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月(下)》不耙

79、第七十九章

　　仿佛沉睡了一千年之久，夏蓝在迷糊中，渐渐醒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在她的耳旁说，“她醒了。”这个“她”是指她吗，夏蓝还未反映过来。只觉头还晕沉沉，眼皮也沉重。挣扎了一阵，才终于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这显然是一座宫殿，里面的装饰有几分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夏蓝坐起身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巨大的圆月之床上。
　　“你终于醒了。”那个清冷的女声又响起，夏蓝抬头看去，一个身着月色绸缎的女子向她走来，冰肌玉骨、瓷肌美肤，若月之清冷圣洁的气质，眼尾一枚小小的红色朱砂痣，这人的画像她见过千万遍。
　　“你还活着！”夏蓝惊呼着从床上下来，瞬时又觉不对，这女子面貌看起来年纪与她相仿，断不能是蓟子轩的生母，除非……她正想着，忽有人闯进屋来，一身锦缎的少年，面若新月，眼似晨星，左眉下面一枚小小的青痣。夏蓝的喉头一紧，眼泪盈睫。
　　“母后，孩儿给母后请安。”
　　“起来吧。”女子温柔地扶起少年，轻抚其额头说，“轩儿，此次你的生辰，可有想好要什么礼物？”
　　“轩儿不需要礼物，轩儿只要母后陪我就好。”
　　“乖，母后一定陪你。该上早课了，快去吧。”
　　“孩儿告退。”少年起身径直走出这座寝宫，没有望向夏蓝一眼。然而夏蓝却霎时间百感交集，泪流满面。这是八岁的蓟子轩，这时的他还是个黏着母亲的孩童，眼神璀璨而天真。谁能预料以后他会有那般凄苦的人生。夏蓝望向那仙姿怢貌的女子，蓟子轩心心念念寻找一生的母亲，她也回望着她，眼神中似乎了然一切。
　　“轩儿，他可好？”蓟子轩的母亲率先开口。
　　夏蓝用疑问的眼神看着她，听她用带着叹息的声音道：“方才见你看着轩儿的神情，便已明了。”她面向夏蓝，摊开手掌，那枚“恋月”完好无损地躺在掌心。夏蓝下意识地在身上摸索，突然明白，她那枚“恋月”已经消失，回到眼前这女子的手中。她真的来到了蓟子轩的小时候，确定了这事实，夏蓝终于不可自抑地痛哭起来，心中真叫个千滋百味。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夏蓝哭泣着质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子轩？”
　　女子一听这诘问，眼泪也袭上眼眶。身躯微微地颤抖，美眸轻闭，仿佛自言自语道，“看来是不好了。我的轩儿……”
　　夏蓝激动得发抖，女子轻轻拍了拍夏蓝的手，叫她坐下，说：“上苍慈悲，祂让你来，必会改变这一切。”
　　“这枚恋月是属灵圣物，唯有与之有缘之人方可被它吸引。昨夜这恋月启动，将你带来，我便知我的祈祷终于得到了上苍回应。”女子用充满期待与欣喜的目光看着夏蓝，又说，“你会改变一切。”
　　“为什么要那样做？”夏蓝又问。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吐出四个字，“逼不得已。”夏蓝看着她，听她继续道：“既然你与恋月有缘，便不妨叫你知这其中隐情。”女子顿了顿，将身边最后一个侍女也斥退。
　　“上古时期，凡人与天神之间全凭先知为媒，翰尔古月是最后一位伟大的先知，相传古人触犯天神诫命，遍地受到咒诅，天地之间满目疮痍，翰尔古月为触犯诫命的凡人求情，在昆仑山上四十昼夜禁食不停地祈祷，天神怜其诚心，遂撤去大怒，免凡间浩劫。天神喜悦翰尔古月对苍生之情，赐其一枚圣物，此圣物便是藏有时空之秘的‘恋月’。翰尔古月暮年来到北国之地，在此创立古月国，并亲自设立月圣门，拣选圣女，世代守护恋月之秘。我便是第七十七代圣女。”女子叹了口气，“古月在这北国之地，虽为一小小之国，却因着这一秘密，历来被别国觊觎，世人皆传古月人有与天神相通之道，也道古月人守着富可敌国之财宝。古月人向来与世无争，无奈他国多番滋扰，为谋生计，最终亦不得不与他国结盟，向大云称臣。”
　　“我知道，所以你才会来到大云和亲。”
