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红霞满天》周回

1、梦里

　　村里的公鸡还没打鸣，马帅帅家里的灯就已经亮了。他刚查完自己的高考成绩，差一分够到二本线，要说按他的成绩上个专科是绰绰有余的，可家里人对他期望太大了，此刻心里的落差也必然不会小。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一个个都摆出一副愁云密布的脸，毕竟马帅帅是家里的独子，父母二人的希望全都放在了他身上，这就跟赌博似的，把全部的家当都押进去了，结果却输了。
　　父亲惆怅地倚在门框上抽烟，深深地吸一口进肺里，又淡淡地吐出，凌晨的冷气从门缝渗透他的肩头，“帅帅，你怎么想的？”父亲这样问他。
　　“我……我都听你们的。”
　　父亲摁灭了烟头坐回凳子上，说：“帅帅，你也知道咱们家的条件，实在是没有钱再供你去读书了，还只能上个，上个那什么专科，有什么用啊？出来不也照样没工作吗？帅帅啊，爸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说罢，他将手覆在马帅帅的手背上拍了拍。
　　母亲接着说：“妈知道你从小就学习好，也知道你特别特别努力，咱们家那面墙的奖状都是你得的，但最后不也白搭吗？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但咱们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又不是只有学习这一条出路对吧？”
　　一环扣一环，像是早就决定好了似的。
　　可这句话不适用于马帅帅。对于他来说，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想要有自己的未来，就只有学习这一条出路，这是他努力了十几年的事情，也是他唯一擅长的事。别的，都是迫于生活的徒劳。
　　“早点出去挣钱也挺好的。”马帅帅这样一说，二老的眉头就舒展开来了。
　　马帅帅妥协是因为他始终坚信，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和已经发生的事，但可以通过努力改变糟糕的现状。
　　父亲问他，“帅帅，你对自己的未来有啥想法没有？”
　　马帅帅摇了摇头。我这样的人，有未来吗？
　　“就一点想法都没有？我这样问你吧，除了学习以外的事，你还有想做的事吗？”
　　“没有。”
　　“你就不想去大城市里闯一闯吗？”
　　“……”马帅帅看了父亲一眼，“我没学历没技术没啥的，到大城市还不饿死啦！”他试图用诙谐的话打破这严肃。
　　“哎，说得也是。”
　　父亲沉默了一小会儿后就去睡觉了，母亲也随之而去。
　　地上沾着泥土的烟头被马帅帅捡起，那是父亲刚刚丢掉的。他也靠在门框上，护着火点燃那根极短的烟头，学着父亲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这是他第一次抽烟，理所当然地被呛得一直咳。他憋着咳嗽，喝了一大杯水。
　　斟酌了五六天后，父亲终于对马帅帅开口：“那这吧，咱村的那个二蛋待的那个电子厂还不赖，管吃管住挣得也多，听说最近又开始在咱村招工了，帅帅，你去不去？”
　　“好，我去。”
　　然后，马帅帅跟随着村里去电子厂的人们，坐了两天一夜的大巴车，通过了体检和几天的培训，正式在电子厂上班了。
　　成功考上的某些同学都喜欢捎带着奇怪的优越感问他：“你不是说要考清华北大吗？你不是想飞吗？”他是想飞，可他没有翅膀。他的光和期望已经被碾碎，他的梦想被现实大口大口地吃掉了。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他只是这样想。
　　电子厂的活是很容易上手但也是很单一的，说句不好听的，有手就能干。在这一天上十一个小时的班，一个月只能休两天，五千块钱。
　　流水线的工作实在是枯燥得很，每天站在同样的位置，围着同样刺鼻的工厂味，做着同样的工作，马帅帅一度以为自己是机器人，还幻想有一天机器人会代替他们这些人，那到时候他们是真的没有活路了。
　　支撑着他在这里坚持下去的，是张燕的糖衣炮弹。
　　“帅帅，你不要灰心丧气呀，我相信你做什么事都能做好的。”这是在听了马帅帅无数次的抱怨后，张燕唯一超过五个字的回答。尽管大家都知道，但还是不忍心戳破他仅剩的幻想。
　　张燕是马帅帅的高中同学，也是他的暗恋对象。这姑娘学习好长得也好，在学校的时候张燕还对他有点那意思，但现在她上了大学见得多了，眼界宽了，眼光自然也就高了。张燕没错，只是可怜了马帅帅一番真心。
　　时间就这样为马帅帅攒了几万块钱的存款。
　　马帅帅的年龄也差不多到了村里面的适婚年龄了，有适合的女孩的，都被介绍给了马帅帅。
　　回家过年的时候，往家里来的媒婆都快把门槛踏破了，马帅帅看见她们就觉得心烦，索性把家门一关，全都给拒之门外。
　　“爸，妈，我还不想结婚，别给我找了。”这是马帅帅第一次拒绝父母的安排。
