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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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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云汐的是一个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的小青年。
他一边挤过人群,一边神色不屑地对云汐道:
“撞了人也不道声歉,什么素质!”
然后又换上一脸讨好的,挤到闪身让开的男士身前:
“哎,陈总,她刚没撞到您吧?”
云汐人还有点发懵,只愣愣地跟着看过去,然后她恍惚觉得,这位“陈总”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陈总瞥过来,见到云汐直勾勾看着他的样子,微抬眉尾,随即神色也带着几分轻蔑地转头,不再理会。
小青年却借机搭上话,开始围着陈总各种嘘寒问暖拍马屁: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哈哈,陈总,您还记得我吗?我是王庆,就是化成集团的小王啊……”
云汐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位“陈总”,可不就是互联网AI公司的创始人,陈天吗?
他的公司刚刚在AI领域搞出了个大新闻,最近天天霸占着各大科技媒体头条。云汐在好几个APP开屏推送上看到过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真人。
这时云汐身旁的小姐姐也轻轻啧了一声:
“哼,男人,德行。”
云汐转头,小姐姐用下巴示意着陈总,然后用耳语的声音跟云汐道:
“他还以为全天下的女的都是来找他倒贴的呢。呵呵。”
在小姐姐的提示下,云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刚刚陈总是以为,她是在故意借着摔倒想和他搭讪,才会如此面露不屑的。
……凭心而论,云汐觉得自己有错在先。要不是她刚刚被吓坏了,是应该主动和陈总道个歉的。
但现在嘛,云汐也犯不上去自讨没趣。
她缩缩脖子,只对小姐姐感激地点头:
“谢谢你啊。”
小姐姐挺飒地一摆手。
这时电梯门又“叮”的一声打开。
云汐是在三楼上的电梯,这是二楼。
医院的电梯为了运担架,内部都是加深加大的。但这趟电梯每层都在上人,已接近满载,里面也挺挤了。
所以电梯一停,立刻有人抱怨:
“都在二楼了还叫电梯?直接走下去嘛。”
电梯门口的几个人,见到外面是一个年纪偏大的女士,也不太愿意退让。
“啊……”
外面的女士犹豫一下,就准备转身去走楼梯。
但陈总却开口了:
“嗯?许夫人!您也在这里?”
陈总立刻上前,一手挡着电梯门,同时对身边拍马屁的小王,用眼神示意。
王马屁精一愣,立马会意转身,帮着撵人:
“大家让让,让让啊。电梯后面还很宽松嘛,都往后退退。”
他连吆喝带推搡的,直把后面的云汐和姐弟俩都往里挤了几步。
“嘿,就一破电梯,整得跟女王驾到似的。”被人群踩了一脚的弟弟小声抱怨一句。
云汐心想,不愧是姐弟俩,说话都一个味儿。
而许夫人一进来,电梯里顿时飘过一缕非常清淡绵长的香水味。
云汐对香水没什么研究,但这绝对是她闻过的香水里,最舒服、最好闻的一款。
内敛,优雅,沉静。
许夫人披着绒质的白色长斗篷,拿着一个手包,面容丰腴,妆容精致,一身低调打扮,但细节里处处是奢华。
一看就是一位养尊处优的贵妇人。
云汐也不得不再次感叹:有钱真好。
许夫人进来后对陈总点点头。她笑起来时连眼角皱纹里也擒着温煦,神色和蔼得像是邻家阿姨似地,开口对陈总道:
“小陈啊,你来是……?”
“我有员工在这里住院,来看看。”陈总立刻用后辈的态度,跟许夫人寒暄起来。
小姐姐也再次撇撇嘴,用耳语跟云汐吐槽:
“看来,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马屁要拍哦。”
云汐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又是“叮”的一声。
电梯终于到了底层。
门一开,云汐骤然感受到一股莫名寒意,扑面而来!
人群鱼贯而出,先出去的人也在抱怨:
“这天怎么黑得这么快?”
“就是,这才几点啊?”
……
……走廊上的渗人感觉又开始了。
云汐心中一沉,转头对正在跟着人群往外挤的姐弟俩,轻声道:
“这医院不太对劲,快走。”
姐弟俩明显一愣。
云汐也不好再多解释什么。而且这种事情再解释下去,也只会被别人当成疯子吧。
云汐只能对着两人强行一笑,快步冲出电梯。
电梯外,空气冷得浸人。
大厅里的屏幕都还亮着,却见不到一个值班护士。
云汐瞄了一眼护士台上方的公告屏,上面显示距离下午六点,还差一分钟。
外面天却已经擦黑。
但这个时节,天色不应该这么暗的。
云汐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三步并两步地穿过人群,把和她一起出电梯的人都甩在身后,第一个冲出大厅。
而在她迈出大门的一瞬,身后传来机械的报时声:
【铛。】
【梅丽医院,为您报时,现在时刻:】
【下午六点整。】
云汐隐约感到身后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但她根本头也不带回的,只顺着来时的小路往外跑!
