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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萍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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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瘴对东方寰起了点效果,他安然地躺在地上,仿佛陷入了一场大梦,偶尔咕哝几句,“冷了…”或者“这床太硬…”之类的话。
结界中的瘴气浓烈得足以轻易毁灭一支军队,对东方寰来说却犹如燃起了安魂香。
沈如璋心道:“北原祭司和他儿子混了什么血,怎么跟蜚蠊(1)似的。”
任愉看着眼前这个深得四害之首真传的东方公子,目光又惊讶又复杂,不知道是该感叹他血统的奇特,还是该趁早除而快之。
沈如璋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丹药瓶,倒出一粒清心丹,递给东方寰服下。清心丹对普通人而言,不过是安抚焦躁、舒缓气血的寻常丹药,但眼下却另有用意。
筋骨疏通后,经脉会被冲刷出一条“路” ,但短时间内身体会变得格外敏感脆弱。这法子能攻淤克堵,助灵气顺畅流转,连最隐秘的恶念也无所遁形,这些不“清”的东西被称为“浊”,会被滚滚的灵气冲出去。
沈如璋抬手一拂,结界中的瘴气听话地翻腾而来。他引瘴入体,化作清澈灵气,沿着指尖缓缓渡入东方寰脉门。灵气宛如涓涓溪流,顺着经脉流淌,层层驱逐浊息,梳理他紊乱的气海,循序渐进地开辟出一条通途。
结界外的任愉和沈陌又看呆了,主上不仅治好了他的伤,补好了他的衣服,还给他护法。
结界里的东方寰昏昏沉沉,他隐约感觉自己的关窍被一根细针似的东西撬开,紧接着如洪流般的灵息涌入,将他撕裂,又强行再拼接。疼痛像汹涌的潮水将他吞没,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碾碎,每一寸骨血都在被炙热的烈火焚烧,又像在被极寒的冰锋一刀刀凌迟。
沈如璋见他这样,迟疑了片刻。探灵之术不过是修行者的寻常手段,最多带来些许不适,实在不至于这般痛苦。但方旋即,他又想起了什么——修行路上,痛苦本就是家常便饭。贪嗔痴、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这些执念如附骨之蛆,稍有软弱,便会成为阻碍。要登临大道,便要学会割舍,否则只会困于凡尘,步步桎梏。
这是他在九曜旁听时,慧行说过的话。
世人谁不渴求一条捷径,直到被途中荆棘刺得遍体鳞伤,方才醒悟。万事万物皆有代价,神功速成的那叫走火入魔。
探灵之术是少数对沈如璋自身有用的术法,只是他并无常人那般天地生父母给的血肉之躯,施术运气不过是在空壳中打转。然而,灵气冲刷之下,倒是生生塑出一具灵骨——这违逆天规的骨骼颇有灵性,能吞纳世间污浊,承载万千苦痛,像是某种行走于世的净化器。
他看不见东方寰的记忆,也读不出他的心,却好像感受他的痛苦似的。他冷漠地想:“这小鬼心念杂乱,入世颇深,可得有罪受。”
东方寰额头上汗珠滚落 ,每一根神经都在剧烈颤抖,窒息感让他本能地挣扎,可剧痛如无尽的深渊,将他往黑暗的最深处拖去。
混沌之中,他好像看见了……一道缝隙。
那里有光。
沈如璋仔细评估了一下,这小鬼跟杀不死的小强一样,生命力顽强的惊人,却又脆弱得无法言喻,连一点术法都承受不住,可能是从未练过气法。但他的身体又出乎意料地坚韧,是个修行的好苗子。
气乃万物本源,气生万象,妖族生长,人族修行都需要依赖天地灵气。人妖混居多年,以至不修行的人也知道引气入体这种修仙第一式。就连小陌的爷爷都有绝招三式——独步天下不迷路、行云流水躲债步、沉默是金反弹术。
老人家上年纪了爱钓鱼,前两日还在城外大运河里给任愉传授了他新创的七十二路摸鱼大法,俩人折腾一天谁也没抓住一条刀鱼,最后还是沈陌去醉仙楼排队,买了份现炸刀鱼,才把这看着似爷孙实则同龄人的两位少爷劝回家。
妖族寿命太长,相比起来心智成熟得也晚,但有个道理是相通的:人族想要长生,妖族想褪去“傻白甜”,都得日夜修炼,吸纳天地灵气,锻体练心。经脉通天,灵气入体,能将多少灵气积存在经脉,沉淀于丹田,终归还是得看个人的修为。就像是驻地屯兵,有地方有粮食才能屯更多的兵,灵气可以类比为体内的“兵”。
大量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注入,融在东方寰身体上,沈如璋亲自给他“开路”,保他活到八十还能心宽体壮,上房揭瓦。他继续一寸一寸地搜查,直到触及心脉。
东方寰的心脏上被术法裹住,心脉之上竟有两层神秘法阵交织。那法阵与心头血脉相融,血液与符文交织,鲜红的触目惊心。
沈如璋松了口气,心想:唔,看来东方仪只是爱子心切、思虑周全。
再说,北原那终年积雪的地,哪来的蟑螂。
沈如璋记下封在东方寰心脉上的法阵图样,并未贸然触碰,以免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接着,他在东方寰的灵台上又加了一层极为特殊的术法——如梦。
这术法是他自创的,能够让人无法分辨现实与幻象,其效果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消失。这样一来,等东方寰回归现实后,他将陷入一段难以言喻的混沌状态,就算他觉察出自己不对劲,也会在如梦的作用下遗忘。
