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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霞满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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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那条长长的河坡到马路上,走上大约二里路,再坐上清晨六点半的公交车,马梦霞才能到达在县里打工的地方,她在那里给有钱的人洗衣服,一天能挣二十几块。冬天冷呵呵的,早上路边的土里都冻上霜了,马梦霞听人说塑料手套能保暖,她找不到那样的手套,所以用着捡来的塑料袋把手包住,再塞在棉袄里的两个兜里,马梦霞就没那么冷了。
小学没读完,马梦霞就不再去学校了,那时候村里的人都不知道上学的重要性,马梦霞也不知道。
没过几年,便有人来给马梦霞做媒,觉得她年龄大,同龄的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该结婚的结婚去了,马梦霞还一个人,得找个男人,才算是有家了。
并且还觉得她高攀似的,给她介绍了一个高考落榜的学生。她的那几个大娘也说,哎哟梦霞你也别挑,你小学都没上完人家可是妥妥的高中生,你好福气呀!虽然他家里现在不太富裕没什么钱,那小伙子一看以后就有出息!上过高中的肯定比你这种只会出苦力的强呀是不是?
媒婆这样和马梦霞的母亲说着,那母亲也不懂,她也是年纪小小就嫁人了,只问马梦霞愿不愿意,马梦霞年纪小小的,心里没个主意,她说母亲说什么她都听着,都照做。
于是在母亲的同意下,她同意了媒婆把自己嫁给村东头的马帅帅。只是她去过厂里找了一次马帅帅,但他很冷漠,对自己也是爱答不理,索性她就回老家来了。后来听说马帅帅去上海追梦去了,她不懂那些文化人的东西,但心里也暗暗为他加油,希望他能如愿以偿。
没过几个月,蓬头垢面的马帅帅回村了。听说他在上海的音乐梦破碎了,那里到处都是好嗓子好皮囊,他就一副差不多的嗓子,在厂里也就算了,出去了比他好的大有人在。更何况他想参加节目露露脸,但上节目都要交报名费的,那些钱比他上高中三年的学费都要高出好几倍的。他家本来也没什么钱,能说上马梦霞这样的家庭也配得上他马帅帅,马帅帅自己除了那一身知识跟傲气啥也没有。三下五除二的,两家就把婚事给办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了几年,两个人话少的可怜,七八年加起来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通常就是你吃饭吗?吃。就没下文。这种情况下马帅帅乘着家里的愿望,与马梦霞生下了两儿一女。
马梦霞没出过村子,除了那次被送去厂里找马帅帅之外。这是她第一次自己赶路去县里干活,这份洗衣服的活是家里亲戚介绍的,今天是她第一回过来。
马帅帅一个人出去打工,马梦霞和三个孩子在家没钱过生活,他的钱也久久寄不过来,马梦霞开始想办法,纵然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干过这些事,但想想孩子们一个个张嘴等喂饭的可怜模样,她也就一咬牙,拿上两个窝窝头就自己上县城来了。
马梦霞不太认路,也不知道怎么误打误撞着,还真给她摸到人家店门口了,店主瞧见她过来,赶忙就把衣服塞给她,开始叮嘱有些衣服该怎么洗,有些还需要干洗的。
马梦霞的手一下子被店主拿起来,店主看完手心又翻过来看手背,看着嫩生生的一双手点点头,接着把一条贵重的皮衣交给马梦霞来洗。
马梦霞从这件皮衣里头摸出来一颗不成形的奶糖,接着她问店主这块糖她能不能要,店主愣了一会儿,说这块糖都化过了,洗衣服的那位客人肯定也不会再要了,让马梦霞想拿就拿着,吃中午饭的时候好心的店主还分给了马梦霞两筷子咸菜。
洗着洗着,天就黑了。马梦霞和店主道了别,赶上了最后一班运行的车,她紧紧握住今天的工资,心里乐呵呵的,尝到了自己赚钱的甜头,她明天还要来,后天也要。
没过多久,洗衣机横空出世,店里也不再需要过多的人手,马梦霞求着店主别撵她走,但是店主说,他也支付不起工资,钱都拿去买洗衣机了。
许是看马梦霞可怜,平时给他干活也用劲,店主给了她一个名片,说是在市里那边有工厂招串手串的工人,叫她打电话问问。
再三感谢后,马梦霞望着店主的眼神仍旧像是望着救命恩人,店主于心不忍,这日便叫她早早下班回家去。