在白天明媚的阳光下,医院的幽静很令人身心放松。但此刻,周围的安静,却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没有人声,没有虫鸟声。仿佛整座医院里,就只有云汐一个活物。
云汐喘着气,一直冲到大门口。
幸好,门口的值班亭里,保安大叔还在。
看到有人,云汐才终于放松下来。
大叔脸上还是带着乐呵的笑意,正向她看过来。
云汐释然之余,抬手想和大叔打个招呼。但手举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不对——
保安大叔的动作很僵,笑容也像是凝固在脸上。
在保安亭的灯光下,大叔的脸色透着诡异的苍白,配上僵硬的笑容……
云汐理智地收回视线,不再去看。
她强压恐惧,从保安亭旁边飞快跑过。
在冲出医院大门,云汐向门口车道的转弯反光镜里,瞥了一眼。
保安大叔还在亭子里,保持着僵硬的笑容,透过窗户,直勾勾地看着她的后背。
……云汐只觉头皮炸裂!
她也不装了,一拔腿,拼着百米冲刺的速度,一直冲到医院对面的公交站台,才敢停下。
等她扶着腿,把气喘匀,抬头。天色变得更暗了。
但周围的路灯却还没有亮。
梅丽医院周边的配套设施都还在修,附近根本没有人气,天再一黑,显得格外荒凉。
云汐又看看手机,现在时间是:18:05。
而她还更加恐慌地发现,手机没有信号了!
看来事情还没完。
周围气温似乎下降得特别快。
云汐忍住想哭的冲动,哈口气,捏捏手,踮着脚向回城公交的方向张望。
渐渐地,周围弥漫起淡淡的雾气。四周建筑的轮廓,也变得模糊。
云汐也没办法,只能每隔几秒看一次手机。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过去。
天色几乎全黑,云汐已经等得快哭了!
她根本不敢想,为什么直到现在也只有她一个人跑出了医院,而和她一起出电梯的人却一个也没跟上来。
她也不敢真哭出声,害怕哭声会召来其他东西。
她只能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想着只要能乘上公交,回到市区,她就能结束这倒霉的一天了。
到时候,她一定去校门口最热闹的火锅店,给自己整个双人套餐,好好去去晦气。
“……还是老祖宗说得对,贪小便宜吃大亏……我以后再也不贪小便宜了……”
云汐喃声跟老祖宗忏悔,努力不让心态崩溃。
雾气不断变浓,十几米开外已经看不太清了。
云汐开始感到绝望。但这时,雾气深处,亮起一些隐约的红光。那是一个滚动的LED公交车牌,上面显示的是:
【111】
云汐简直要喜极而泣!苦等的公交终于来了。但下一瞬,她又像被猛浇了一盆冷水——
车开得太慢了。
迷雾中,响起一种老旧机械运行时的吱嘎声。这种声音,云汐只在小时候,老家快要报废的公交车上听到过。
但本省现在都是绿色出行,全是新能源公交了,哪来的老破车啊?
云汐的心凉了一半。
而如同迟暮老人一样的111路公交,在雾气里慢慢摇摇,终于摇到站。
吱嘎——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车子在云汐身前停稳,然后车门喀喀喀地打开。
……上,还是不上?这是一个问题。
如果不上车,那么云汐要面对的是雾气弥漫的荒凉郊区,以及对面的梅丽医院。
但上车的话……
云汐迟疑地抬头,看向公交司机,试探地问:
“师傅,请问这是回市区的车吗?”
“是。”公交师傅把着方向盘一点头,也没有看云汐。
云汐吞咽一下。
而公交师傅也终于不耐烦地偏过头:“你上车吗?”
云汐一咬牙:“上!”
至少司机师傅,看起来还像是个正常人。
而且,说不定,是新开的公交路线还没有调度好,公交公司给这路线上,临时安排了一些老旧车型呢?