　　母亲理直气壮地指着他脑袋骂：“没说让你结婚，我们的意思是你先把婚订着，你傻啊，你现在不订，过几年就都各嫁各的了，谁还看你一眼啊！到时候能挑的就只有二婚的跟寡妇了。”
　　“你们再这样，我明年就不回家了。”马帅帅被气得昏了头，在大年三十撂下这句话后就拉着行李箱回了电子厂。
　　可即便这样，马帅帅的父亲母亲并不死心，每天晚上都会给他打一通电话选未来的儿媳妇。
　　“我给你找了个你们厂还不错的一个姑娘，叫马梦霞，个儿挺高，脸也白净，大大方方的，你俩说不定还见过呢。就是是隔壁村的，但是离咱村也挺近的，各方面都还跟你挺合的。诶对了，她跟你同年同月的生日，而且……”
　　“行妈我知道了，就这吧我上班了。”马帅帅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每每听他妈讲这些有的没的，都听得他心焦。
　　刚进厂那段时间马帅帅是迷茫的，反而是待得久了人生的目标也逐渐清晰起来了。比如现在，他只想攒钱，攒够去张燕城市的钱，然后做自己的小生意，和她结婚。
　　在冷落了父母几个月后，马帅帅的耳根子终于清净了不少。尽管父母是重要的应该感谢的人，可这些人生大事的决定权还是要把握在自己的手里，毕竟未来，是自己的。
　　“我没得选。”
　　被问及为什么来电子厂的时候，马帅帅万年不变的回答充斥着无奈的味道。
　　除了张燕，马帅帅生活的另一慰藉，就是在每天下班后的宿舍里唱歌，唱完歌后，他享受舍友们热烈的掌声。这个时刻，是他一天中最开心最得意的时刻。
　　马帅帅生日这一天，张燕在朋友圈晒出她和男朋友的甜蜜合照，马帅帅失去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奔头。这一天，马帅帅在宿舍深情地唱着失恋的歌，尝到了他第二慰藉的甜头。这一天，他又一次有了盼头。
　　滥竽充数的日子，就快要到头了。
　　同样被歌声吸引的还有隔壁端着泡面路过的隔壁舍友，他友好地透过门口打趣，“声音不错啊，感情也很到位，诶我说，你不会就是原唱吧？”
　　“还好还好，没有你说的那么好。”马帅帅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头发。
　　“谦虚！”
　　隔壁舍友走了，马帅帅被夸的心却还痒痒。他好奇地问自己舍友们：“我唱歌真有那么好吗？说实话啊！”
　　“是真的呀！”
　　“骗你干嘛？你还真有那么一点天赋。”
　　“真的，我是女的我都想嫁你！”
　　好话最入耳。人总是这样的，别人一两句好话就能飘飘然起来。
　　“嗨，你是马帅帅吧？俺妈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你是？”
　　“我是马梦霞。”
　　车间里，马帅帅的身边不知何时换了个人，还是家里给自己安排的相亲对象。本就低沉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马帅帅的脸瞬间就跨了下来。
　　“马帅帅，你爸跟你说了没有？我爸可是跟我说了，他跟你爸替咱俩个订亲了。叫我来找你，多照顾着你点。”马梦霞说着话的时候羞涩地低着头，马帅帅不明白为什么羞涩还要说出来。
　　“什么？你跟我？订亲？”
　　马梦霞点点头。此时此刻马帅帅也顾不上别的事，脱下手套火急火燎地跑出了车间，急忙拨电话给家里，在听了好几次的“正在通话中”后，电话终于接通了。
　　“谁让你们给我订婚的？我同意了吗？”马帅帅的语气很冲。
　　“这不是看你忙嘛，有时候给你打电话说的话你也不听，我们俩就索性替你做了主，怎么了？男未婚女未嫁的，多好的一对呀！”接电话的人是母亲。
　　“我听你们的话听了一辈子，你怎么从来不听听我的想法？”
　　“你再怎么有想法也要结婚生孩子啊，这可是人生大事。”
　　“你们就想用结婚生育拴住我是吧？你们就想让我天天打这种没有未来的工，然后攒钱结婚，生孩子，然后像你一样在工地上给别人做一辈子的饭！妈，这只是你认为幸福的生活，不是我的。”
　　“你这……”
　　“我不会像你一样，更不会像我爸一样，就这样，挂了。”
　　马帅帅风风火火从电子厂辞职了。当他走在上海的街头，看见滑滑板的小孩和吃高档餐厅的人们，才知道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这句话是对的。他才是错的，他以为努力可以做到的事，从来都没有成功过。
　　当他走过宽敞的大桥，看见桥边弹吉他的流浪汉，他才下定决心要热烈的活一场。他的人生绝不止电子厂、流水线和螺丝钉，他的爱情也不会是被迫的婚姻和失掉的初恋。
　　于是他站在吉他手的身边，没有话筒，没有音响，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去唱出熟悉的旋律，唱给天听听，唱给身后的河听听，唱给远方的他们听听，歌声与潮白河的腥气混合着，诉说着他的梦。
　　“我去他妈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