回家路上,马梦霞才意识到她没有能用的电话去打,便决定第二天去市里按着地址找,有了第一次去县城的经历,再次打算去市里的时候,马梦霞就没那么害怕了,早早地向班车司机问好了路线和班车表,打算明天就上市里。
到家的时候,马梦霞放在母亲家的三个孩子一齐向她跑来,喊着妈妈妈妈,一看大女儿的头上顶着一个大红包,一问才知道,孩子姥姥一个没看住让她脑袋磕凳子角上,马梦霞看着心里揪得慌。
小孩聪明得很,一看见妈妈心疼她,一整天都高高兴兴的她就开始委屈起来了,小嘴一撇就要哭的架势,马梦霞赶忙拿出白天从客人衣服兜里捡来的糖,通红的手轻轻撕开一颗糖的包装,捏起来甜甜的软糖往大女儿的嘴里去送,大女儿砸吧砸吧,糖是甜的,妈妈的手却是苦的。
马梦霞第二天赶早去了市里,按着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小厂子,厂子里都是她这样年纪轻又有孩子的姑娘,她一到那里,一群人就热心地带着她参观厂子带着她干活,带路的那位大姐说要是好好干,一个月能拿上一千的工资呢,马梦霞眼睛亮起来了,想着攒够钱了就租房子,把自己的孩子也接过来住。
市里不像县城那样近,光是坐车的时间都要浪费掉四五个小时。马梦霞狠了狠心,交了二百块钱和几个厂里的姑娘一块住在附近的民房里,马梦霞带着她为数不多的行李挤进一个十几平米的房间,房间放了四张学校里那样的上下铺,马梦霞睡在其中一个空位上,铺着不知道谁留下的褥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干了几天的活,马梦霞也摸会了其中的技巧,没有刚开始的时候累了,这就让她有闲心去想别的事,一到晚上,同屋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谈着家长里短,马梦霞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她的三个孩子,想着想着,泪就哗啦啦地往下流了。
好在同屋的几个姐妹都是过来人,这个一句那个一句,马梦霞像是听着前辈讲经验似的听她们说那些趣事,想孩子的的心就淡了。
好在干起活来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马梦霞就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她高兴地跟老板请了半天的假,买上十块钱的芝麻糖,满心期盼地坐着回家的车。
这次回家算是赶了巧,马梦霞回来了,马帅帅也回来了,孩子们都躲在姥姥的身后看着自己的爸爸不敢过去,马梦霞看气氛有点尴尬,就和他聊了几句,兴许是快要过年了,马帅帅说年前就再也不走了,叫马梦霞也别去厂里,马梦霞还是想着多挣点钱,今年过年给孩子们吃点好的,马帅帅见劝不住就放任她去了。
其实她和马帅帅除了孕育了三个孩子之外,其他都不太了解,但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着,平时打工赚钱养孩子,男人的钱也没到马梦霞手里,一问就是做生意拿去用了过几天就能回本,马梦霞不在乎,她只想让自己的孩子吃饱喝足,就像是各过各的。
吃完午饭马梦霞打算回市里去,男人一边扒着碗里的面条往嘴里送,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马梦霞,过完年跟我一块去南方吧,那里能赚的钱多,孩子多了顾不过来,就带上小儿子去,再给他找个幼儿园上。
那其他两个孩子呢?
马梦霞不多嘴去问,因为她知道他们现在还没这个能力,就是可怜她的两个闺女,愧疚感就这么在心里一点一点开始滋生,好似院里那颗柿子树,越不管长得越凶猛,到最后柿子多得把树枝都压弯了。
答应了马帅帅的提议,马梦霞说让两个闺女也去村里的小学听课吧,现在这个时代没点文化都不知道怎么在社会上生存,马帅帅只问了句学费多少,马梦霞说一年才一百,马帅帅也就同意了。马梦霞摸摸口袋,把从厂里回来时买的芝麻糖偷偷分给两个女儿,至此,马梦霞心里那股子愧疚感才算是散去一些,她也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够弥补给两个闺女的。
过完年,马梦霞和马帅帅坐上去南方的大巴车。
大巴车的第二层都是狭小的床铺,马梦霞看着窗外从平原变成高山,从黄色的土变成红色的土,马梦霞的眼睛里满是新奇,她从来没坐过这么长时间的车,快到地方的时候车停了下来等了个长长的红灯,马梦霞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接着不受控制地吐了。
