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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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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得了两只小犬,陆员外特意吩咐厨子做一桌席面,邀着周夫子和晏弛一道庆祝。
圆月桌旁,两只狗崽吃的头也不抬。
桌上,陆员外饮了一口酒,乐呵呵道:“我在书房翻阅古籍,寻了几个名字,还请夫子评判。”
周夫子颔首:“员外言重。”
陆员外矜持捋胡,陆小宝看看他爹,又看看周夫子,咽下嘴里的糕点,“小花大名不是叫花糕吗。”
陆员外手一顿,冷不丁扯下一根胡须,疼的面皮抽抽。
晏弛夹了一块排骨,忍笑吃去。
陆员外对儿子道:“小宝,一只狗取什么点心名呐。”
“我不管,就叫花糕,就叫。”陆小宝小脸倔强。
陆员外:“………”
晏弛赶紧递话头,“老爷可想好小黑叫什么名了。”
“玄耳。”陆员外忙不迭道,唯恐慢了一步,混小子又给取个诨名。
周夫子想了想,搁下酒杯,说:“可是由‘黄耳传书’而来?”
陆员外再次捋着他的胡须,神采飞扬:“是也是也,夫子果然博学多才,见多识广。”
陆小宝听不懂他爹和夫子之间的话,扯了扯晏弛的衣摆,“小弛哥,我爹说什么书啊。”
晏弛凑近他低语:“晋书陆机有一爱犬,名黄耳,曾为主人千里传家书,十分忠义。老爷希望小黑也能如黄耳一般,忠心又聪慧。”
陆小宝懂了,对陆员外道:“爹,你懂的真多。”
周夫子从容附和。
陆员外眉开眼笑,还要故作矜持,一杯酒接一杯,一顿饭结束,两颊通红,都有些站不住了。
全伯唤了一名小厮,一起将陆员外扶去后院,章氏见他醉醺醺,十分嫌弃。
“中秋节前,咱们姑娘和姑爷回来,你多吃几杯酒也就罢了,眼下节日已过,又没个亲朋好友登门,你怎也喝这许多酒。”
“我高兴嘛。”陆员外拉着妻子的手嘿嘿笑。
章氏嗔瞪他一眼,替他更衣,懒得与醉鬼闲话。
东院,晏弛有些头疼,他正在说服陆小宝不要抱着花糕上床睡觉。
“小弛哥,你知道的,花糕很小就离开了双亲。”
晏弛:“………”
晏弛抬手抹了把脸,硬着头皮继续劝,最后也不知道是陆小宝被说服了,还是被晏弛念困了,终于放弃抱狗一起睡。
晏弛打个哈欠,简单洗漱后,沾枕头就睡。
日子与中秋节前无甚区别。
只陆小宝的怀里多了一只毛绒绒。
休息间隙,晏弛委婉劝:“小宝,现下秋老虎厉害,你抱着花糕,你热,花糕也遭罪。”
花糕哼哼唧唧,朝陆小宝怀里拱,又去添他的手。
“我不热!”陆小宝当下反驳,随后又道:“我给花糕打扇,它就不热了。”
晏弛嘴角一抽,好一个提出问题,解决问题。
如果陆小宝在念书上有这么灵光就好了。
晏弛劝说不得,只能请陆员外出面,奈何陆小宝铁了心,谁劝都不成。
最后陆员外也由着儿子去了。
秋老虎余威尤盛,晒的田里庄稼把式汗珠儿滚滚落,砸地摔几瓣。
但谁也不叫苦不叫累,一年的收成都指着这段日子了。
老天也赏脸,一连大半月都是晴日。
晏弛搁下笔,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知家里人如何了。
他爹娘会心疼自己,晏弛并不如何担忧,只想着一对弟弟妹妹,难免忧虑。
