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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萍末(五) 落下的雨无 ...

  •   桂园垂花门上的铜辅首突然结出霜花。

      纵是内心只有宏图霸业的庆王殿下,见这园内陈设也不由多看几眼,此处奢华却透着冷清,夏天的温暖夜风穿庭过院,竟变得阴冷潮湿,钻人骨缝,像是传说啃食活人气运的恶鬼巢穴。

      庆王不禁唇齿生寒,一身骄矜被这股寒意压得收敛几分,倒真像个以诚纳贤的明君。他挥手示意小厮停下,第五箱金银珠宝正卡在门槛,缠着缕缕白雾。

      忽然,门内蹿出只通体雪白的猫,金瞳竖成刀刃,冲着庆王龇牙咧嘴地“喵”了一声。
      以表不欢迎。

      叫声惊飞檐上懒鸟,十个小厮齐刷刷后退半步。庆王凝眸细看,那利刃似的猫眼里倒映着他的身形,下一瞬,竟猛地伸爪要去扯他衣摆。齐弘额角微跳,侧身避开,可再抬眼时,猫已掠过他身侧,尾巴高竖,竟透着几分炫耀之意,一跃跳进沈如璋怀中。

      “殿下请回。”
      缥缈的声音透过庭院,来人嘴角未动,声音却真真切切落在耳畔。
      而盛夏夜风似黄泉阴风,卷着他蟒袍下摆,将人拖入门内。
      他抬手挥退众人,独自跨过门槛的刹那,腕间暖玉“咔”地裂出一道缝。
      装神弄鬼,齐弘想。

      园中人披发半束,发如墨瀑,面如冠玉,怀里的白猫仍不满地低声咕哝。沈如璋目光淡淡扫过几箱贡品,鲛绡,明珠,雪参,珊瑚……他一眼就看透那箱子里都有什么。未等庆王开口,便道:“殿下抬礼物,不如抬棺材。”

      门外庆王的护卫站得笔直,仿佛聋了。

      “沈先生好手段,”庆王并不动怒,反而笑了,“连区区狸奴都能辨人?”
      “家中爱猫,惯坏了,多担待。”

      庆王走入院中,目光扫过周遭的青白鬼火,心中不免生出一丝警惕。他到底是个凡人,既无术法护身,也无窥探阴阳的本事,如今独身在此,未免势单力薄。
      可既然踏进这院子,他便无意示弱,遂拱手行礼:“久闻先生大名,今日……”

      “坐下说吧,”沈如璋惯是不爱听人废话,转身向亭子走去。
      庆王脚步一顿,神色变了。他忽觉此行不像谈合作,倒更像进贼窝受审逼供。

      没待庆王坐下,沈如璋说:“你皇兄死在何处?”
      庆王不知自己该不该坐,竟愣在了原地,很久才回过神,“谁死了?!”

      沈如璋像听笑话一样,“怎么,你不知道?”他接过茶杯,语气依旧漠然,“还想要这皇位吗?”

      顽皮的白猫从他怀中挣脱,落地倏地不见了。

      庆王喉头一紧,心中思绪翻涌。一个黑衣人端茶上前,他本能地抽手避开,茶汤沾湿衣襟,厉声喝道:“谁干的?!”
      不知是害怕,还是装出的盛怒。

      “殿下慎言。”沈如璋摸了摸方才逃走的猫,指尖沾了点猫毛,他不甚在意地说:“隔墙有耳。”

      高傲的猫咪把尾巴一甩,一张纸落在了庆王眼前。

      那上面列着进入过云梦仙市的官员名单。云梦表面上贩售文玩字画、妖术法器,其实里面有个结界,修士无需寻路,甚至不必购票,级别到了,自然畅行无阻,而普通人只有经人引荐,才能踏入修士的活动区域。修士们在其中交易,不花人间银两,皆是以物易物。可修士再如何超脱,也有半只脚还在人世,仍需俗世金银。谁家在云梦砸的钱最多,谁家仙气飘飘,谁家就最不干净。
      如今家养小兽几乎都通些灵性,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妖兽镇宅。因此,唯有人族的术法最能让达官贵人放心,毕竟这不是不入流的妖术,而是仙法。大乾的官员俸禄不高,国库因连年征战早已空虚,休养生息不过十余年,而西延的刁民又在闹事,南越也闹灾,皇室捉襟见肘,无力给予额外的赏赐。那么,那些买仙器的钱,又是从何而来?

