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月(下)》不耙

30、第三十章

　　十一月初七，大军回到了云都，蓟子陵率领他的两个妃嫔和文武百官在城门迎接。大云已经飘下第一场雪，星星点点的雪花中，呼山倒海的欢呼声响彻天空，云都的百姓几乎都出动了，年过花甲的老人、青涩的少女，甚至稚嫩的幼童都高仰着头，瞻望那凯旋而归的雄狮。
　　夏蓝心中的激动更是难以形容，一路上，林德的暗杀层出不穷。夏蓝也终于见识到集体的力量是何等强大，师父、兰姨、蓟子轩、东方漠、月池、月白、韩冰，光阵势就足以吓死一帮刺客。都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现在是父子上阵、兄弟上阵、师徒上阵、夫妻上阵，夏蓝也见识到兰姨的巾帼之姿，干净、利落、果断，真叫一个漂亮！林德的计划失败了，一行人安然无恙地回到了云都。夏蓝坐在宽大的马车里，偷偷从车帘观望外面的景象，汹涌的人群、山呼海啸的声音，真叫一个壮观！
　　蓟子陵坐在装饰豪华的战马上，等到蓟子轩靠近，他翻身下了马。蓟子轩并没有行礼，两人站在城门下彼此对视。
　　蓟子轩将兵符交给蓟子陵，“恭喜你，你得到了天下！”
　　蓟子陵接过，交给身边的人，浅笑道：“也恭喜你，你也得到了你的天下。”两个男人似是想到了遥远的故事，彼此会意地展开一抹笑，单手交握。
　　“皇上懿旨，轩王凯旋而归，为我大云打下悍马江山。皇上感昊天上德，特大赦天下。即日起，免除赋税三年，普天同庆三日，钦此————”
　　雪花纷纷扬扬，大云逐渐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震耳欲聋的呼啸震彻云霄，久久不断。