云汐自我安慰着,或者说是自我催眠着,上了车。
她马上又遇到一个新问题:她的手机刷不上电子公交卡,而她身上也没有现金。
“唉!这里没信号啊。”云汐有点急。
“没事,你先去后面坐着吧。”司机师傅说着,关门,启动车子。
“哦,好的,那我一会儿再来试试。麻烦您了!”
云汐感觉司机师傅人还怪好的,这下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她的心放下大半。
车上没人。云汐走到后门附近,找个位子,然后拿出手机,不停地试信号。
但试着试着,她忽然感到哪里不对劲!
是……窗外的隔离带。
云汐记得来的时候,连接新区和市中心的快速通道,隔离带的绿化做得很好。一路上全是草坪绿地、鲜花灌木的景观造型。
她当时还觉得挺漂亮。
但现在,窗外的主路上,只有一排简单的铁栅栏,单调重复地向后掠过。
道路宽阔笔直,但似乎只有她这一辆车在行驶。
路灯依然没有亮,只有公交车的灯光,打在周围的雾气上。
外面的可见度更低了,道路两旁的绿化,以及稍远一点的建筑,都变成了雾气中不规则的黑影。
它们不停掠过窗外,仿佛黑暗中的某种生物,在跟随着公交车一起蠕动。
云汐吞咽一下,抬头,看到公交车正前方的广告屏上,显示着:
19:45
云汐低头看手机,也是这个时间。
所以,她已经上车一个多小时了。
正常情况下,车子无论如何都应该驶到市区了。但此时窗外却依然只有栅栏、浓雾和雾后的黑影。
云汐知道,这趟车大概率不能带她回学校了。
她抿抿有些干裂的嘴唇,想了想,鼓起勇气走到车头,询问或许还是个正常人的司机:
“师傅,这好像不是回市区的路吧?”
司机没有回答。
云汐有点僵硬地抬起头,看向车头的后视镜。
后视镜里,司机师傅也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仪表盘光线的映衬下,司机的脸色异常苍白。而在两人视线相交的一瞬,司机师傅嘴角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声音沙哑地开口:
“快,要,到,了。”
云汐手抖了一下。她立刻移开视线,也不敢追问是要到哪儿了。
她默默回到车后面,找了个临窗的座位。
窗户旁边挂着一把小锤子。这是公交车上的安全锤,是给乘客遇到事故时,砸窗户用的。
云汐扶着窗框坐下时,把小锤子给顺了下来。
她再次拿出手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但这一次,云汐直接拨了110。
虽然不清楚具体原理,但云汐知道,即使在没信号的地方,紧急电话也是可以打出去的。
但等待片刻后,报警的拨号自动挂断。
云汐又试了两次,都是这样。她不死心地还想再试,但陡然间,一个念头击中了她:
【不对。】
要是等下,报警电话真接通了,但对面说话的不是警察……
……那她怎么办?!
云汐觉得自己大概率会当场崩溃的。
她死心了。
收起手机,云汐又看向车窗外。车子的速度依然不算快。而车窗框上,用简笔画和简单的文字,描述着安全锤的使用方法。
云汐的脑海里拼命回想着,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公交车安全锤的使用科普。
这时,车内的温度忽然急剧降低。
云汐的呼吸开始出现雾气。
而周围的座椅、扶手,在快速的变得陈旧、生锈、斑驳、腐化……
云汐感觉再犹豫她就没机会下车了!
她蹭地起身,攥紧小锤,就去砸窗。
但随着“吱——”的一声响,公交车缓缓停下了。
云汐抿抿嘴,一手扶着椅子背,一手把锤子收在身后,声音有点发颤地开口:
“师傅,出了什么事吗?”
“到,站,了。”公交司机沙哑地回答。
“到……哪一站了?”云汐身后握着锤子的手都在抖。
“终,点,站。”
话音一落,公交车的后门也吱吱嘎嘎的打开。
车内开始出现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臭!
云汐的视线再次移到后视镜。镜子里公交司机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个和医院保安一模一样的凝固笑容。
而车内的腐臭味,好像就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云汐一秒都忍不了了!