      “名单我已交给殿下,也算仁至义尽。只望殿下莫忘自己的兄长,时刻谨记,别步后尘。”

      这些官员牵连甚广,涉及的亲眷、友人,乃至其族中女子,齐弘如果想活命,他们便该离皇宫越远越好。
      庆王并非愚人,自能看出其中深意。他指尖收紧,心知沈如璋是在救他,也是在警告他,遂起身谢过。
      沈如璋未作回应,只示意沈陌再为殿下添上一杯茶。

      决明子水是温热的,庆王却觉得这里越来越阴冷,他骨头缝都脆了。园子里不像广阳平民烧灵灯,也无贵族府邸供的仙人宝灯,唯有青白鬼火悬于半空,连个托底的都没有,无根无依,映得他带来的重金宝箱都鬼气森森。

      竹帘忽被夜风掀起,沈如璋衣袍泛着星芒,庆王目光一凝,恰见那五口大箱子凭空消失。
      决明子不是明目的吗?他怎么觉得自己瞎了?

      沈如璋:“殿下抬错箱子了,已原样送回府上,人也请回吧。”

      庆王放下瓷杯,迈步向外,未及踏出门槛,沈如璋又淡淡开口:“北地战马桀骜难驯,在西延水土不服,它们若是喜食北原灵参,得当心跑肚。”

      庆王后槽牙一紧。他怎么知道私养军马之事,还偏用喂畜生的草料点破。谁舍得拿灵参喂马?!
      他僵着脸,径直跨步离去。

      忽然,那只白猫从门内猛扑出来,这猫似是不甘心被主人当跑腿的使唤,把气都撒在庆王身上,爪子一抛,一个匣子砸过去。
      砸完人,猫又轻盈地转身跑回去,背影又高傲又迷人。

      庆王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匣子,最终将它放在书房桌上。指尖落在盒盖上,却始终没有打开。
      他一直盯着匣子,桌上的宝灯发光,他发呆。沈如璋无意看下去,神识便归了位。

      圆椅上的雕像缓缓睁眼,仿佛屋中所有灵气都被抽尽,连盆栽的叶子都无力地垂下,缩成一团,透着几分可怜。
      许是灵力消耗过多,沈如璋感到一丝倦意。

      入定前,他脑中冒出个念头:那东方公子,倒是个奇人。

      东方寰沉沉睡去前,最后的念头是……光。

      “什么光?”他好奇问。
      “当然是主角光环啊。”东方寰自问自答,“我的梦里我做主。”

      他感觉自己被潮水包裹着,身上湿漉漉的,有双冰冷的手挥之不去。

      “你用不着凿壁偷光,不是会喷火吗?”

      谁会喷火?我吗?开什么玩笑,我爹才会喷火。他常常气得满院子追着我揍,恼火得快冒烟了,这不比我大半夜挑灯夜读的几率大。
      他翻了个身,呢喃道:“这是什么破梦……”

      额上一直有冰凉的触感,像有人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温柔得让人不知所措,又莫名生出空落。那手指太冷了,冷得不像活人。他心底升起一股冲动,想要抓住那双手,想紧紧握住,再得寸进尺地蹭蹭那人的衣摆。他的身上总是香香的,像……像桂花蜜……

      还有什么来着?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记忆在远去,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那轻柔的力道消散了,连同梦境一起。不知被下了什么法术,他眼眶一阵酸涩。
      好像要流出一滴泪来。