跟着马帅帅在南方找厂子干了一年,马梦霞也开始变得时髦,去理发店烫了个最便宜的卷,又自己从朋友那里要来剩半瓶的染发膏,看着走在路上坐公交上班的白衬衫女人,马梦霞沾沾自喜地觉得自己也跟她们一样了。
见过世面的马梦霞仰头望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又新鲜又惧怕,看着走在街上的学生,她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女儿,于是她和马帅帅商量,她不想再在这里了,她要回家,要陪在孩子身边,马帅帅就让她回家去了。
回到家里之后,马梦霞紧抓孩子的学习成绩,好在大女儿争气,她没在身边的日子也在班级里名列前茅,她就一遍遍地鼓励大女儿,不管是考得好不好,她都夸她都奖励她,一遍遍地和她说着外面的世界,一遍遍地告诉她只有学习只有走出去才是唯一的出路,大女儿的脑袋歪在她怀里问她为什么,马梦霞说,不这样的话,就只能在村子里像她一样了。
在家里操心着大女儿的学习到她十二岁,马梦霞闲不住,又去省城找活干,好在市里没南方那么远,家里有什么事她也能照应上。
没过几年马帅帅在外头打工又开始琢磨他的乐器了,提出要和马梦霞离婚。除了一身烂衣服他毛都没有,但还是坚持不跟马梦霞过了,受了电视节目的刺激,他觉得自己搞音乐的高大上,不能因噎废食,自己还能再闯一闯,带着一个婆娘三个孩子是累赘。后来他父母再三劝,他也没听,一个人自顾自又跑出去了。马帅帅爹妈硬是把小孙子留在了身边,丝毫不顾及以往的感情,把马梦霞和两个孙女赶回娘家了。
自那以后,她暗自发誓,既然他们对自己这样无情,以后碰见他们,能帮的也不帮了,也绝对不会再让自己和两个女儿分开了。
马梦霞不是那种爱强求的人,离婚后哭了几天也就乐呵地继续干活养孩子了。当下她除了孩子们,还有什么可期待的呢?
瞧这读过书没读过书的男人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到头来说抛下家就抛下了,无情起来都一个样,比冬天骑自行车带起来的风都要冰冷。
每逢大女儿问起自己的爹去往何方的时候,马梦霞就开始作难,实际上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人的心里装着整个世界,就是装不下她。就因为他们是包办婚姻,就连责任也不愿多负,马梦霞也不愿道德绑架,所以也不会在孩子面前说他坏话。
她这样和女儿解释:“你们爸爸啊,他是个高考落榜生,可厉害了,脑袋里全是知识,但是他也会有不懂的问题,所以出去找问题的答案了。”
“所以他不是不要我们了,对吗妈妈?”
每当这时,马梦霞就会温柔地笑着摸着女儿的头,转头,又是难免落泪几滴。
“是啊乖乖,等你长大了,你也去高考,你考上大学,去找你爸爸,和爸爸一起找这个世界的答案。”
大女儿乖巧地点着头。大女儿很爱学习,也很听妈妈的话,不知道是性格遗传的乖巧懂事,还是妈妈教的好,总之大女儿长到十多岁一直没给妈妈添过麻烦。
马梦霞平时来回跑着做工,大女儿贴心地给她做好饭,不管多晚回家马梦霞都能吃上热乎的饭,这让她更心疼自己的大女儿了。她们的日子就这样坚持着往前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苦的尽头。
好在后来马帅帅和马梦霞也没能办成离婚,这才让马梦霞有了喘息的机会。
那年大旱,地里都没什么收成,天气也热得燥人。马梦霞骑着三轮车去地里帮人家搬自己喝的水一桶桶往地里灌,那天她第一次吃不住劲倒在了地里,也就是那天,她接到了马帅帅的死讯。
兴许是自知自己没良心,也或许是写的时候想不到其他的人,总而言之马帅帅买了一份保险,受益人写的是马梦霞,保额二十几万。
自那以后,马梦霞用那些钱,带着孩子们去县里买了个便宜的老破小房子,户口也跟着迁过来,剩下的钱也让她不用再那么费劲地去工作了。至此,终于离那方生她养她的农田远了一些。
而她的小儿子呢,自从上次偷偷去找他却不认娘的那一刻,她便决定自己不需要儿子了。
她不能不说自己是心狠的,可一个受尽苦难的女人想要离开那些苦难,减少自己的痛苦,远离那些让自己受伤害的人,又能算错吗。比起马帅帅的抛家弃子,比起马家父母的抢孙子赶媳妇,她又哪里算得上心狠。
后继有没有人的已经没有意义了,对于马梦霞来说,不让自己的女儿重复自己的生活,便是她唯一所求。
后来在某个暖和的天里,她带着两个女孩去自己的父亲坟头看望,扭头一看,有两个新的坟头在旁边鼓起。去看望完马帅帅之后,马梦霞当晚做了一个梦,梦里红霞满天,马帅帅坐在夕阳下的田地边上,弹奏着他的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