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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祠堂 银花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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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族长爷爷,有明叔,你们咋在这里?”
陈银花有些慌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好像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陈进虎和陈有明会跑来这里,又为什么,他们会把自己从芦苇丛中抓出来。
“银花啊。”
陈有明笑眯眯的,说话间,脸上有一块肉还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睡着了,又怎么会发出声音呢?所以,你都听到了,对吧?”
“啥?”
陈银花懵懵懂懂的,“刚才,我在打虫子,有一只虫子咬我。我睡着了,虫子咬我,我有点疼,我打完,又想睡,可不知怎么了,有明叔你……你突然跑了进来。”
“小银花。”
陈有明声音越发放轻了,他循循善诱,“你还学会说谎了?说谎可是不对的,咱们陈家人,不说谎。乖,你同叔说一说,刚才,你都听到了什么?不用怕,老实说,你看,进虎叔也在,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陈银花摇头,脸上还是有些茫然,“我在睡觉,一直都在睡觉。我本来是出来找芒草的,娘说,家里的扫帚坏了,她要找芒草扎扫帚,我怕她出来,她眼睛不好,身子也不好,所以我出来,我出来,我找到了芒草,你看,就在那里。”
边说着,便要跑回那芦苇丛里,把采好的芒草拿过来。
陈有明把她拦住了。
“还不说实话吗?”
“我说的就是实话啊,有明叔,我没有撒谎。”
陈银花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她急于证明自己,于是,呼吸声都跟着急促起来,手指着芦苇丛那头,意识到又指错了,她连忙重新又指。
“就是那里,有明叔,我就在那里采芒草。芒草被我折断了,根还在那里。你信我,采完芒草,我想摘芦苇花,可是芦苇花太高了,我够不着。我太累了,我……我睡着了。虫子咬我,对,虫子咬我,你看。”
她手忙脚乱想把左臂的袖子捋上来,可偏偏,越着急越捋不上来。那袖口好像跟她对着干,布褶子绞在一起,越绞越紧。
她有些绝望。
一个大力,将袖子拽了上去,又指着手臂上的小红点,“就是这里,虫子咬了我这里。”
“看来是我冤枉了你。”
陈有明又笑,话音好像比刚才轻快了许多。他用慈爱的目光看向陈银花,口中的话,也软和了不少:“你是个好孩子,那天,在徐家门口,恍惚好像你摘了几朵蒲公英,也是给你娘的吧?”
“是……是。”
陈银花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战战兢兢点了点头。
他便又笑了一下,“还真是个好孩子。”
顿了一下,“去吧,你娘肯定在家里等你。下次出门,记得要和你娘说。”
陈银花只觉得这话怪异。
她出门前,明明和韩玉果说过的。可此时,不敢深究,也不能再留,不敢再看陈有明,她赶紧说了一声谢,甚至连那些采好的芒草都顾不得了,身子一转,就要跑回家。
可......
后脖颈突然一疼,她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娘,身子就软塌塌地坠了下去。
“进虎叔,你说,怎么办?”
陈有明把人打晕了,这才笑眯眯看向陈进虎,等着陈进虎示下。
陈进虎见他这副样子,心中就有些不虞。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他便没张口呵斥,只是按着那拐杖,盯着地上陈银花的脸,不发一言。
“进虎叔,给个话啊。是留还是不留,总得说句话啊。”
陈有明还在催促。
陈进虎叹气,“水生家里,就这一个了。”
“那又怎样?”
陈有明嗤笑了一声,“谁家家里不是一个?我家里头,不也只有我一个。再说了,她一个丫头片子,早晚要嫁人,到时候,不是我陈家人,这水生家里头,还是断了香火。”
“你想怎么办?”
陈进虎脸色难看,没好说,你兄弟几个,除了生出来就没的那个和病死了的那个,剩下那个,被你害的去了边关,结果,死在了边关。
你可不是个好东西!
“能怎么办?自然只能是……”
陈有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这小丫头片子,精着呢。她说她没听到,你就信?我可是不信,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族长你可想好了,是这丫头一个人的命重要,还是咱们全族的命重要。多事之秋,现在坏了事,可啥都没了。”
“去吧。”
陈进虎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就当他做了孽,对不住水生一家吧。
可那能怎么办?
怪也只怪,这丫头运气不好。
“得嘞,有您这句话,后头的就好办了。”
陈有明假装吃了一颗定心丸,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随后弯下身子,把陈银花背在了背上。
……
陈家院子里,韩玉果眼皮子跳个不停,她不得不放下手里针线活,揉了揉酸疼的眼睛。这一揉,眼角带出一星泪花来。
她用手背拭了一下,结果泪花越拭越多。恰好此时,喉咙里那股熟悉的痒意又浮了上来,她没忍住,猛咳了好几声。
这一咳,又咳出了一点痰。
好不容易舒坦点,她坐在板凳上喘粗气。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陈银花出去摘芒草了,人还没回来。
不知为何,心里有点发慌,她坐不住了。
才要出门去找,外头虎子娘的声音就远远传来了:“银花她娘,银花她娘,赶紧,你们家银花出事了!”
