里的人,是他的。他走得很慢,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院子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落叶,都在他的注视下变得沉默。那具属于陆衔的,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笨重的身体,此刻却被他操控得异常轻盈,落地无声。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大概是池珉睡前忘了插门栓。陆望伸出手,指尖在触到门板前停了一下。这具身体的指腹上全是粗糙的硬茧,是他那个傻弟弟劈柴挑水磨出来的。陆望皱了下眉,用指关节轻轻一推,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屋里的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一点豆大的光晕在挣扎。池珉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呼吸很轻。

      陆望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屋子里的空间很小,一张床,一张破桌子,就再没别的了。空气里有池珉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汗气,还有很淡的、独属于活人的暖香。陆望站在床边,垂眼看着那个蜷在被子里的身影。

      池珉翻了个身,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睡着的时候,那张总是强撑着冷淡的脸完全放松下来,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白。

      中衣的领口因为翻身的动作扯开了些,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锁骨,凹陷的地方落着一小片阴影,再往下一点,有颗不起眼的小痣。陆望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很久。他是本能地蹲下身,凑得很近。

      两人之间只剩一掌的距离,近到可以清晰地闻到池珉呼吸里的热气。这是活人才有的味道。温热的,鲜活的。他身上只有冰冷的、腐烂的泥土味。

      陆望伸出手,那只属于陆衔的、布满硬茧的手,悬在池珉脸侧的空气里,迟迟没有落下。他想碰他。想用指尖去描摹那颗痣的形状,想感受那块皮肤底下的温度和脉搏。但他又嫌恶这只手。太粗糙了,会硌着他。

      池珉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什么,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带点鼻音的哼唧。陆望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池珉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呓语,但什么也没说出来。那声音又轻又软,落在他耳朵里,很痒。

      最终,他还是没碰。他收回手,蹲在床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看池珉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池珉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那颗锁骨上的小痣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他有很多时间。不急。

      村东头,李家旧屋的门板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笃,笃,笃。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盛家乐躺在床板上,眼睛倏地睁开。他没睡。

      他翻身坐起,没出声。门外的人很有耐心,又敲了三下,力度和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盛家乐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衫,身形看着有点眼熟。那人察觉到了门里的视线,往后退了一步,露出了脸。是方道士。他那条微跛的左腿让他站得有些不稳,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

      盛家乐拉开门栓,走了出去。“道长深夜造访,有何贵干?”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方道士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点高深莫测。“小哥也是外乡人吧。”他没回答盛家乐的问题,反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看你印堂发黑,最近怕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道长说笑了。”盛家乐也笑,“我一个生意人,身上只有铜臭味。”

      “生意人好啊,”方道士拖长了调子,“就怕做的不是阳间的买卖。”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下午的时候,我去陆家看过。那宅子,阴气重得很。尤其是那个小寡夫,身上那死人味,隔着三丈远都闻得到。”

      盛家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盯着方道士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道长到底想说什么?”

      方道士没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陆望的尸骨,我下午在祠堂后头瞧见了。新翻的土,埋得不深。啧,手法够利索的,大卸八块,分了七个坛子镇着。结果还是让他给跑出来了。现在就附在他那个傻弟弟身上。”

      盛家乐心里一沉。这些事,他在游戏里都知道。但从一个NPC嘴里如此平淡地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只怪物,你见过了吧?”方道士终于把话题绕了回来,“昨天夜里在村里闹腾的那个。保长他们以为是山里的野兽,其实不是。那是陆望养的。用他自己的血肉养的。”

      “道长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盛家乐问。

      “当然不是。”方道士把手里的灯笼递给他,“这村子要出大事了。保长那帮人靠不住,只会求神拜佛。你,我,还有陆家那个小寡夫,都是外人。想活命,就得自己想办法。”

      盛家乐接过灯笼,入手很沉,是铁皮做的。“什么办法?”

      “陆望要的东西很简单,”方道士的目光转向村西头的方向,那片黑暗里,只有陆宅西厢房的一点烛火还亮着,“他要那个小寡夫。活的,完整的,只属于他的。至于村里其他人,在他眼里跟蚂蚁没什么区别。”

      “所以,我们得阻止他?”

      “不。”方道士摇头,“我们得帮他。”

      盛家乐愣住了。帮他?帮一个要抢自己老婆的鬼?这道士脑子没问题吧?

      “陆望已经破封了,就凭我们几个,根本拦不住他。硬碰硬,死路一条。”方道士看穿了他的想法,“但我们可以跟他做交易。把他要的人给他,让他别再祸害村子。这是唯一的活路。”

      盛家乐没说话。他捏着手里的铁皮灯笼,手背上青筋绷起。

      “那个小寡夫,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脸的狐媚相,克夫克子。把他送给陆望,也算是为民除害了。”方道士还在继续说,“你觉得呢,小哥?”

      “道长的提议,我会考虑的。”盛家乐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夜深了,道长请回吧。”

      方道士盯着他看了一会,笑了笑,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盛家乐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方道士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屋,把门重重地关上。他把灯笼放在桌上,坐回床边,在黑暗里坐着,一句话也没说。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疯了。

      <弹幕|201.4w+>

      [脆皮五花肉の胃袋]: 我操这什么狗屁道士???要把宝宝送给鬼???

      [珉糖不甜]: 太子哥快弄死他!!!别让他活到明天!!!

      [池珉今天笑了吗]: 太子哥说“我会考虑的”的时候我心都凉了你可千万别犯浑啊

      [别问问就是在吃]: 他肯定不会啊 他气得手都抖了只是在敷衍那个道士

      [路过的胖橘]: 这副本有点意思啊 NPC之间还搞内讧

      盛家乐在黑暗里坐了足足有一刻钟,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灯笼,打开了门。

      他要去陆宅。现在,立刻,马上。他一秒钟都等不了了。把池珉一个人留在那个鬼地方,跟一个随时可能发疯的男鬼待在一起,他做不到。那个方道士的话提醒了他,这个副本的危险程度远超他的想象。他必须亲自去守着。

      他提着灯笼,快步走在空无一人的村道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他自己的脚步迅速踩在脚下。

      三百步的距离,他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走到了。陆宅的大门紧闭着,在月光下是一只沉默的巨兽。他绕到院墙边,找了个低矮的地方,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翻了进去。

      落地很轻。他蹲在墙根底下,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很安静,只有风声。他看到西厢房的窗户还透着光,心里松了一口气。

      而此刻,西厢房内。陆望仍然蹲在床边,一动不动。那一点烛火终于燃尽了,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勉强能视物。他看着池珉安稳的睡颜,那股盘踞在胸口的躁郁之气平息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这具身体会累,会饿,会有各种属于活人的麻烦。但附在上面的陆望不会。他可以一直这样看下去,看到天亮,看到永远。

      池珉的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陆望慢慢地站起身,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活人的气息太暖,会让他想起自己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他转身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窗外闪过一个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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