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巫·当归》掌灯立影

9、第九章 占卜和射日

　　“神女大人，她们聪慧坚韧，制盐技术传授很快便能结束。”女丑快速清洗后小跑至胜寒身后，面具下声音带着微微喘气。
　　胜寒听到神女称呼一愣，转身疑惑看着青衣灰染的女丑，道：“很好，辛苦你了。”
　　“为神女效力，是我的荣幸。”女丑执礼。
　　“为何称呼我为神女？”胜寒忍不住问。
　　女丑始终恭垂的目光抬起，道：“您以白鹿指引盐泉方位，又传授凡人制盐之法，在我们心中您神圣伟大，所以如此称呼。”
　　胜寒受宠若惊，道：“这并非我一人之功，担不得如此称呼。”
　　霞光落，一抹赤红隐没天际，肃白眉头微蹙，“胜寒。”
　　“嗯？”
　　墨色朦胧，清风月，肃白迟疑道：“……想起昨夜尚遗一卦未起，先行告辞。”言罢，待胜寒点头便急忙离去。
　　肃白翩飞的衣角消失，一股不妙的兆头缠绕胜寒。
　　“女丑，授盐之事还需多麻烦你与羿，告辞。”
　　疾步绿林，天空星辰稀疏，胜寒铺开感知融入脚下这方天地，清风游走湖水微波，枝头摇曳蝉鸣依旧，而长于地下的草药却已枯萎，胜寒背后却生了冷汗。身为灵巫能感知天地之息，“风乱了。”
　　“哐当”一声巨响，胜寒瞬身而过，身后大门重重合上。
　　“百药，”胜寒翻找琳琅满目的药柜，“这里。”
　　呼出浊气，沉定心神。胜寒服下百药，阖眼沉睡开始梦占。
　　冰凉细密的鳞片缠绕上胜寒脚踝，她睁开眼，通体墨色莹润如玉的蛇“嘶嘶”叫着，无机质般的竖瞳凝视来到此地的胜寒。
　　玄蛇！怎么会？
　　意识紧紧跟随玄蛇，大地荒芜，一道无以言其长的裂谷横亘脚下，漆黑的谷底爆发刺眼的光芒，手边一块黄石滚落，胜寒跪倒在地，一只手痛苦地捂住双眼，血液从眼角流下。骤惊醒！
　　玉璧碎、龟甲裂、星象移……今夜十巫不约而同进行占卜，并算出同一个结果，大凶！
　　本该安眠的深夜众鸟惊飞，灵山十处光束腾飞，照亮漆黑魅影的夜空，一道古老钟磬般庄严的声音在十巫耳边敲响。
　　“诸位，现异象频出，遂于神殿启通天之筮，三日为期，望诸位斋戒沐浴以敬鬼神，并采集蓍草筮占。”
　　巫咸的话直接给模糊的卜下定论，这不是寻常天灾人祸，而是一场浩劫。
　　胜寒休憩片刻后径直去往屋后冷泉洁身沐浴，冷水浸透如雪的肌肤，舒缓紧张神经，以求到达圆满状态，接下来将是一场恶战。
　　九盏鲛灯燃起，光亮取代黑暗，神殿全貌展露无疑，金色铜器华丽耀眼，奇兽雕刻精密诡谲。平日沉静的古壁画暗光流转，似活物睥睨众生。
　　三日筹备，净身静心已达“通神”的十位巫师依次走进神殿，沉闷大殿奏响低沉平稳的步伐曲。古壁画下方空出一方圆形阵地，胜寒及其他巫师一同注入灵力启动脚下阵法，视线不断上移，一块被切割的幽深的夜空飘浮于神殿半空，众星罗列，占据中心的北斗七星在群眸中闪耀。
　　北斗七星掌握时间秩序，是此次卜筮的核心参照。
　　十巫各自站定：
　　主筮——巫咸、巫即；
　　护法——巫彭、巫礼；
　　吟唱——巫姑、巫真；
　　记录——巫罗、巫盼；
　　感应——巫抵、巫谢。
　　七星映入胜寒如渊的眸中，此刻的缄默更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已经到了正式推演卦象的核心阶段，神圣的呼吟旋绕在十巫耳边，此次灾祸级别迫使十巫选择卜筮中最复杂、最神圣的“蓍草筮占法”，“三边得一爻，十八变得一卦”，而作为主筮的巫咸、巫即，每一步必须付出极度的专注、冥想。
　　星辰流转，此次占卜贯穿了整个阴阳循环。
　　蓍草落地！
　　时间仿佛静止了胜寒的动作，由此得以观察胜寒面部的细微变化，谨慎变惊恐，她的气息凝滞在原地，不敢呼吸，不止胜寒，其余九巫皆是如此。
　　卦象的结果在十巫眼中是一道惊雷，炸得她们头晕目眩。
　　巫咸率先起身，道：“十日并出，万物——皆照！”
　　树影婆娑下神殿里一双锐目向外瞧来，巫即沉声道：“三个时辰后，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时间一下子滴答滴答地快速流动起来，胜寒和巫真目光交织，不久前活泼的巫真在此时沉到水下，露出沉稳的水面。胜寒打出手中灵力，与众巫师一同更换星图，占卜再次启动。
　　只是这次不求结果，只为一个解决之道。