脚底下一个踉跄,韩玉果险些一跟头摔在地上。
一把攥住虎子娘的胳膊,她张嘴就想问,可,喉咙的痒意再度浮现,她咳咳咳咳一连咳了好几声,“虎子他娘,银花……银花咋了?”
“银花……”
虎子娘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不敢对上韩玉果的眼睛,悄悄地别开了眼。
“快去吧,人就在……村子东头。”
韩玉果拔腿就跑。
冯家院子里,俞大娘和冯五月听到外头动静,放下针线跑了出来。听到陈银花出事了,两个人唬了一跳,当即也顾不上锁门了,拔腿就跟在后面往村子东头去。
到村子东头,远远地便瞧见,水井旁边围了一圈人。
“银花……银花……”
韩玉果有些腿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只知道,那些熟悉的面孔见着她来,纷纷让开了一条道。透过那条道,她看到了——
“银花!”
撕心裂肺的一声呼嚎声响起,韩玉果跌跌撞撞,几乎是一跟头扑了上去。
膝盖跪在粗粝的石子上,她不敢置信去抱陈银花。可是,手突然使不上劲了,她怎么抱,都抱不起来。
“银花?”
“银花?”
“银花,娘叫你呢,你怎么不理娘?”
“素英婶,毛根叔,银花为啥不理我?”
迟迟没听到陈银花的回应,韩玉果有些崩溃,她一把抓住最近处的张素英的裤腿,几乎是哀求的语气了:“素英婶,你帮我叫叫她,叫她理我一下。一下,就一下,就好了。”
“玉果啊。”
张素英眼圈跟着红了,想要伸手拉她,却被她拂开了。
“菊香婶,荣山叔,你们能帮我叫叫她吗?她为啥不说话,为啥不说话呀?”
韩玉果目光又落回陈银花身上,她低头,轻声唤:“银花。”
又唤:“银花。”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
她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站的更远一点的李菊香和陈荣山身上,还是和刚才一样,她死死拉着李菊香的裤腿,央求:“菊香婶,你帮我唤唤她,还不好?”
“玉果,玉果,你听我说,孩子已经……”
李菊香说不下去了,她背过身子,抹起了眼泪。
韩玉果见她不肯帮忙,又看向呆呆看着这边的虎子,“虎子虎子,你过来,你和银花好,你喊喊她,喊喊她,好不好?”
陈虎子不肯动。
他年纪虽小,可懵懵懂懂间已经晓得了不少事。见大人们都沉着脸,女人们抹着眼泪,更是不敢上前,只紧紧抓着自个娘的胳膊,往她身子后头躲了躲。
“银花啊!”
韩玉果有些崩溃,她看到了冯五月。
就好像看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她哭求冯五月:“五月五月,你快来,你来叫银花,银花她,最喜欢你了。你叫她,她肯定答应。”
“银花!”
冯五月叫了一声,她跑上前去,想要去拉陈银花的手。
可,那只手就这么任由她拉着,不再有人回应,不再有人反握着她的手,被她一拉就起来。陈银花,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好像睡着了一样。
“银花啊!”
韩玉果彻底崩溃了,她两只手来回拍打着自己的大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银花!”
陈水生的声音响起,许是刚得到消息,他背上的勾篮还没来得及卸下。慌慌张张跑过来,待看到哭泣的妻子和躺在地上再无声息的女儿,他一个踉跄,只觉天旋地转。
“水生啊。”
老族长陈进虎叹了口气,“你来了,也好,把孩子……带回去吧。”
“银花?”
陈水生恍若没有听到,他跪在地上,同韩玉果一样,想要把陈银花抱起来。可,抱了好几次,才把人抱起来。
他将陈银花的头揽在自己臂弯,一声声,着急又害怕地唤:“银花?银花?”
没有人回应。
于是他的声音更大了点,又更急促了点:“银花?银花?是爹啊!”
冗长的沉默。
只有韩玉果的哭泣声和其他女人们的啜泣声响起,时而,还夹杂着不知道谁的叹息声。
陈水生垂着头,没有说话。
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银花……这孩子,脸皮薄。她……”
陈进虎面上有些悲伤,也有些感慨。这样的场合,这样大的事,作为陈氏一族的族长,他不得不出声,把事情起因经过说清楚。
可,才起了个头,后头的,到底说不下去。
心中的愧疚一股一股往上涌,他有些不敢看那夫妻两个的眼神,便沉默了。
“银花,孩子是好孩子,就是,做事用错了方式。她为家里着想,是对的,只是,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咱们祠堂上。祠堂是什么地方啊?那是供奉祖宗的地方。谁敢和祖宗抢吃的?祖宗说给吃,咱们才能吃,这孩子,偷偷溜到祠堂里拿供品。正好碰到族长,族长不过说了她几句,她脸上挂不住,就一头扎进了井里。”
“唉,你说说,多大点事。我陈有明脸皮这么厚,被人骂过多少次,还不是该咋样就咋样?人难道还能被别人几句话逼死?这孩子,还是年纪小,想不通。”
“水生,事情已经这样了,族长说,不追究了,你把孩子带回去,早点安葬了吧。”
陈有明叭叭叭叭说了一大通,言语之间,把陈进虎又攀扯了进来。
陈进虎面色微变,握着拐杖的手,紧了一下。
一旁陈长荣跟着出声,道:“我陈氏一族的祠堂,向来只准男丁进不准女子进,银花年纪小,一时迷了心窍,可,事已至此,再追究也没有什么意义。水生,带孩子回去吧,我和族长做主,由族里出钱,给孩子打副棺材,再买身好衣裳,让孩子,体体面面的去吧。”
“那她,葬在哪?”