她抢在自己只能崩溃到无意识地尖叫前,两步冲出车门。
几乎在她踏上地面的同时,咔、咔、咔、咔的声音开始在周围此起彼伏。
云汐脑中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是街边的路灯正在陆续亮起。
周围雾气很浓,路灯的光并不能完全穿透。但灯光的出现,还是给云汐带来了不少的安全感,以及,勇气。
“呼——”
云汐呼出一口白气,捏捏手,顺着前方两行灯光并列亮起的地方走过去,想看看这背时的公交车,到底把自己拉到了哪里。
穿过迷雾,前方的建筑轮廓逐渐清晰,但云汐的脚步却越来越沉。
长长的白玉浮雕围栏从雾气中露出。层叠交错的高耸大门前,惨白的汉白玉门牌石上,写着四个血红大字:
【梅丽医院】
……所以,她坐了一趟往一个方向笔直开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又兜回来了。
在昏沉的雾气,和两边阴惨的灯光下,门牌石上的猩红大字,仿佛是某种嘲讽。
又仿佛是某种威胁。
而院门后规整的、庭院风格的绿化景观,此时看上去,更像是某种埋葬富豪的高端墓地。
……进,或者不进?这是一个问题。
云汐琢磨片刻,果断选择扭头就走!
道理很简单:
这见鬼的医院,从头到尾就只有她一个人跑出来,证明里面等着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作为唯一一只溜出来的小鱼,与其去自投罗网,还不如在外面再挣扎一下呢。
但决定是这么决定了,现实却是另外一回事。
现在再给云汐一万个胆子,她也不敢去等下一趟公交的。那么她就只剩下腿儿着走回市区这一个选项了。
而在茫茫雾气中,这多少有点令人绝望。
云汐有点想哭。
但她只是吸吸鼻子,握紧她的公交小锤,用自己逛街的彪炳战绩努力给自己打气:
“没关系的,汐汐,你上周日可以用四小时腿儿着逛完南街新天地,那今天,你也一定能再腿儿它个四小时,一路走回去的……加油!”
云汐嘴里念念有词,顶着让她指尖打颤的阴冷,走进迷雾,将医院大门抛在身后。
惨白的门牌石上,血色的大字在雾气中,模糊成一团血雾,继而彻底隐没于浓雾中。
云汐开始沿着路灯前进。
从梅丽医院到市中心的主干道,是一条新修的快速通道,一路上并没有岔路。所以只要沿着主路,往市区的方向一直走,她就能走回去的。
但当云汐路过第三根路灯时,察觉到一些不妥。
她停下来,环顾一圈。
雾气太浓了,连街对面的路灯,也只是在浓雾中晕出一个大光圈。一盏路灯真正能照亮的,不过是灯下方一小块人行道,和旁边的一部分沥青街面。
这导致前后左右看起来都差不多,都只是流淌的白色浓雾。
这样走下去,似乎很容易迷路。
云汐想了想,走到路灯下。
路灯是全市主路统一配备的制式玉兰花灯。灯柱是铁皮的,上面装饰着玉兰花的浮雕。
云汐试着用公交锤子的头,在玉兰花浮雕的花心上刮了刮,成功刮出来一道浅印子。
【这就可以了。】
云汐默数着数,走到下一盏路灯,刚好三十步。她又在新的路灯浮雕的花心上,刮一下,作为标记。
然后继续。
而浓郁的白雾、持续的行走、不停地做标记……让云汐的感知渐渐麻木。
直到某个时候,云汐做完标记,抬头寻找下一盏路灯时,才猛地意识到:
前方雾气中下一盏路灯的光圈,已经只剩一个模糊的白影。
雾气在越来越浓。
继续下去,她连下一盏路灯的方向都很难辨认。即使在两根路灯中间,她也会迷失方向的。
虽然按照常理来讲,她就在大道边上,再迷路也迷不到哪里去。
但真按照常理来讲,她现在都应该已经回到学校,吃着火锅唱着歌,和室友分享她的“走廊惊魂”了。
云汐停下来,呼口气,摸出手机。
她才觉察到,自己的手指早已冻僵。她抓握几次,活动开手指,才按亮手机的显示屏,时间是:
21:25。
她已经在雾气里,不停地走了接近两个小时。
她体力几乎耗尽,浑身发冷,脚也很疼。
但事已至此,云汐也只能强忍眼泪,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走。
只是有些东西,不是忍住就能克服的。
就在她低头看手机的一会儿功夫,雾气仿佛也浓到了某种极限。等她再抬头时,周围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每个方向,都只是浓厚的惨白雾气,在围绕着她缓慢流淌。
云汐再抬头,看到就连头顶的路灯,都已经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绝望感终于无可抑制地浮上来!
