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雪剑天傲

13、第二节

　　格尔顿这边有玉人相伴，春光荡漾，殊不知在他昏迷过去的三天内，德卡大陆陷入了怎样一番惊恐之中。
　　却说那天格尔顿摔下山崖后，卡布心急如焚，与随后而来的佣兵兄弟一起，历尽万难才绕道来到了断龙崖下，意欲搜救格尔顿。而格尔顿此时已被玉瑶救走，卡布等人搜寻半日，却不见任何蛛丝马迹。于是卡布以为格尔顿已被流水冲走，生还希望渺茫，想起虽然相识不久，却屡次同历生死，加上格尔顿与自己甚为意气相投，有如知己，心下大恸，加之旧伤未愈，顿时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当晚众人回到崖上，卡布将四翼天螭出世，自己和格尔顿联手大战两条九幽冥龙一事细细对商队和山贼说了，在场众人面如土色。当说到格尔顿摔下山崖，生还机会渺茫时，佣兵们痛失兄弟，均是心中悲切，黯然不语，山贼们既惊且悲，尤其是那个山贼首领，连连跺足大骂苍天天妒英才。而那几个商人却是惊恐大于悲伤，面面相觑，脸色发白，身子如筛糠一样抖个不停，颤抖着将格尔顿的真正身份说了出来，佣兵中鲜有不知格尔顿的，包括卡布在内，更是大惊，连山贼中也有人失声惊呼：“难道他就是那个魔法奇才吗？”随即众人中一阵喧哗。
　　当下草草祭奠过格尔顿，卡布率着众人，双手捧剑，深深一鞠，这是佣兵对逝世兄弟表达深深哀痛的礼仪。良久，待他起身抬头之时，分明已经虎目含泪，眼眶微红。卡布望着手中金剑，喃喃道：“锡林，不，格尔顿，虽然你不是一个真正的佣兵，但这两天下来，我们一起出生入死，携手作战，不知你愿是不愿，反正我已经将你当成我们佣兵兄弟中的一员来看待的了。兄弟，容我叫你一声兄弟吧，那时我被寒气冻住，若无你相救，现在恐怕已成这崖下的一堆枯骨了吧。如有来生，我卡布迪斯尔，必定粉身相报救命之恩。眼下四翼天螭出世，还记得它所说的‘屠尽苍生，戮遍天下，弑神灭鬼，世现九幽’么，天下将临大难，愿你在天英灵，保佑我们，平安度过这一劫难。”矮身拜了三拜，连忙回身与众商人商议，说沿途有一干山贼护送，想必不会再出问题，是否能借一匹快马，他要赶回去马盖尼尔城报信云云。商人们一听，想也不想就一迭声答应，遇到这种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他们只觉六神无主，心中方寸大乱，此时有人出头接过他们肩上的重担，真是再好不过了。而后卡布向众人匆匆道别，牵过商人手中的骏马，飞身而上，绝尘而去，只留下一道纷扬的黄沙。
　　再说卡布马不停蹄，疾驰了一天一夜，终于赶回了马盖尼尔城。卡布在城门处翻身下马，头脑一阵眩晕，差点立身不定，失足跌入护城河中。他摇了摇头，心知现在决计不能就此倒下，于是挣扎着走到城北政府区的中心地带，一座气势恢宏，辉煌磅礴的建筑映入眼帘，青砖映日，高耸入云，正是德卡大陆最大的国家，恩里斯皇朝的权力枢纽所在——恩里斯皇廷。
　　卡布从怀中摸出三贤者之一，同时身兼恩里斯皇朝军廷首席元帅——埃克迪斯尔的黄金令牌，守备警卫不敢怠慢，马上入廷通报，片刻卡布便被告知准许入内面圣。卡布紧皱眉头，迈进了皇廷那金碧辉煌的大门。
　　第二天恩里斯皇廷召开国会，昭示天下，上古孽龙“四翼天螭”破封而出，扬言“屠尽苍生，戮遍天下，弑神灭鬼，世现九幽”，将于近日血洗大地，是故号召天下各国放下私仇，联手抵挡浩劫，拯救芸芸众生。同时皇廷宣告了格尔顿的死讯，经过向魔法师公会首席大魔导师卡雷帕德求证，格尔顿全名为格尔顿克伦德索，是三贤者之一，恩里斯皇朝军机廷首席军师——威尔克伦德索之子，他在与四翼天螭血洗龙谷村时挺身而出，英勇一战，最终不幸壮烈牺牲，日后寻回遗体后将以国葬之礼厚葬，并追谥怀懿侯。