　　女子点点头，“和亲之时，我只不过古月诸多公主中的一位。直到去年，第七十六代圣女仙逝，我才被拣选成为新一代圣女。”蓟子轩的母亲竟然是在蓟子轩七岁的时候才被按例为圣女，这令夏蓝万万没想到。女子垂下眼眸，露出略带哀伤的神情，这模样令夏蓝募地想起90年代享誉世界的影后月清华，这一个念头不禁让她心头猛然一惊。
　　“成为圣女，便不得不背负古月最大的秘密。可惜，人心，问谁能揣度？”女子又露出哀伤之情，“父皇雄才伟略，早已不堪向他国俯首称臣。竟违背祖训，也如旁人打起恋月的主意，而与我同寝之人，也抵不过权势之欲，逼我交出古月之秘。在这世上唯一能要挟我的，便是我的轩儿。”
　　夏蓝可以想象她所面临的两难境地，至亲也如此，必定令人心寒。“难道这个秘密就这么重要，到了这种境地，就不可以说出来吗？”夏蓝说完，见她带着讥讽之笑摇了摇头，心里便明白了。人们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已经认定的，那便说有是有，说无也是有，纵使你百口亦难辩。
　　“唯有我彻底消失，才能护轩儿周全。轩儿身为古月圣女唯一的后裔，纵使我父皇千般不愿，也必得竭力保护轩儿安危。”
　　这就是蓟子轩一生拼命要寻找的答案，他的母亲并未抛弃他，然而这个答案又同样那么令人心寒，说到底这伤害仍是来自至亲。
　　“你应该将真相告诉子轩，你可知道这些年，他活着都只为了解开你死去这个谜团。他一直以为你为奸人所害，心心念念只想查出真相，为你报仇。等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你设的一个骗局，他的整个人生信念都垮了。子轩……子轩这一辈子……”说着想到蓟子轩那伤痛的模样，夏蓝不禁又悲从中来。
　　女子愣了一愣，心道到底还是没逃过奸人所害，她原本已准备托人，待她走后告之子轩她还活着的消息，如此看来，这个真相仍是被蓄意掩埋了。
　　“所以你来了。”女子上前握住夏蓝的手道：“上苍听了我的呼求，把你送来了。”她激动而期盼的眼神望着夏蓝，“答应我，替我保护子轩，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让他幸福。”
　　“听我说，明日是轩儿八岁生辰，也是我的最后期限。我要你保护轩儿，待我离开后，替我告诉他我还活着，但为了履行古月圣女的职责，我必须离开这里，独自去另一个遥远的地方。不要让他知道这是他外公和父皇所逼。在我的死讯公布之前，务必要护他周全。我走之后，大云便无人可以守护轩儿，你一定要替我把轩儿送回古月。只要我死了，父皇便会倾尽全力护着他。”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玉哨，夏蓝轻呼，“月儿。”女子点点头，将这枚玉哨郑重交到夏蓝手中，“这枚玉哨替我交给轩儿。我走之后，他便是月圣门的门主。”
　　夏蓝望着这个从辈分上几乎算她婆婆的女子，她的面容是那么年轻，几乎和她同龄，她的身上背负了那么多国仇家恨，却一心只想守护儿子的安全，她和蓟子轩是这么的相像。一瞬间，夏蓝有些恍惚。古冰音仿佛能看穿她的心事，“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相信恋月的指引，我也知道你和轩儿必定关系匪浅，我更知道为了轩儿，你也会和我一样奋不顾身。”夏蓝点了点头，“为了子轩，我做什么都愿意。”
　　“启禀皇后，古月王子参见，请皇后娘娘见驾。”古冰音望向夏蓝，眼神中仿佛大限将至，遂至房内拿出皇后令牌交到夏蓝手里，道：“保护好轩儿。”语罢，即要出去迎接她的命运。
　　“等等——”夏蓝知道这会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古冰音，虽然不敢确信，她仍渴望抓住这一次机会。夏蓝迅速写下她家的地址，交到古冰音手里。
　　“如果你去到那个世界，请一定要找到这个地址，尤其在他们的女儿21岁消失之后，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没有死，他们的女儿在另外一个地方生活得很好，请你也替我照顾他们。”
　　女子郑重地对夏蓝点了点头，随即消失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