但云汐还是用手背擦擦眼睛,继续向着记忆中,下一根路灯的方向走过去。
二十步、三十步、四十步、五十步……
路灯没有出现,云汐也终于停下。
她想起曾经在公园里,看到过有人摆摊,做蒙眼挑战。挑战者需要蒙着眼站在一个直径一米的圆圈里,原地踏步。只要踏了五十步,人还没有偏出圈,就算挑战成功。
但人在感知被蒙蔽时,是难以辨认自身方位的。云汐去公园那么多次,没见到任何人挑战成功过。
而现在,周围浓雾正在蒙蔽她。
但是,虽然人的感官不可靠,有些东西却是可靠的。
云汐重新拿出手机,用冻得不太听使唤的手指,点开系统的自带工具,找到:
指南针。
过去云汐一直觉得,手机里的自带小工具,只是手机厂商在技术力过剩的外溢产物。毕竟平常生活里,正常人谁拿手机里的指南针来用啊?
但现在云汐只想说:感恩科技!
屏幕上的指南针在左右偏转片刻后,终于坚定地指向北方。云汐吸吸鼻子,盯着指针的方向,往前,确保自己走的是直线。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数到三十五步时,云汐双腿都在颤抖。她几乎无法压制心中的惶然!
然而此时,前方雾气之中,一根灯柱的影子模糊显现。
她终于又找到主路了!
“我爱科学!”
云汐心中狂喜地两步跑到灯柱下,拿出小锤子,准备做记号。但下一秒,她的动作骤然一顿。
一道浅浅的刮痕,划过浮雕的花心。
这根灯柱已经被做过标记了。
然而似乎还嫌她不够绝望,此时云汐身后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她猛地回头,看到身后不远处,白雾中间明显黑了一块。
云汐怔了怔,才意识到刚刚那里的一盏路灯灭了。
而灯灭后留下一片诡异的、绝对的黑暗,和她在医院走廊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刹那间,对黑暗的恐惧,激发了云汐的求生欲。她一个激灵,抓起手机,对着下一根路灯的方向,拔腿狂奔。
咔。
咔。
周围陆续传来灭灯的声音,好在,比起医院的走廊,这里的空间更宽阔。即使前方出现一片暗区,云汐依然可以选择绕过去,顺着有光的区域继续跑。
但咔咔咔的声音,却仿佛催命的鼓点。黑暗扩展,在驱赶着云汐竭力狂奔。
她依靠手机的指南针,确保自己走的仍是直线,跑过一盏又一盏路灯。
但无一例外,所有路灯都是标记过的。
【我是在跑回头路吗?】
云汐惶恐地想着。而在又一次路过一盏被标记的路灯时,一阵极度的惊悚骤然浮起:
【是一样的。】
云汐终于停下奔跑,喘着气,走到路灯下。
虽然她在路灯上标记的划痕,位置都大差不差,但不可能每一道都一样。而从刚刚开始,她看到的路灯上的标记,却是完全相同的!
在极度的惊恐后,一阵无名怒火涌上云汐心头。她心一横,抡起锤子,重重地敲在浮雕上。
铛!
敲击空心铁柱的巨响,显得格外刺耳。
而浮雕的花心也又被云汐敲出一个小圆印子。
云汐再次拔腿狂奔。
很快,下一根路灯又出现在前方。
而云汐咬牙冲过去,朝灯柱上一看,立刻泛起一阵恶寒:
灯柱的浮雕上,是一模一样的划痕。以及,一个新出现的小圆印子。
她不是迷路了,而是根本一直在原地打转。
黑暗,不是在驱赶她,而是在玩弄她。
咔。
似乎是在回应云汐的猜想,这一次,她正前方的下一盏路灯熄灭了。
这是她距离灭灯区域,最近的一次。
而她再环顾周围,茫茫的雾气,已经被黑暗吞噬了十之二三。
云汐咬紧后牙槽,要继续跑。但刚起步,她脚下一绊,直直一扑。
地面擦得她手心生疼。
云汐还想爬起来,但试两次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彻底脱力。最终她只能勉强扶着冰冷的灯柱,翻身,靠坐在灯柱下。
“呼……呼……”
云汐喘着粗气,抬头,看到头顶的路灯已经只剩一圈模糊白影。
或许下一秒,它就会熄灭。
【就到这里了吗?】
云汐看着白影,精神恍惚地想着自己接下来的结局。
或许明天,清扫大街的环卫工人会在人行道上,发现一具冰冷的尸体?
或许所有人都会奇怪,为什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会莫名其妙的死在路边?
又或许,其实早在梅丽医院的走廊上,她就已经死了。眼前这一切,只是她灵魂游荡时产生的幻觉?
