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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雪·茶·手帕 撤展导致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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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这个古怪女孩的离开有点怅然,殊不知以后的缘分还长。
他接到一个电话,是画廊那边的,说是马上举办的海城国际画展中个人分展的一个取消了。
接着手机传来几张照片,是画廊工作室的群里。
第一张是一个穿红色裙子,散着如狮王一样头发的女孩踩着像鞭炮一样的高跟在展厅后台,怒视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有点熟悉啊,他抬头看向候车厅那个女孩。
第二张是这位红裙姑娘从人群中穿过,由于步伐速度太快,照片只能拍到她模糊的侧脸。
但这足以确认,刚才吞云吐雾的就是她。
他在群里问:”这是何方神圣?”
然后一群人争前恐后地给他讲述今日的传奇。
“老大,咱们办的那个展的画啊,她是主作者。”
“什么主作者啊,我看那个王影臣就没参与,还冠冕堂皇地解释。”
“这画展说不办就不办了,违约金还答应付双倍,爽快得令人发指。”
“那个王影臣好像是京北的大学老师,好像他曾祖父是国内第一批油画大师王元峥,老有背景了。”
“是啊,按说这家庭条件不应该到现在还没结婚啊,咋地,他是gay吗?”
“哎呀,你们还看不出来吗,我看着他是今天那女孩的舔狗,啪唧给他打了还不还手也不生气,说撤就给撤了,忠犬一枚啊。”
“嘘,你们别说这个了,我听他们京北圈子里的说,他俩还有段故事呢......”
他看完了所有人的讨论,只淡淡地回了句:“给了钱,就拿钱办事,专业点。”便没了声响。
然后他上网去查了这个女孩的一些资料,只有稀少的几段学校宣传视频出现了几个身影。
她还没有成名,但她才二十七岁,天资很好,虽不够成熟,但已经足够进收藏的段位了。
他为画廊投资和承办这次的画展,也多半是因为这组作品。
《定格胶片:女性的衰退》
关于女性生命力的探索,关于时间轮回的讨论。
这组作品言简意赅,掷地有声。
他从京北赶来海城,见到了所谓的作者,竟然是王影臣,他不认同。
因为画的底色反映的不是他。
如今王影臣承认作者不是他,他反而松了口气。
他把展留给团队,也回了京北。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次交流会,他又看见了她。
交流会开在苏城的一处园林,此时是冬季,但院内各处都供着暖炉子,每位来宾还递上一个艾草手炉暖手。中式庭院展现着它的大气与内敛,各处的花窗和山水小景雅致明媚,空中翩翩已落雪,树上像挂着梨花,一阵阵风卷着“花瓣”前行。
她依靠在梨花木的柜子边,窗外是冷淡的景色,窗边是玉立的佳人。
她没有去敬酒或者去另一进院子赏画,而是在这儿等人。
她没有那次在海城的张杨艳丽,而是穿了一身水绿色的旗袍,收着同色系的边和盘扣。她穿了一双裸色的菲拉格慕平底鞋,她不够白,但足够有质感,有一种喷薄而出的气韵,她用木质的钗子挽了个低发髻,没有戴耳环跟项链。她没有涂粉底和化眼妆,只涂了一个偏冷的围炉粉棕的磨砂口红,两颊涂了杏色的腮红,像是山水画中的留白,诗情画意。
他穿了一身正装,一袭定制的深灰色呢子西装配了个薄的深驼色的羽绒马甲,胸前口袋里遮了一条淡紫色的丝巾,脖子里戴了一条厚的赭石色的围巾,醇厚又有冬味。
他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红,耳朵旁有些微微泛着冷气。
进了会客厅边把围巾和马甲摘下挂在了门口的梨花木架子上,走到皮质沙发组合坐下,要了一盏现煮龙井,解开胸前西装的俩扣子,轻啜了一口,呼出一口热气,拿起下一次春拍的预览册仔细翻看。
