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月(下)》不耙

73、第七十三章

　　“大师兄。”青衣少年跨进寝宫，淡淡地走到那张檀木暖床旁边。蓟子轩背对的身子未动，手指依旧拿着面巾轻拭床中人的面颊，拭完后，将面巾放进盆里，宫女端着脸盆退下。才缓缓道：“何事？”
　　孟云递过来一封信，道：“师父的来信。”
　　蓟子轩接过，拆开看了一阵，面上露出几分苦涩。他放下信纸，轻声问床上的人，“蓝儿，师父来信问你的状况可好，该如何回他？”床上的人没有回应。他凝视一阵，黯然，又对身后的人道：“照旧。”
　　“是。”孟云抬头望一眼床上那面若梨花却毫无生气的人，转身退下。
　　外面有风刮得窗子扑扑作响，依稀间可见点点雪花飘落，已经开始下雪了。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关掉窗户，转身见蓟子轩正望向这边，吓得立即跪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蓟子轩却像未看见她们，转回头，对着床上的人轻声道：“蓝儿，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你说初雪降，就有喜事到。蓝儿，你猜会有何喜事？”
　　“禀皇上。”外面有人小心来报，“典礼已经准备妥当，众位皇亲正在大殿等着皇上主持大典。”
　　蓟子轩低头亲吻夏蓝的额头，温柔道：“蓝儿，我要出去一下，一会儿再来看你。”起身离开床榻，立即有宫女上前来为他更衣，转瞬，一位英气逼人、器宇轩昂的君王就呈现眼前，蓟子轩回头再望一眼昏睡的夏蓝，踏步步出寝宫。
　　雪花由小变大，渐渐在天空弥漫开白茫茫一片，蓟子轩顿住脚步，抬头凝视那飞扬的雪花，忆起脑海中那个一脸阳光的女子。她说她的家乡从不下雪，那年的初雪，他们都还在无忧谷，见到雪花洒下来的一瞬间，她开心得像个孩子，穿着薄薄的衣服就跑出去站在雪地里，伸出双手抬头望那雪花……
　　嘴角缓缓勾起，不知不觉就看了好久。
　　“皇上……”小太监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唤，不知皇上这奇怪的举止是什么意思。
　　“皇上……”小太监再唤一声。
　　蓟子轩收回思绪，出发前往大殿。

　　“皇上驾到————”
　　殿上的众人已经等了许久，闻声跪下问安，再起身，随即都被殿上方那气宇轩昂的男子惊诧住。他的冠宇、肩膀竟然落满了细碎的雪花。
　　蓟子轩恍若未觉，冷淡地吩咐典礼开始，任凭成王去安排庆贺的事宜。
　　照旧是一些异域歌舞，丝竹声声，腰若蛇身的舞姬媚眼如丝，将殿上的男人勾得眼眸发直。蓟子轩的眼神也仿佛直直地落在那舞姬身上，下面有人暗自得意，心道皇上再冷到底还是个男人。
　　舞姬更加卖力，一遍一遍扭动着水蛇腰，媚眼乱飞，手中抛出的轻纱也欲语还休地离蓟子轩越来越近。眼见他的视线还在那舞姬身上，底下几乎有人要欢呼出声。
　　月冥仙轻笑着嗤鼻，只有她知道，上面那男子根本就没看见眼前那曼妙身姿的舞姬，他同她一样，思绪早就越过古月，回到大云宝殿之上，那个勇敢示爱的女子，大胆炽烈的言语，就连她月冥仙也在那刻被动容。
　　丝竹声更大，舞姬热情高涨地摆跨扭臀，缓缓向大殿上方靠近。底下众人自吃自饮，注意力却都偷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历年来最冰冷、最不近女色的月皇可会在今夜改变？
　　正当众人屏息等待答案揭晓的一刻，蓟子轩忽地从殿上站起，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离开大殿，猎豹一般奔向了寝宫。
　　众人面面相觑，前来报信的小太监也惊了一瞬，随即跟着那消失的身影跑了过去。
　　月冥仙略微错愕，很快就了然到情由，美目弯曲，浅酌下一口佳酿。