      广阳的夜晚,细细的秋雨从天而降,带着寒气,仿佛连夜色都在这场雨中冻结。一场秋雨一场寒,是秋意来赶夏天的尾巴了。

      雨水沿着沈如璋的发梢滴落,一滴,一滴,像湿透的狼毫笔,洗去黑墨,洗去尘灰。
      他的思绪也像这绵绵的雨,落入泥潭,又被溅起,四处飘零。落下的雨无处可去,他的执念也无处诉说。
      水滴晶莹,沿着鬓角滑落,打湿衣襟,顺着颈侧落入尘土。

      “你要走了吗?”
      破天荒的,东方寰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哀伤。

      风声穿透黄沙,掀起血污未干的衣角,像是要将人推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我还能去哪?”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片沉默的天。

      耳边千军万马的轰鸣褪去,仿佛风暴过境,一切归于死寂。沈如璋在废墟间踉跄前行,终是支撑不住,手中长枪插入泥土,他单膝跪地,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

      他闭上眼,忽然眼前一阵白光。他想睁眼,却动弹不得,剧烈的痛楚蔓延全身。烈火咆哮,以血为薪。

      沈如璋掀开眼皮,疑惑想:这是……梦?

      他愣了片刻,忽觉可笑。有这么累吗,有损失这么多灵力吗?听点墙角,还要收他过路费不成?
      世人常说,时间就是金钱,沈如璋第一次感受到小陌爷爷口中的“多管闲事老的快”。

      窗外树叶沙沙作响,昏红的月亮滴着血丝,沈如璋对着满庭的鬼影,神识游至极远,扫遍整个广阳,未察觉任何异动。
      他定论:一定是灵鼠仙君搞的鬼,偷油就算了,还要到他黄粱梦里留爪子印。

      桂花树上的白猫似是被惊扰,蓦地炸起,爪下一滑,咔嚓一声,树枝折断。猫儿抱着断枝摔进金黄的桂花堆里,四肢舒展,懒洋洋地又睡了过去。

      东方寰没心没肺,前途一片昏暗也照样准备睡到日上三竿。他心里有信念,阳光普照大地时定会轻柔地唤醒他。
      然而,被伐毛洗髓的倒霉蛋没能睡到太阳落山。瑞王府派人送信,言道瑞王有请。

      这一觉还不到两个时辰,其中一个时辰都在稀奇古怪的梦境里摸爬滚打。他刚迷迷糊糊地翻个身,就被他爹一把从床上拎起来,困得五迷三道,任由小厮折腾着洗漱穿戴。发顶那撮顽强翘起的毛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嚣张地竖着,替他表达不满。

      收拾妥当,行走的避雷针晃晃悠悠进了厅堂,一屁股坐下正打算犯困,就听小厮拱手道:“瑞王身体不便,请公子移步府上。”
      东方寰连个“啊?”都没来得及出口,就半梦半醒被塞进轿子里。

      瑞王昨夜除了有半程时间睡在大街上,并没吃什么苦。至于睡大街,那也怪不得别人。忆眠柳一杯下肚,常人尚且会失智,何况他当水喝,侍卫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不知道躺在府门口多久了。

      轿子一晃,东方寰魂在天上飞了一圈,落地向前一趔趄,睁眼醒了。

      啊——,他暴躁地在心里怒嚎:怎么个事!怎么个事!齐昌你怎么回事,昨个约我打牌,今天还……
      东方寰揉了揉记忆混乱的脑袋,试图询问自己的灵魂:昨天和齐昌打牌了吗?

      他堵塞的脑子什么也想不通,只能把这口大锅赖在乌烟瘴气的“烟霞梦”,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去这晦气地方!

      烟霞梦……
      这烟熏火燎的地方,不用他爹说,他自己也不会主动去。少爷虽然心比天地宽,从小埋汰猴,哪个泥潭都能扑腾两下,但也不至于把自己泡在呛死人的香料堆里,他又不是腌熏鸡!

      昨天瑞王明明是要找他谈正事的……是在那什么……烟霞梦?他在脑子里一拍手,想起来了——齐昌进了烟霞梦,结果喝多了忆眠柳,把自己给喝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青萍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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