　　晨光蒙昧，乳白的雾气随光消散，鸟鸣寂灭，油灯忽明忽灭，终熄灭于第一缕阳光穿云破雾时。胜寒一吸一呼，镇压心的跳动，但震颤的眼帘出卖了她。
　　这一卦又快又急，一滴滴汗水从皮下渗出，在十位巫师的脸庞上肆意流淌。
　　此间民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鹄鸟图腾于晨风中飞扬，彼时当家的主人们穿上适宜劳作的短衣，绑扎彼此的黑发，她们组成队形结伴向山上圣泉走去。
　　因著日头尚未完全出露，走入密林的她们感受到晨时异常的暖洋时，转头看着山尖月牙似的金乌时，便带着片刻的疑惑继续向前走去。
　　族长扫视走过的绿林，似乎缺失了某些声音，她扬臂所有人止步，立时道：“胥，你回去，我有不详的感觉。”
　　“是。”胥后退不加犹豫地向族中方向疾驰而去。
　　薄云消，日腾空，十只金乌犹如乱棋搅弄晴蓝苍穹，而浩浩天地间芥子般的十位巫师于神殿前严阵以待，准备击落九日。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郎太元。”十巫脚踏合阵，护佑神殿的太元阵遮天蔽日般拉起。
　　巫咸率先施杖，布落密网拢住灵山诸峰灼热的日光。
　　巫彭使埙，埙——苍凉古朴；巫盼使笛，笛——清雅穿云。陶土之叹与竹管之息交织流淌，裹挟著日光将其去热化形，转变成供给十巫的能量源泉。
　　巫罗勾勒五行阵，五行谓之金木水火土，将灵力倾斜入水口，激活强水。
　　胜寒将水绳化作数条寒冰锁链，肃白辅以空间法阵，压缩天地千万里，以尾尖之利刃破空而上，直至束缚住移动的金乌。
　　巫真带来羿，羿善射，十巫需要一位射落金乌之人。
　　巫真将无穷灵力打入羿的身体。
　　巫谢取下羿常年背在背后的弓箭，将其淬炼成为一件足矣射落金乌的神器。
　　金乌大怒，大放光芒。
　　澎湃日光照拂大地，身处太元阵阵中的十巫仍能体会丝线般日光传穿透眼眸的恐怖。
　　十只金乌强力拍打著翅膀，拉扯脚伤冷冽刺骨的锁链，越升越高。
　　金乌们怒不可遏地射下金羽，巫即、巫礼位于阵眼两侧，一同维系此阵，抵挡太阳真火。
　　金羽爆炸，炽热日光千钧之势穿透屏障，巫即、巫礼迈前一步，抗下残余真火。滚炉炙烤著两人，皮肉血液蜷缩，二人不约而同封闭五感，任由眼角所泣血泪沸腾分解，任由体内压力失衡仿若身体是引线，而金羽引燃了火光。
　　“快！待金乌升至正空，它们所释放的光热，我们便没有机会了，大地会变成熔炉，所有生灵都将溃灭。”巫罗气喘地喊到。
　　汗水淌过巫谢脸颊，神弓将成此刻不能有一丝失误，她的呼吸愈发凝重，最后一步，“巫姑！”
　　胜寒竭力牵制著捆住金乌们的十条寒冰锁链，分出心神，抽出蕴养的精血扔向九矢，精血融于矢，旋即神弓成。
　　羿张开双眼，巫真泱泱灵力体内奔涌，他是勇者，勇者不惧！
　　羿拿起焕然一新的弓箭，仍是熟悉的感觉，一把拉开弓箭，如满月一般，瞄准东面天空的太阳，直面其光，箭羽的啸声和弓弦嗡鸣声尖利而悠长地撕裂耳膜，在众人耳边跳跃，久久不绝。
　　肃白于空中绘制时空之门，时间与空间交叠，使破空的寒冰利箭瞬息之间射入金乌的体内。
　　耳边箭矢声不绝，即至正空的金乌一个个陨落，最后，只留一只金乌！
　　羿脱力跪地，他用灰白袖口狠狠擦去眼中泪水，泪水是红色，刺目的光线暗去，裂痕遍身的弓支撑他倾倒的身体，直至迸裂，羿双手扶地，他眨动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仿佛回归混沌。
　　胜寒卸下锁链，释放最后的金乌回到原本的轨道上。履行金乌的使命。胜寒眺望晴蓝苍穹，肃白及时托住倒下的胜寒。
　　巫彭、巫盼继续吹奏著埙、笛，将精纯狂暴的日光化作和煦的能量舒缓疗愈重伤的众人。
　　巫咸既而收回大网，如水的面下晃过一丝悲哀，网面几处烧灼破洞触目，对抗自然犹如蚍蜉撼树，生命在自然之力面前渺小如尘埃。
　　一切落定，十巫各归其位，“按行五岳，八海闻知；凶秽消散，道炁长存。”太元阵，收。
　　巫即、巫礼撑到最后，双双失去意识，应声倒地。
　　“羿，我只能缓解疼痛，金乌之力，不可……逆转。抱歉。”巫盼愧疚回避羿充血的双瞳。
　　“来个人，把巫即，巫礼，还有……”巫彭扭身看见躺倒在肃白膝弯的胜寒，无奈道，“还有巫真，把她们抬回殿内。”
　　——极限六小时。
　　她们凝视余烬下的山野，沉默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