路灯熄灭的声音,还在远远近近地陆续传来,但此时云汐已经不怎么在乎了。
她只是靠坐在灯下,眼神失焦地看着前方的浓雾,开始回忆自己短暂一生中的大小遗憾。
但下一刻,云汐陡然惊觉,对面的浓雾后,隐约有一道非常模糊的建筑轮廓。
瞬息之间,一个福至心灵,云汐陡然意识到——
对面模糊的建筑,就是新区著名的“孔方大厦”!
大厦原本是国内“顶尖”设计团队,以铜币为原型设计的商业写字楼。但因为出来的效果图从整体造型到外墙颜色,都实在是丑得辣眼睛,在网上被吐槽成了“冥币”大楼。
而在开工后,大楼又出过好几次严重的施工事故,前后加起来死了得有十几条人命。然后大楼就一直停摆,烂尾了。
“冥币”大楼也自此成了本地都市传说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鬼楼。
云汐并不觉得她有本事离开主道,只身穿过中间的黑暗荒野,走到烂尾楼里去。也不觉得一栋隐匿于浓雾深处的晦气鬼楼,能给她提供庇护。
但她低头,从兜里翻出那张梅丽医院的宣传页。
宣传页的简易地图上,标记着医院附近的大小街道,并规划了好几条前往梅丽医院的乘车路线。
而其中一条乘车路线上,就标注了“孔方大厦”的位置!
云汐“噌”地坐直身,以“孔方大厦”的位置为定位,推测出了自己在简易地图上的位置。
她大约是在梅丽医院西北方向,距离医院直线大约两公里的地方。
云汐不再去思考,为什么她明明是一直顺着快速通道跑的,却出现在这个位置。而此时的情况,她想要在路灯灭尽前返回市区也已绝无可能。
但她既然能一路腿儿着跑到这个位置。那么只要能认准方向,她就还可以赶在灯灭尽前,再原路跑回去。
咔、咔、咔。
仿佛是感应到什么变动,周围熄灯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急切。
而云汐只是扶着灯柱,站起身来,用手背一抹眼睛,对着前方的一片黑暗,狠狠啐了一口:
“去你丫的……我还没死呢!”
然后云汐一手拿着路线图,一手拿着指南针,顺着标注的路线,再次拔腿狂奔。
很快,下一根路灯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而在路过时,云汐注意到这是一根新的、没有被标记过的路灯!
这一瞬,云汐确定,她的感知就是被雾气蒙蔽了。以及,她确实可以凭借着路线图和指南针的指引,走出去!
希望出现,云汐心中一阵激勇。
周围不停有灯熄灭,黑暗在蔓延,仿佛死亡在追逐她。
而云汐数着路灯的数量,计算着自己跑过的距离。最后,根据路线图的示意,前方,她只要再转过一个街口,就能抵达医院。
在云汐记忆中,她来时并没有转过街口。
但此时一个坚定的念头,在她的心中升起:
【人的感知是会被蒙蔽的,但没有意识的物品不会。】
她捏着地图、看着指南针,算计到差不多的位置上,她一咬牙,沿着地图示意的方向转弯,深入迷雾……
而下一瞬,宽阔的街口骤然出现!
云汐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不仅是因为找到了路。更是在刚刚的一瞬间,她领悟了某种迷雾里的潜在规则:
只要拿着——或者说必须要拿着通往医院的地图,正确的路才会出现。
而就是这一闪念的分心,云汐一个没注意,一脚踩入一块黑暗的区域中。
顷刻间,她听到一道尖锐的撕扯声。她再一低头,只见自己右脚牛仔裤的裤腿,被划拉开一道口子。
“……呵。”
一瞥之后,云汐收回视线,更加卖力的向前冲刺。
很快,熟悉的围栏和高耸的院门,再次从迷雾中显现。
而在此时云汐眼中,前方惨白的门牌石,和上面“梅丽医院”的猩红大字,竟然也变得可爱起来!
她一口气冲过门牌石。
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医院门口的两列路灯也都熄灭。
门牌石之外,已是一片完全的黑暗。
云汐低头看看自己叉开的裤腿,确定自己不会再向外面去尝试了。
那么眼前就只剩进去这一条路。
她看着医院大门,抿抿干裂的嘴唇。
院门后,沿着小路布设的景观灯,将庭院式的绿化照得非常幽暗昏沉。
云汐又看向保安亭,里面的灯光已经熄灭,保安大叔也已经不在了。
——又或者,保安大叔此时就站在黑暗中,正带着凝固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