术法施加完毕,沈如璋轻轻打了个响指,东方寰的身影便瞬间消失,回到了烟霞梦。
他转身对任愉说道:“这几天消停点,少往外跑,别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任愉点头,求救似的看向沈陌。
沈陌道:“主上放心,我会盯着他,让他少惹事的。”
沈如璋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道,“把瑞王送回去,派几个暗影看着他。”说完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暗中。”随即轻轻一晃,倏地散成了青烟,化在夜色里。
东方寰在剧痛中猛然醒来,仿佛经历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他感到身体每一寸骨肉都在一瞬间被剜去又在转瞬之间重生,连血液都在呐喊,耳边如雷的轰鸣声震得他几乎失去意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恢复了些许清明,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烟霞梦。
我这是喝多了吗?怎么会在这?就我自己?东方寰心中疑惑重丛生,梦里那股逼疯他的痛苦逐渐消退,他倏觉神清气爽,刚才的痛苦可能……是趴桌子上睡的吧。
这么一想,他突然意识到肩膀像被人劈了一样,残留着钝痛。他揉了揉肩膀,刚一触碰到那伤处,便忍不住骂大街:“哪个挨千刀的!” 他咬着牙,不敢扭头,只能起身原地转了一圈,周围尽是醉鬼和赌徒,看似并无异常。
倏地,东方寰心中的某种警觉突然被激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猛地涌上心头——难道他不小心喝了忆眠柳?
“搞什么啊!忆眠柳不是让人做春梦的吗?怎么到我这儿就成了血腥版!”东方寰愤愤不平地想。
他本想看看时间,却想起在烟霞梦这种让人醉生梦死的地方根本没有报时的。顾不上身上的难受,他急匆匆地离开,赶忙回家去了。
沈如璋好整以暇地跟在后面,他强卖给小崽子一份“活到九十九大礼包”,还要收利息,他要看看这小崽子的爹有什么本事。
东方寰轻车熟路地原路返回,正准备悄悄溜进屋里时,刚要推开门,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他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老爹啊!有没有人告诉过你黑灯瞎火出现在人背后是闹鬼啊!”东方寰在心里哀嚎。
东方仪沉声问:“哪里鬼混回来的?”
东方寰尴尬地摸摸头,意识到自己一身烟花柳巷的味,生怕老爹误会,连忙跳起来解释:“爹,我不是,我没有!”
东方仪冷眼一瞪,看着这个不成器的逆子,气得连话都卡在嗓子眼儿里,“你多大了,还这么不懂事!”
不懂事的逆子心里一阵叹息,没娘的孩子就是惨,连爹都不记得自己多大了,忙提醒道:“爹,我今年十八。”
“臭小子!”东方仪气得更厉害,“你二十了知不知道!”
还能永远以为自己十八岁吗?什么脑子!
祭司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柔和:“寰啊,广阳城像你这个年纪的公子,不是找了个正经差事,就是找了个正经人家,爹不逼你,但你得为自己之后的路想想。”
东方寰一点志气都没有,认真思索片刻:“咱家这官职不世袭吗?”
东方仪气得脸都黑了,想抄家伙撇过去,逆子何许人也,灵巧地避过他爹拔腿就跑,姜还是老的辣,祭司趁机踹了他一脚,顺推把败家儿子踹回屋。挨了一通批的东方寰喜提宵禁提前,入了夜便不许在外面瞎晃。
祭司没有直接离开,在门口驻足。庭院中的古树发出细小的荧光,轻柔地洒在他的鬓发上,与他岁月的痕迹相映成趣。那光点仿佛在努力挣脱终年笼罩的寒霜,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漆黑如墨的天幕,出神良久。
今夜的天空异常深邃,仿佛被浓墨洗过一般,透着一股长夜难明的压抑感。东方仪叹了口气,踱步走了。
身后古树的微茫缓缓熄灭,沉没在无尽的夜色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如璋混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跟着,见那猴子身手不凡,轻轻一跃便上了墙。而他想进去时,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挡住。
很好,一夜之间,普天之下无所不至的沈如璋又被拦住了。
如今广阳家家户户都流行用法阵辟邪,寻常的妖法在他面前就如同蜘蛛网一样,一挥手就散了,这东方府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如璋无法直接进入东方府,只好借仙鹤的眼睛观察。从广阳上空俯瞰那片院落,是一个看似普通的府邸,倒不是寻常百姓家的那种,就是王公贵族的一般规格,不过分华丽却也彰显身份。
但还是不够逼真,在他的眼睛里,那幻术造出来的府邸没有活人气,就像蒙了一层尘埃。
这倒是稀奇,沈如璋暗自记下,换了双眼睛观察庆王府。
庆王府书房的灯还亮着,他在和手下人商议。沈如璋看见他就累,叹了口气:“怎么会有人这么爱忙碌,照这样,他就算当上了皇帝也是个短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