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章:生锈的夏天 ...
-
蝉鸣撕扯着七月晌午的报纸,父亲的手在一旁发黄的报纸上游移,指缝里是恶心的污泥,像铁锈一样。
“谨”“谨言慎行”
他的手指在某个方块字上——那就是我名字的来源,就像他随手从工地捡来的钢筋残片。
他咧嘴笑时,牙缝里还卡着昨夜的酒气。
——
一年级的开学那天
小朋友们排队站在教室门口,身边是各自的父母,他们互相拥抱,父母亲吻自己的孩子,替他们整理衣领。而我排在最后,衣服下摆还残留着父亲昨夜踹我时的脚印,他们幸福的模样我尽收眼底,他们眼里闪着名为爱的光,到时候我想:我是老鼠吗?为什么要躲在角落里偷看别人的幸福?我往墙边缩了缩身体,局促的绞紧了手指。
这样的等待漫长且令人心煎熬。
“周谨?你的家长呢?”老师蹲下摸着我的头。
这句话一出,教室安静了下来。
我盯着自己裂开的鞋尖,水泥地上有一块干涸的血迹,形状就像一颗生锈的钉子。
以及在春游秋游和各种户外活动时,身旁永远空着的椅子,我想不通,明明我从来没有哭闹,没有要买玩具……
——
初中
我总是穿着不合脚的鞋子,永远没有人来的家长会,洁白的衣领上是大块的黄色污渍,好恶心啊,可我总是洗不干净。
父亲用茶泼我是从来没有任何理由。——有时是刚泡好的热茶,有时是隔夜的冷渣,我也学会了在茶叶茶我飞来时闭气,这样就不会被苦涩呛出眼泪。
但这一年,我有了周葵。
她就像掉进锈海的星星,5岁的小手总是牵着我的衣角。
“哥哥”
她这样叫我,嗓音甜甜的,每次听到,我总觉得身上的伤都没那么疼了,衣领洗不干净也没关系。
父亲带她回来那晚,她被淋的像小鸡仔,袖口沾着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像铁锈又像干涸的血,那天,她怯怯的叫了我第一声。
母亲说出“野种”这个词时,嘴角还沾着茶渍 ,像发霉的锈斑。
“她是你爹跟外面女人生的野种,脏的很。”
我听着妹妹坐在墙角的小小身影——她的脸色发白,手指用力的抠着地砖的缝隙,指节也泛白,像一株被踩进泥地里的野葵。
“可是,你们从来对我不管不顾,我不也活的像野种一样吗?”
母亲的手在半空中僵住,茶碗边缘的裂痕割开她的倒影。
——
我其实上过两个初三
第一个是在教室
第二个是在黑工厂
初二下学期,在父亲没有回家的第九十七天。家里入不敷出,母亲拽着我的头发拖过门槛:“你周大妈说,有份工作你能去做,手脚麻利点,能抵半个月工钱。”
机器的轰鸣声里,我校服的袖子上染上了机油,又是洗不掉的污渍,就像衣领上的茶渍一样。
我其实没有在那里待很久,但是度日如年。
工厂被查封那天,我的手指上已经伸出了淡淡的茧,像皮肤被锈迹腐蚀了一样。
穿制服的警官把我们全部叫出门外 ,挑出其中的童工,有个短发的女警察多看了我几眼——她的指甲修剪的很圆润,被吹起的头发下有一个月牙形状的疤,腕表底下压着圆形的伤,很像烟头烫的。
“你想回学校吗?”她的语气冷硬,不带一丝感情。
我头都不敢抬,嗓子里溢出一声闷哼:“嗯。”
——
我考上市重点高中那天,父亲冷笑着把录取通知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倒是小看你了。”他笑的牙龈渗血,像生锈的铁片刮过了骨头。
我以为,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身边出现了一个女孩子,她叫林思雯。——嗯,很斯文的一个名字。但她染着红头发,指甲也是鲜红色的像是未干的血,总是不好好穿的校服,锁骨上有一条蜿蜒的疤痕,像盘踞的毒蛇。
我以为她是来找我做朋友的,所以她不好好学习也没关系。
可我错了,我看人的眼光实在不好。
起先,我对她做的很多事情都归咎于青春的叛逆,甚至暗自庆幸于有人愿意接近我。
“周谨。”她嘴里第一次喊出我的名字时,鲜红的指尖划过我的课本,眼神轻佻,将我从上到下的扫视了一遍,直到她走后,课本的上留下浅红的印子。
她第九次告白时,我仍摇头。
“我不喜欢你。”
她的耐心似乎也耗尽了,我被她的“朋友”一次次堵在校外的巷子里,厕所的隔间里,学校的天台上……
地狱不分新旧,只是生活在里面的恶魔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