　　谢绝了宴请，夏蓝当晚就回到了轩王府。出乎她的意料，兰姨等人竟然拒绝跟她回去。她这才知道，原来五年前先皇已经知道蓟可卿还活着的消息，蓟子轩带回无忧谷的诏书，便是他最后一个遗诏。他将城外养生的行宫赐给了他们，并赐封东方漠为王爵。夏蓝听说后，心里明白他们不过是要东方漠与她保持距离，便什么也没说，与众人道了别。
　　大云一统天下，四国皇室齐聚云都，蓟子陵在皇城大宴宾客，连夏蓝也在邀请之列。第二日，夏蓝在小珍的精心打扮下，穿上了久违的红装，头发也被梳成精巧的流云式，与蓟子轩一同入了宫。
　　大殿内，夏蓝见到了好多熟悉的面孔。东方漠一家不必说，韩冰、枯瘦的古月皇、仙儿、成王，以及曾让她丢掉半条命的太后和传说中心狠手辣，实则却是个堪比古月皇的糟老头林德。夏蓝认识的人几乎聚齐了。东方漠看到她，眸子闪过惊喜的光芒，夏蓝忙低下了头，心虚得厉害。
　　宴席开始了，蓟子陵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之后，众人开始津津乐道地观赏歌舞秀。这是一种类似于印度舞的舞蹈，夏蓝不觉得稀罕，只顾低着头享用面前的美食美酒。半响，正喝得起劲，忽觉四周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夏蓝茫然地侧头去看蓟子轩，见他赞赏地看着自己，更纳闷了。
　　蓟子陵不在意地笑说：“在夏姑娘眼里，朕的魅力倒比不上她眼前的美食美酒。”众人附和着哈哈大笑起来，夏蓝一头雾水，心想这种场合还是少说多吃为妙，便也不做声。
　　“夏蓝。”蓟子陵又说：“听闻此次明阳能不战而降，全靠你口出妙计，且身体力行，一举助我大云收复明阳。可当真啊？”
　　夏蓝想，这哪个大嘴巴到处乱说啊，真强出头了，蓟子轩还不担心死才怪。就笑笑说：“皇上说笑了，夏蓝一个平凡女子能有什么妙计？这都是轩王和左右将军的功劳。”
　　“噢？”蓟子陵看看两人，举起杯道：“那朕就敬轩王和左右将军一杯，多谢各位的机智妙计。”
　　群臣又开始附和着说些马屁废话，夏蓝低头喝着，心想这他妈的宴会虚伪无聊死人，这些人居然还装得这么来劲，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就感觉几道目光射过来。她朝右边望去，正好跟东方漠目光相接，她错愕了一下，东方漠却是一笑，笑容牵出嘴角浅浅的梨涡，有点晕晕的，仿佛酒劲开始上头了。夏蓝避开他的目光，又朝对面望去，月冥仙、成王都看着她，仙儿嘴角带着笑，对夏蓝举了举杯，但那眼里却含着一股奇异的光芒，仿佛是嘲讽，又仿佛是可怜，还带着几分胜利的骄傲，夏蓝半是诧异半是好奇地举起杯回了个礼。
　　成王也对她举了举杯，夏蓝粗粗打量了他几眼，青色锦花长袍，眉目清朗，举止优雅，也是个谦谦贵公子，配仙儿当真也不差。
　　“印度舞”跳完，蓟子陵身旁一个模样端庄的妃子突然道：“皇上，今日群臣大庆，不如让臣妾也献上一支舞如何？”
　　蓟子陵点头，“好，爱妃既有此雅兴，实乃在座之福。”
　　那个妃子得到允许，就起身对身边一太监说了几句，轻纱漫舞地飘下了殿中，夏蓝一看便知是早准备好的。
　　如泣如诉的琴音流淌在大殿之上，妃子一身摇曳的金色薄纱随着琴音轻轻摆动，忽而像要消失于俗世的谪仙，忽而又像闺中弱美的少女。薄纱柳摆，风起流动，殿上人都看呆了。夏蓝瞄了两眼，脑子里开始幻想着这个妃子跳芭蕾、爵士、街舞的样子，想着想着，又想到大家穿着现在的衣裳一对对地跳探戈，便觉得滑稽不堪，咳嗽了两声，忙低着头喝酒掩饰笑容。
　　一支舞罢，蓟子陵照旧说了些赞扬的话，又命人赏了些礼物，大家嘻嘻呵呵夸奖了一番。仙儿突然娇滴滴道：“皇上，仙儿方才见娘娘跳舞之时，夏姑娘一直低头偷笑，想必夏姑娘更是个中好手。不如请夏姑娘也为大家舞上一曲如何？”
　　夏蓝猛地抬头瞪眼，恨不得过去跟人干上一架。那个跳舞的妃子面上有些挂不住，僵了一瞬，马上笑说道：“既然如此，便请夏姑娘带来一支更好的舞，也好让众位乘兴而归，好吗？”
　　夏蓝望着仙儿，“实在抱歉，我不会跳舞。”
　　“夏姑娘何必谦虚呢？不会跳舞，何以方才一直低头偷笑？除了对娘娘的舞姿不满意，仙儿愚钝，实在想不出有何理由令夏姑娘那样笑话？”
　　夏蓝在心底猛做深呼吸，扯开一个笑容道：“仙儿说笑了，人要笑的理由有许多，又怎会只不满意娘娘舞蹈这一种呢。要说笑的原因，的确也跟娘娘有些关系。夏蓝见娘娘的舞姿宛若九宫仙女，又像闺中待嫁的少女一般美不胜收，就想到了自己即将嫁为人妻，心中欢喜，便忍不住笑了，又怕打扰大家赏舞的兴致，便低头自笑咯。不想却被仙儿误会成偷笑娘娘舞姿拙劣。夏蓝真是冤枉，仙儿的臆测也真是愚钝。”
　　仙儿的面色晴转多云，目露凶光地瞪着夏蓝，却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是这样。”跳舞的妃子忙笑和道：“夏姑娘即将出阁，可喜可贺！”
　　“多谢娘娘。”
　　蓟子轩从桌下扣住夏蓝的手，温柔地替她整理鬓角的浅发，向所有人宣示着两人的关系，好几对目光变得黯淡。
　　“据朕所知，夏蓝的特长乃是赋歌，而非跳舞，对吗？”
　　夏蓝还没回话，又听他说，“今日为大家唱一曲可好？”
　　夏蓝暗骂灵芝这个混蛋，侧头望着蓟子轩。蓟子轩低声道：“高兴便唱。”
　　酒劲慢慢有些上头，夏蓝兴奋起来，挑衅地望着蓟子陵道：“可惜没有人伴奏。”
　　蓟子陵勾勾唇，扬手命人送来了一支玉箫。众人皆诧异住，就连两个妃子也是惊愕连连，皇上竟然要亲自为她伴奏？
　　夏蓝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这一站起来，头更晕了，周围环境变得有点遥远。她朝蓟子陵的方向望了望，又转身面对着蓟子轩，大声道：“各位，再过两天我就要嫁给面前这个男人了。所以，今天，我要唱首歌送给他。我要告诉他，我夏蓝，我非常非常乐意嫁给他！”
　　众人皆被夏蓝大胆热烈的言论震慑住，蓟子轩神色激动，流光溢彩的眸子紧紧锁着夏蓝的眼睛。
　　夏蓝媚眼如丝地笑着，缓缓吟唱。
　　大殿只有夏蓝的声音和蓟子陵飘渺的箫声回转，众人屏息凝神，不因夏蓝歌声有多美妙，只为那大胆而赤裸的表白，那份拼劲全力去爱的赤诚。
　　歌声在继续，夏蓝在酒精与情绪的冲击中，完全地忘情，只身在大殿中央旋转起来，面色醉人，裙摆飞扬，所有人都看出她醉了，却无一人愿去打扰那位沉浸在爱中的少女。
　　夏蓝转累了，欲站不稳，三个人踏步去接她的身子，蓟子轩、东方漠，还有，殿上伴奏的蓟子陵。
　　蓟子轩抢先将她搂进怀里，夏蓝半眯着眼问：“蓝儿唱得好听吗？”
　　“好听。”
　　夏蓝满足地闭上眼睛，“蓝儿可以天天唱给你听。只是……好可惜…他听不见了……”
　　最后那句话，声如蚊蝇，却只字不差地落入几人耳里。蓟子轩横抱起已经昏睡的夏蓝，对众人告了辞。
　　殿上，蓟子陵微微出神，好一阵，才笑着叫来新的歌舞伎，继续宴乐。只是，每个人都已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