　　“蓝儿——蓝儿——”
　　蓟子轩飞奔着冲进寝宫，星瞳里星光盈盈，她醒了！他的蓝儿回来了！她说初雪到，喜事报，终于有一次她没有骗他！
　　“蓝儿——”
　　“奴婢叩见皇——”
　　“蓝儿——”不等她们回禀，直接冲到了床前，床榻空空，没有她的身影。心中本能地闪过恐慌。
　　“人呢！”一声暴吼吓得几个宫女全跪在了地上，她们见惯了皇上的冰冷，也见惯了他对皇后的温柔，却从未见过他这般盛怒、可怖的样子。几个人哆嗦着连话都说不清楚。
　　“回……回皇……上……娘……娘……”
　　“娘娘在哪里！”
　　“回……回皇上……娘…娘在……”
　　“在哪里！”
　　“在……在外面……”
　　又冲出寝室，跑到院落。纷飞的雪花下，果然站着那一头棕色长发的女子，她闭着眼睛，仰着脸，像在感受雪花的抚摸。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到来，她睁开了眼睛转头看过来。白皙的脸颊上透着因寒气熏染的红晕，她在对他轻轻微笑，莹润的眸子晶亮，如同树林初见的那个少女。
　　蓟子轩抬脚往前，募地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胆怯，是真的，还是他在做梦？
　　竟动不了半分。
　　她望着他的举动好奇地歪了歪头，然后突然捂住嘴，“啊切”一声打了一个喷嚏。放下手，就已经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蓟子轩的身体像火炉一样温暖着夏蓝，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拥住她，但那略微颤抖的声音却暴露了他的激动，“蓝儿……你醒了。”
　　夏蓝抬起手臂轻抚着他的背，只轻轻“嗯”一声，却像火焰点燃了他压抑的思念，用力拥紧、拥紧，只想确定这一刻的真实。
　　“……你……再用力……我又得睡回去了……”
　　蓟子轩身体一僵，立即紧张地放开夏蓝，星瞳在她的脸上流连。她的脸色愈加红润，羸弱的身体有些不稳，纤手扶着他的胳膊在轻轻喘息。
　　她是真的。
　　立即抱着她返回寝室，温软的身体填满他的怀抱，也填满他空落的灵魂。她瘦了好多，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里面的宫女还跪着，蓟子轩无视她们，直接将夏蓝放回了床上，又紧张地传唤太医，宫女们慌慌张张地忙活，弄得一屋喧嚣。
　　夏蓝浅笑着告诉他自己很好，却没有阻止他。
　　“蓝儿……”他的眼里有迟到的狂喜，一点一点像燎原的星火在星瞳燃烧。
　　“对不起，我让你们担心了。”
　　他愕然，看着夏蓝温煦的笑容心中滋味难辨。这个阔别三年的笑容，无数个日夜里思念的笑容，如今就在眼前，却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莹润的，隔着距离的，温暖。
　　他久久凝视她，狂喜缓缓转为不安。
　　“爹娘和辰辰好吗？”
　　爹娘？错愕，“他们在无忧谷，都很好。”
　　“哦。”夏蓝语气平淡，抬眸望着蓟子轩，“我想回去看他们。”
　　蓟子轩沉默半响，道：“好，我陪你。”
　　“不用了。”夏蓝微笑，“你有你的事情。叫孟云送我回去就可以了，他也知道路。”
　　蓟子轩看着眼前的笑容，不安的细流逐渐汇聚成江海在心中翻腾，三年来那时常抓不回的空虚惶恐再次桎梏他。
　　“我陪你。”再次强调，带着不安。
　　夏蓝垂下眼眸，轻叹口气，“我只想看看爹娘和辰辰，睡了这么久，他们都担心坏了吧。”
　　是，都担心坏了，只是你忘了最担心的人在你面前。
　　“让孟云送我回去吧。”这次是恳求的语气，还有恳求的眼神。
　　蓟子轩再次沉默，一种无法自抑的情绪在心中萦绕。
　　沉默……
　　沉默……
　　终究，他无法拒绝。
　　其实从来，就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