适时,他爹娘带着弟弟妹妹来陆家寻他了,一家子人在后门处的小巷里说着话,晏三郎从骡车上提了一篮橘子苹果。
“给你的,你看着将果子分分。”晏三郎笑道。四人穿着褪色的旧衣,补丁摞补丁,露在外面的皮肤晒成了蜜色,龇牙笑的开怀。
晏成谨搂着晏弛的胳膊撒娇:“哥,我和姐姐爬到树上摘的果子,都挑最大最甜的摘,哥哥拿去送人,不给哥哥丢脸。”
晏霓用力点头,脖颈处有两道细细的红痕,估摸是被树丫子打的,还没好全。
晏弛揉揉妹妹的脑袋,“下次不要爬那么高,仔细摔着。”
“我皮实着呢,不怕摔。”晏霓顺势在哥哥温热的手心下蹭了蹭。
晏弛一颗心有些烫,他道:“你们等我一会子。”
他提着果篮快步进院,陆员外今日出门,他只好托全伯与章氏传话,道家里人探望,恳求出去半日。
章氏爽快允了。
晏弛寻了相熟小厮,将骡车带进院,使了十个铜钱,劳人喂些草料。
他带着爹娘和弟弟妹妹去附近食肆,寻了靠里的位置,伙计上了一壶菊花饮给众人解渴。
晏三郎将杯中水一口饮尽,忙不迭道:“我要一坛烧酒,一整个的猪头肉,再来一只甲鱼,你不知道秋收时候,可把我们累坏了呢。”
“眼下天热,烧酒烈性,吃着更难受。”晏弛劝道:“来一坛杨梅饮如何。”
晏三郎不吭声。
晏弛笑说:“咱们主要还是来吃肉的,秋收时候累很了,得多补补,身体养壮了,往后喝什么酒不成。”
晏三郎一想是这个理,顺势应了。
晏弛看向他娘,齐氏咽了咽口水,“娘想吃炖肘子,越肥越好。”
几人想到上次吃炖肘子还是大年三十,肘子炖的糯糯弹弹,一口下去油汪汪,喉头都跟着滚了滚。
晏三郎改口:“我不要甲鱼了,我要吃肘子。”
晏弛点点头,又捏捏弟弟的小脸,都没什么肉。再看一眼妹妹,也瘦了一圈,他有些心疼:“你俩呢,想吃什么。”
晏霓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哥,我也想吃肉,吃大块的。”
“我也是我也是。”晏成谨双手高举,他靠在晏弛肩上,两只小脚在地面来回晃荡,滑船似的,一点不肯消停。
晏弛与伙计沟通,食肆未备甲鱼,但后厨余有一个猪肘。
另烧了一锅泥鳅,焖了一锅猪肉大杂烩,伙计去外面买的猪头肉,并一桶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饭桌上,四人吃的格外香,晏弛没怎么动,只顾着布菜斟酒。
小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吃的肚儿滚圆,牙齿间都是肉味,满足不已。
晏三郎托着酒碗,有一口没一口抿着,“再整一个猪耳,我带回去吃。”
晏弛应声,问他娘要什么。
“还是想吃肉。”齐氏舔了舔嘴皮子上的油腥道。
晏弛又问龙凤胎,晏霓和晏成谨半眯着眼靠在他身上,将睡未睡,迷迷糊糊听见哥哥问话,也只是哼哼。
晏弛忍不住摸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发根汗湿,手感并不好,他却没挪手。
食肆清幽,一行人趴在桌上休息。
晏弛结了账,离店采买。除却给他爹娘和弟弟妹妹的吃食。公中好不好的,也得意思一下,面上过得去。
申时六刻,晏三郎一行人转醒,个个精神饱满。
晏弛带他们回陆家,将骡车赶出,把采买的东西放上去,晏三郎嘟囔,“公中又没出钱,买什么东西。”
晏弛故作未闻,又给他娘塞了三钱银子,道:“我平日不在家,你们拿去买肉吃。”