　　此宣告一经公布，天下震动，偌大一个马盖尼尔城被笼罩在一种人心惶惶的气氛当中，终日心惊胆战，人人自危。而格尔顿的粉丝们当日自发组成一支追悼军，人数上万，头缠白布，手执长挽，上书“小格小格我爱你，永远永远记得你”十四个大字，号称“葛粉军团”，却绝大多数都是稚气未脱的未成年少女，嘟着樱唇挥着粉拳，在马盖尼尔城中举行追悼游行，沿途大喊：“打倒四翼天螭，为亲爱的小格报仇！”让人哭笑不得。
　　当夜无云，星海浩瀚，马盖尼尔城中心广场处却如一片红色火海。原来是皇廷在中心广场举办“龙谷村罹难村民暨怀懿侯格尔顿克伦德索追悼会”，马盖尼尔城十数万市民手持火把与会，全场哀声一片，帕德一家站在人群中心，帕德夫妇神色黯然，雪茵痛哭失声。
　　哀悼会持续了数小时，直至深夜散会时分，但众人皆踌躇不动，仿佛不忍离去。忽然会场正中一阵红光悠悠亮起，众人纷纷躲避，原来是一个传送魔法阵。良久红光散去，红光中走出二人，一人金发碧眼，一身火红法袍，神色悲伤，但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儒雅风度，给人以谦谦君子之感；而另一人蓝睛白发，一身水蓝法袍，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却鹤骨仙风，举手投足，风度超尘，如仙人下凡。
　　身穿红袍者步出传送阵，略一沉吟，脸上沉痛之色不改，朗声道：“吾乃威尔克伦德索，格尔顿克伦德索之父，此乃友邦海尼驽帝国丞相，水之贤者蒂斯菲德利，格尔顿克伦德索之师。吾等前来，是向诸位为犬子悼念，略表谢意。”说着向身穿蓝袍者侧目示意，两人同时向着众人缓缓鞠了一躬。众人立时大哗。
　　威尔直起身来，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哗声渐渐低了下来。沉声又道：“诸位都已清楚，现下情势危急，四翼天螭已出，大地沐血一日，想必已然不远。”这时，他顿了一顿，看了一眼一脸惊恐的众人，声音似是有点沙哑：“然而正道沧桑，若我们万众一心，尽力对抗，这人间浩劫，也未必不能化解。即使我们不幸身卒于难，此身虽死，浩气犹存，若能为天下芸芸众生贡献一点微末星火，亦是此生无悔。犬子虽驽，却正直忠义，敢于拔剑与四翼天螭一战，虽最终不敌，但其英勇长存，身为其父，吾深以为傲。愿诸君与我等一同，拔剑而起，誓诛孽龙，天下苍生，以剑佑之！”一番话毕，全场皆寂，忽然一阵潮水般的呼号，从中心广场漾起，席卷了整个马盖尼尔城。
　　“拔剑而起，誓诛孽龙，天下苍生，以剑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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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马盖尼尔城中。
　　城中青壮男子纷纷头缠白布，面色决然，背上行囊，手持武器，诀别家人。原来威尔昨夜一番短而有力的讲话，激起了无数人内心凛凛正气和视死如归的决心，纷纷意欲参军。家中女眷老幼，虽面色沉痛，诀别时分，呼天抢地，哀号过度以至昏厥过去的也不在少数，但鲜有人阻拦家人前去参军。
　　恩里斯皇廷，军机廷，一红一金两道身影倚窗而立。