陈水生终于出了声,也终于,抬起了头。
陈长荣看了陈进虎一眼,其余人也都跟着看向陈进虎,似乎在等着,陈进虎回答。
陈进虎有些踌躇。
按规定,只有陈姓男丁和陈氏娶进来的媳妇,死后才能葬入陈家祖坟,外嫁女,没成年便夭折的女娘,皆不得入陈家祖坟。
陈银花还没成年,自然不得葬入陈家祖坟,只能另择一块地下葬。
可……
“规矩不可变,但,念及你们家就这一个了,我做主,让她葬在祖坟旁边。”
“还是不肯让她进祖坟啊。”
陈水生摇头,脸上终于有了点情绪波动。
他仰头看着陈进虎:“银花她……她真是偷了祠堂的供品,被发现了脸上挂不住才投了井的?”
“是啊。”
陈有明抢答,还指着散落在地上的供品,道:“你看,这些就是……”
“我没问你!”
陈水生突然发怒了,他暴喝一声,眼睛猩红着,好似下一瞬,就要跳起来,掐着陈有明的脖子让他别说了一样。
陈有明被他这一声弄得心里一怵,低声咒骂了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便不敢再说了。
“这些供品,你也看到了。好端端的,没人敢把它弄到地上。前几天,我听说,银花还出去采蒲公英了。这是个好孩子,水生,你家里情况,你也晓得,这孩子平日里为了家里日子好过,没少忙活,你也是知道的。今天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有明,我,还有你进虎叔亲眼看到的。莫要再问了,给孩子留点颜面吧。”
陈长荣又出了声,声音里同样满是可惜。
陈水生不答。
好半天,“我想把她葬进陈家祖坟。”
“祖坟?不行,她是个女娘,又闹出了这档子事,祖宗如何愿意?”
族中耆老陈广全第一个站出来表示反对。
另一个耆老陈忠才也表示反对:“水生,让她葬在祖坟旁边,已经是容情了。祖坟,要不得,祖宗不答应,我们也不答应。”
“长荣叔,你呢?”
陈水生只看向陈长荣,眼神里是期盼,是央求。
“我……”
陈长荣有些为难,半天说不出来,只得看向陈进虎:“看看你进虎叔怎么说吧。”
“水生。”
陈进虎同样很为难,“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也知道,你舍不得这孩子。可葬不葬入祖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广全叔。”
陈水生便放下陈银花,面朝着陈广全方向膝行了两步,他给陈广全磕头,“求求你,让银花葬进我陈家祖坟吧。”
又给陈忠才磕头:“忠才叔,求你,求你松松口,我就这一个孩子了。”
“水生,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陈广全避开了,他是个固执的人,一向固守着规矩不肯变通,见陈水生坚持,皱着眉头搬出了祖宗之法:“你要知道,按规矩,进祠堂偷供品,扰了祖宗安宁,是大忌,要吃剐刑的。我们没有对银花上刑,已经是念着你家里不容易了。”
“是啊,女子进祠堂,乃大不敬,更别提,还偷了供品。水生,差不多得了,莫要再说了。”
陈忠才同样避开了那几跪,嘴上也不肯相让。
陈水生没法,又给他们两个磕头。
他把头磕的咚咚咚的响,直磕的额头头破血流,两个耆老,却依然不肯松口。
“是不是只有剐了她,你们才肯让她葬进去?”
陈水生也崩溃了,他跑回自己勾篮旁边,从里面抽出一把柴刀。
众人被他这一出吓了一跳。
而他,拿着那把柴刀,冲到了陈银花身边,“是不是只有剐了她,你们才肯让她葬进去?!”
他已经彻底没了理智。
要不是几位叔伯拉着他,只怕,那柴刀就要剐在陈银花身上。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有明,长荣,你们赶紧把人弄回去。”
陈进虎见事情越闹越大,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又发了话。
几个壮实的男人得到陈长荣授意,抢下了柴刀,便要连拉带推把人弄回去。陈水生突然嚎哭一声,然后,呜呜咽咽放声大哭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缓缓松了口。
“银花,爹带你回家。啊,爹带你回家。”
陈水生跪下,将陈银花揽了起来。还是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他肩膀微微侧过去,拉着陈银花的手,把人拉在背上。
“爹带你回家,不怕了,咱们回家。”
父女两个,缓缓朝着村子西边去。明明陈银花再动不了,可,她身子底下那个身影,却好像佝偻了下去。
两个人渐渐化成了一个点,又化成了一个更小的点,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