晏三郎咂咂嘴里的肉味,叉腰道:“你该把钱给我呀,我赶车可好了,一会子就把肉买回家了。”
晏弛直白道:“我恐你都拿去吃酒了。”
“怎么说话呢,怀疑你老子啊。”晏三郎伸手圈住儿子的脖子,轻轻晃,“快点给你爹道歉,说你冤枉了我。”
晏弛一点都不挣扎:“是是是,我冤枉了爹,我错了。”
齐氏和儿女在一旁笑。
晏三郎也高兴了,揉揉儿子的包包头,“阿弛,我们回去了,你也进院吧。”
一提分别,娘仨脸上的笑就敛了,晏成谨嘴巴一撅,眼眶红红,他用力抱住晏弛,埋在晏弛怀里,闷闷道:“哥哥,我真舍不得就这么走了。”
他眼里流出泪,晕在晏弛的衣襟。
晏弛拍拍他的背,想要安慰几句,最后却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谨儿乖”。
晏三郎把儿女提溜上车,催着妻子也坐上去,他故作洒脱地给晏弛挥挥手,一甩鞭子,骡车慢悠悠行远。
晏弛立在原地,目送他们。
晏成谨见状,用力挥舞双手,晏弛抬手回应。晏霓还有些矜持,见状也忍不住挥手。
晏弛莞尔,直到彻底看不见人,才回院子。
他把家里送来的橘子和苹果分了分,陆小宝吃着橘子,笑眯眯道:“小弛哥,这橘子可甜了,真好吃。”
花糕在他腿边打转,尾巴甩成了风火轮。
陆小宝刚要给,晏弛制止道:“花糕还小,橘子会要它的命。”晏弛故意往重了说。
陆小宝顿时收回手。花糕急了,人立而起,两只前腿用力扒拉陆小宝的裤脚,“汪汪——”
“不行,你真不能吃。”陆小宝跑开了,花糕在他屁股后面穷追不舍。
晏弛看向树下歇息的玄耳,小家伙不动如山。都是一个窝里的,怎么差异这么大。
那厢晏三郎回了家,他拎着两条猪肉,嘚瑟道:“阿弛给买的。”
晏老爹在檐下抽着旱烟,掀了掀眼皮,目光冷沉。
晏三郎还欲多言,院门从外面推开,晏二郎扛着锄头回来,经过晏三郎身边,鼻子动了动,回屋同吕氏道,“三郎肯定去县里吃香喝辣了,衣服上都还有酒味。”
“谁让人家儿子争气呢。”吕氏垂眸。
晏二郎想到什么,轻笑了一声。
傍晚,晏家人在堂屋吃饭,角落里的油灯昏黄,在众人脸上投下大片阴影。
晏老爹忽而问:“去看过成银没有。”
晏三郎吃着肉,吊儿郎当道:“当然去过了。家里准备的鸡蛋和麦饼,一并都给了成银。”
这话拈酸,老陈氏笑道:“你们给阿弛准备那么多苹果橘子,占肚子得紧,吃不下其他。”
申氏也附和:“天热放不住东西。陆员外家富贵,缺不着阿弛。”
晏三郎心里来气,“是啊,天热放不住东西,果子没给成银,免得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占了成银肚子。”
申氏吃瘪,“你……”
“啪——”地一声,晏老爹重重砸下筷子,面沉如水,“你多大人?连这点果子也计较,眼皮子浅。”
晏三郎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腾地站起。
“给了,茶楼伙计能作证。”晏霓飞快道,晏成谨感觉到姐姐的手都在抖。
气氛愈发怪异,晏老爹冷冷睨了晏霓一眼,“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三房怎么着都是错呗,你就是偏心。”晏三郎气冲冲回了屋。
齐氏看着碗里的剩饭,忍痛搁下,带着儿女也回屋,把公婆的怒斥都抛在身后。
夜里飘来细雨,湿湿凉凉,后半夜雨势暴增,直下了个昏天黑地,将残留的暑热消减。
一旬后,天气彻底转凉了。