　　军机廷处于恩里斯皇廷军政楼顶层，从窗俯瞰，城中形势，一目了然。
　　身穿金色军袍的是一位中年人，年过四十，眉目间隐隐显现一种无私正气。他一直眺望城中头缠白布的人流，想了许久，缓缓道：“威尔，格尔顿应该不会有事吧，听卡布所说，他们不是直接与四翼天螭战斗，而是跟它所召冥龙战斗。我们在他身上布下的禁制‘璇玑印’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在适当时候会释放出强大力量保他安全，那两条冥龙应该奈何不得他才是。”
　　威尔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原来这身穿金色军袍者正是埃克，他接着道：“既然你明知他安然无恙，又何必鼓动马盖尼尔城中民众参军？”
　　威尔抬头目视苍天，看了良久，缓缓道：“埃克，我们多少年没打过仗？”
　　埃克眉头轻轻一皱，略一沉吟，道：“有十数年了吧。自从蒂斯先生从中周旋，我国与海尼驽帝国化干戈为玉帛开始，战火渐息，人民休养生息十数载，如今四海靖平，国泰民安。”他转过头来，看着威尔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威尔忽然击掌笑道：“好一个国泰民安!”转头看了看埃克大惑不解的神色，缓缓道：“四翼天螭此番出世，已过两日，却除龙谷村外，未闻其他恶龙肆虐的消息。依我所见，原因有三。”
　　“先生请讲。”埃克恭敬道。
　　“你又来了，一谈到国家大事，就马上恭敬起来。罢了，我接着说罢。”威尔苦笑一下，接道，“其一是四翼天螭被封万年，难免有些寂寞，回冥界找女人舒展筋骨去了。”埃克一听，顿时无言。威尔看了一下埃克的神色，坏笑了一下，又道：“就算不是去找女人，终归被封印万年，血气不畅，功力未复，回去冥界休养整备，这是没错的吧。”埃克面色迟疑，想了一想，点了一下头。
　　“其二是它万年不见光日，要卷土重来，须知己知彼。龙非一般魔兽，其灵其智，甚至胜过人类。故我猜度，第二个原因应该就是回去收集阳界情报。”
　　埃克听了，觉得有理，点头道：“那第三个呢？”
　　“其三……”威尔面色一寒，“我倒希望这个第三没猜中才好。依我所想，它此间回冥界，主要是为了这个，纠集千万魔军，企图兴复仇之师，踏平阳界，进军天界。”
　　威尔缓缓转头，目光又转向窗外蓝天，沉声道：“倘若如此，天人两界，将万劫不复。”
　　埃克闻言，虎躯一震，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如此良久，威尔闭目呼出一口气，又道：“自古兵书有言，义军天佑，哀兵必胜。”复又伸手指着城中人流道：“你看，男子头缠白布，面色决然，视死如归；女眷诀别亲人，悲痛欲绝，却不吐一字挽留。若此军得组，必如断金之玉，削腐之刀，严守将令，使将起来，必定如臂使指。比之甚至稍经日晒风吹也要哀号数日的贵族小儿，和蛮横无度不听将令的边疆游勇，哼，要好得太多了。如今我促成你手握一支精锐之师，日后阳界对抗魔族大军之时，此军定然会成为一支能够扭转战局的中坚劲旅。”
　　埃克闻言想起由贵族子弟组成的禁卫军，连稍微被日晒风吹也要请假回家擦防晒霜，以及由军功家庭子弟组成的边疆军，自以为祖上有功，骄横自大，不可一世，时常不听将令，打起仗来各自为战的事情，也是一声叹息，茫然道：“如此便多谢先生了。”
　　威尔点点头，目光仍然没有收回来，幽幽道：“只是人之于天，又有多少胜算呢？”埃克放眼窗外，也自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