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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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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市博物馆的青铜器展厅。
正值三伏天,不少市民三三两两地带着放了假的孩子来博物馆玩,长见识的同时还蹭了空调,实在是件美事。
不知道是不是夏雨的错觉,青铜器展厅的空调冷气总带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
他将其归为历史的厚重感。
夏雨站在展柜前,盯着那尊大景早期的青铜兽面纹方鼎,指尖在玻璃上虚虚划过,描摹着饕餮纹狰狞的嘴角。
大景王朝,传说中存在于公元550—850年的神秘王朝,其史料大部分被毁去,连出土文物都少得可怜。
被称为“历史长河中的一片荒漠”。
“……你看这线条,刚劲里藏着柔劲,是典型的景初风格。”身后传来陈教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正领着几个戴金丝眼镜的老专家参观,手里特制的手电筒光柱在鼎身上游移,“当时的铸造工艺,至今还有未解之谜啊。”
光携带的能量会引发文物表面的分子分解,陈教授手中的手电筒光谱经过筛选,能将损害降到最低。
听到陈教授说到这里,夏雨的心跳顿时快了半拍。
他在修复室实习三个月,这是第一次离这尊方鼎这么近。
游客和这些老专家都未必能一眼看出来,方鼎的左耳内侧有块不起眼的补痕,去年夏天的暴雨冲垮了展柜,方鼎不小心磕一下,后来由馆里的老修复师用失蜡法补好,补痕与原器几乎融为一体。
除了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能看到补痕边缘比原器多了一丝极淡的青绿色。
为了弄清那抹青色的成因,他泡在资料室三天,翻遍了《大景青铜器铸造考》《古代补铜工艺辑录》,甚至对着显微镜画了十几张张补痕截面图。
“陈老师。”他还是没忍住开口了,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关于方鼎左耳的补痕,我觉得…”
“小夏?”陈教授回头,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来,语气陡然冷了,“你不在修复室整理碎片,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想请教您,补痕边缘的淡青色,是不是因为补铸时铜料里掺了铅锡合金?”夏雨的语速飞快,生怕被打断,“我比对了同时期的兵器残片,发现……”
“好了。”陈教授抬手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老专家们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落在夏雨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你以为修复文物是凭猜的?”
“现在的年轻人啊,心浮气躁。”
夏雨还要解释什么,但陈教授已经转过身,继续对着专家们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掸掉了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
一群人很快走远了,夏雨留在原地,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鞋还是毕业时买的打折款,鞋的边缘被磨得露出里面泛黄的内衬。他攥紧衣角,布料上还沾着修复室的石膏粉,他用尽办法,还是没法洗掉。
他松开攥着衣角的手,叹了口气,跟着那群专家往展厅的另一头走去。
展厅尽头的公告栏里,一张A4纸被透明胶带牢牢粘在墙上,红底黑字的“招聘启事”格外刺眼。
他之前只扫过一眼,此刻却像被磁石吸住,脚步不受控制地挪了过去。
【招聘岗位:文物修复师(全职)】
【要求:1. 历史系文物修复专业背景;2. 熟练掌握青铜器、陶瓷器修复技艺;3. 30年以上相关工作经验,退休返聘者优先。】
“30年以上…”夏雨喃喃自语,喉结滚动。他今年二十四岁,就算从他在娘胎里算起,他也没有这么长时间的工作经验。
等到三十年后,他五十四岁。可这三十年里,他靠什么活?靠实习期间每月八百块的补助吗?
身后传来修复室的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师傅走出来,手里捧着刚修复好的青瓷碗。
有人笑着拍了拍陈教授的肩膀:“老陈,这批活儿干完,下个月是不是该涨点补贴了?”
陈教授哈哈笑:“放心,退休返聘的待遇,能差得了?”