陆小宝添了新衣,晏弛也一并跟着换。水蓝色的棉质长袖,深色长裤,脚踩新布鞋,整个人神采奕奕。
晏弛抚摸着衣袖,崭新柔软,上次霓儿和谨儿的衣袖裤管有些短了。
他思量着扯一匹棉布,上好的料子需四百六十八钱,给阿爷和奶奶做一身新衣,余下的三房使,也挑不出错了。
若做新衣,针线也得买足。
晏弛提笔列清单,身后一道人影鬼鬼祟祟。
“啊——”
晏弛扭身笑盈盈回望。
陆小宝泄了气,“小弛哥,你怎么发现我的。”
晏弛垂首,同花糕四目相对。
“汪汪——”
狗崽子见风长,陆小宝又溺爱它,胖乎乎一坨,实打实的重。
陆小宝吭哧吭哧抱着,呼吸都重了,又舍不得丢手。
晏弛揉揉狗脑袋,被舔了满手口水,笑说:“你什么时候……”
“少爷,阿弛可在屋里?”旺儿在院里唤人。
两人一道出去,旺儿看见晏弛,欲言又止。
晏弛偏头对陆小宝道:“你近日字写的越发好了,夫子私下都夸了你好几次。”
陆小宝惊喜,“真的吗,夫子怎么不当面夸我啊。”
“但练字贵在坚持,不可懈怠。”晏弛拥着陆小宝回屋,将毛笔塞他手里,临走还不忘关上屋门。
旺儿这才低声道,“你家人来寻你了,但是瞧着不太好。”
晏弛脚步一转,先去书房寻陆员外告假,这才匆匆往后门赶。
天色灰蒙,衬的龙凤胎脸色发白,双眼却是通红。
“哥哥——”晏霓克制地唤了一声。
旺儿把油布伞塞给晏弛,识趣离开。
龙凤胎立刻扑进晏弛怀里,闷闷哭出声。晏弛哄了好一会子,晏霓才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
秋收之后,官府征徭役,今年轮着三房,过往都是公中出钱抵了徭役,今岁却要三房自己出。
他爹气不过,同阿爷争执,父子俩愈吵愈烈,他爹摔了茶碗,他阿爷就甩了他爹一个巴掌,他爹满腹委屈奔他来了。
“爹说的没错,阿爷就是偏心。”晏成谨气成了河豚,还鼓出一个鼻涕泡。
滑稽又好笑。
但晏弛笑不出来,他使方帕给弟弟擦了鼻涕,又提袖给妹妹擦泪。
晏霓一双眼睛如泉眼,泪水汩汩往外跑,把晏弛的衣袖都浸湿了。
她把上次回家后的事说给晏弛听,听的晏弛眉头紧蹙。
“然后就是今天的事了。”晏霓看向巷子深处。晏三郎和齐氏背对着他们。
晏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瞧瞧。”
他往巷子里去,轻唤:“爹。”
晏三郎身影一顿。
晏弛温和道:“这附近有家茶楼,比不得誉和茶楼,但也有雅间,就在咱们上次吃饭的食肆斜对面。我们去那里歇歇脚。”
晏三郎没说话,过了会儿,低头往外走。
晏弛看见他爹脸侧清晰的巴掌印,又红又肿。
晏弛有感旺儿的贴心,撑开油布伞,挡住他爹半个身子。
晏弛要了两个雅间,叫了汤面点心:“娘,你们也累了,先同霓儿谨儿吃些东西。”
随后他叫了冰水去隔壁房间。
晏三郎强撑道:“霓儿跟你说了?这事你不怕,有爹顶着,绝不让三房吃这个亏。”
“嗯,我相信爹。”晏弛拉着他爹坐下,冰水浸帕,拧干了给他爹脸颊冷敷。
晏三郎浑身绷紧,喉咙像塞了棉花,眼眶滚烫滚烫。
晏弛又道:“爹也相信我一回,这事交给我来处理,成不成。保证不让爹吃亏。”
晏三郎看着儿子,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推开儿子,躲到屏风后面,捂着嘴巴嗷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