夏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地走远,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沉重的枷锁。
展厅里的冷气似乎开得太低了,那尊青铜方鼎依旧沉默地立在展柜里,饕餮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他。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微信:【小夏,这个月房租该交了,别忘了啊。】
还好,至少今天公示名单就该出了。
夏雨划掉房东的消息,自我安慰地想。
天色不早,步行回出租屋还要一点时间,他抱着一堆从博物馆带回来的碎瓷片走回出租屋。
这些是博物馆主任口中修不好的残片,随意地丢给了夏雨拿去练练手。
手机突然在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市人事局。
夏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沾着石膏粉的手,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划开接听键:“喂?您好,请问是……”
“是夏雨同志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公式化的温和,“我是市人事局的,负责这次公务员招录的后续工作。”
“是我,我是夏雨。”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请问…是有什么消息吗?”
“恭喜你啊。”对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笔试面试双第一,成绩很亮眼,我们都挺意外的——历史系文物修复专业,能在行测里拿那么高分,不容易。”
难道是!他想起那些熬夜刷题,靠着咖啡续命的夜晚,甚至想起面试时的七个考官,都显得慈眉善目了起来。
“谢谢,我…”他想说“我准备了很久”,却被对方打断。
“不过呢,有个情况得跟你同步一下。”那温和的语气突然转了个弯,“经过局里研究决定,这次招录计划微调,扩招一个名额。”
夏雨愣住了:“扩招?那我…”
“第二名的考生,叫王梓轩,你应该有印象吧?”对方的声音慢了下来,“专业是市场营销。虽然笔试成绩比你低了十五分,但我们综合考虑了一下,觉得年轻人嘛,应该多在基层历练,专业不对口也没关系,慢慢学总能上手的。”
“…什么?”夏雨怀疑自己听错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您的意思是,我被刷下来了?”
如果他没记错,人事局的副局长好像也姓王。
他和这个王梓轩有着一面之缘,但他更情愿这是一个美丽的巧合。
“话不能这么说。”对方的语气淡了下去,带着点不耐烦的警告,“我们是综合考虑,你还年轻,机会多得是。”
电话“咔嗒”一声挂断了。
夏雨举着手机,僵在原地,数分钟后他猛地扑到桌前,打开电脑,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好几次输错了网址。
市人事局的官网首页,“公务员招录公示名单(拟录用)”几个字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字——王梓轩,第二名,拟录用。
而他的名字,夏雨,排在王梓轩下面,后面用括号标注着:“成绩优异,不予录用,建议下次报考。”
“优异你妈。”夏雨低声骂了一句。
他想起面试那天,排在他前面的就是王梓轩。
那是个穿着阿玛尼休闲装的男生,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把玩着最新款的手机,走进考场时还跟门口的保安勾肩搭背。
轮到他面试时,夏雨在候考室听到里面传来笑声,隐约听到王梓轩说:“我叔说了,这岗位就是走个流程……”
当时他还觉得是自己多心了,现在想来,人家根本没把这场考试当回事。
他突然想起面试时王梓轩的最后一个问题。考官问:“如果你考上了,会如何开展文物保护工作?”
王梓轩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这个简单啊。我爷爷收藏了不少字画,回头我可以请同事们去家里交流学习,也算为文物保护做贡献了。对了…”
他突然看向候考室门口的夏雨,“听说你是学文物修复的?正好,我爷爷有幅唐伯虎的画,边角有点破,等我上班了,你帮我修修呗?”
当时他只觉得对方无知又傲慢,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傲慢,是胜券在握的施舍。
夏雨死死盯着屏幕上“王梓轩”三个字,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他想起父母打电话时的语气,“儿子,考上公务员就稳定了,我们也能放心了”;想起自己省吃俭用,把实习工资攒下来买资料,连一块钱的公交都舍不得坐,每天步行半小时去博物馆;想起陈教授嘲讽的眼神,“年轻人心浮气躁”。
原来他所有的努力,在“副局长的侄子”面前,连个屁都不如。
他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墙上。
杯子“哐当”一声碎了,水混着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有几片弹到他的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他愣了一会儿,骂骂咧咧地俯身去清扫地上的玻璃碎片。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是一起考公的同学发来的:“夏雨,你看到公示了吗?王梓轩被录用了,听说他爸刚给人事局捐了辆公务车…你别太难过,这世道就这样。”
夏雨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