张敬之一行人在一旁的茶室谈足了,提议去西边的展厅走一遭,他们便浩浩荡荡地抬着炉子出去了。屋里只剩下等待已久的她和刚落顿好的他。
他们甚至连名字都不熟知。
她假装在把玩柜子旁的鲁班积木,一块块榫卯结构的木质方块在桌上摆着,她手里也拿了一块。他进来之后,屋里便有了一种生人刚进来的冷气跟窘迫。
但她已经偷偷抬眼看了好几次他了。
不似上次他主动蹲下问她借火,他现在稳得不行,好像对她没什么兴趣。
但他是她必须找的人。
她的定格胶片系列被撤展之后,参与海城的国际艺术展的画家们发起了对她个人的抵制。
因为本来的噱头是这组顶级作品最初的爆火,顺带着其他的个人展或者分展都跟着大量宣传。
而王影臣的发起与退出,并不是那么简单的良心发现,这件事让她陷入了囹圄之中。
大量的艺术展的门票卖出,又由于退票的机制不够成熟,在定格胶片这系列作品官宣撤走后,大批量的门票被退,主办方亏得一败涂地,而其他的艺术家以及艺术工作室也受到了波及,导致整个展入不敷出。
于是业界的人开始公开抵制她,要求她被禁展五年,并补齐所有的损失费用。
费用她不急,急的是禁展,这意味着任何无论盈不盈利的展或者是拍卖会,她都不能参与。
而四年一度的世界级苏斯嘉秋展,因为去年刚刚开过,这意味着她将要错过两次。
王影臣依然希望她可以示弱,因为他可以控制世家的舆情,替她公开做一次发布会和解释。
王影臣不再强迫她和他在一起,而是要求她签下八年卖身契,为他的工作室和画廊效力。
她还是不愿意受到这种威胁与束缚,在把王影臣所有办理签约的工作人员全拒之门外之后,
她参加了这次的苏城春展前的预展和交流会,形单影只一个人来求陆乘。
而眼前这一位,是站在舆论风波的掌舵人,他叫陆乘。
他是有名的鹿圣丹拍卖行的主理人,多次参与艺术类国内国际大大小小的春拍秋拍,甚至一些高价值的特殊类私人拍卖与展览,无论是古董级别的收藏品还是时代新秀的新作,他都尽收眼底,他看东西非常挑剔,以至于在业界内外号都成了“刮骨刀”,他的嘴吐出的评价,刀刀致命,字字诛心。
她没想到陆乘就是那个人,多少有点生气与憋屈。
上次是他有求于她,还被她摔了脸,而此时此刻,是她有求于他,只有他能帮她逆转风波。
还是那股淡淡的木质味儿,他像是行走的爱马仕大地香水代言人。
人们又陆陆续续进来,当木屑磨伤手指时,她知道自己的犹豫和忍耐到了极限,于是放下倔劲,大大方方地放下积木,起身走到一旁的茶台,提起一壶热茶走到他身前。
屋里的人看到了这一幕,纷纷讨论了起来。
“这个女的就是上次撤展的那组作品的作者。”
“她是不是来求陆的,希望陆帮他摆平?”
“肯定啊,这女的肯定是想□□陆,那就看陆能不能过这美人关咯”
她顶着这些闲言碎语,但还是对他开了口。
“陆先生,需要续茶吗?”她依旧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语气,但脸色有些好看。
他抬眼看了看她,仿佛对她这种行为有所预料又有所惊讶,然后放下预展册子,往前递了递空茶盏,周正好自己的身子,然后抱臂看着她,脸上有些笑意。
茶水缓缓在空中冲向杯底,露出清澈明亮的底色。
‘’怎么?钟小姐,稳不住了?“他收起笑意,好似不经意地问。
“钟小姐?他早知道我要来预展了,是故意守株待兔,等着我来求他?”她愣了一下,心里想。
她拿壶柄的手,控制者茶壶口的弧度使其一直向下注茶水。
茶已经满了,溢出了杯沿。
他连忙伸手帮忙捏住壶柄,将弧度纠正回来。
没想到她以为他要作乱,死活不松壶柄。
甚至在收手的时候,壶嘴漾出的水烫到了他俩的手。
场面狼狈不堪,俩人也忙乱不堪。
她慌乱地挣扎,可桌子上已经沾了一片水了,她急忙转身拿了一块手帕擦拭。
就算是洒到了桌子上,水也散发着热气,腾腾的雾气向上翻腾,她的手一颤一颤地擦拭。
屋内所有人都在看她的手忙脚乱。
“看来钟小姐最近很是不顺嘛。”陆乘边擦被烫伤的手边淡淡地来了一句。
屋内的空气已经无法流通,她咬着嘴唇,放下了水壶。
她的手也被滚热的茶水烫伤,她吃痛地咬着嘴唇。
然后她低头盯着他看,他用一种不咸不淡的眼神看她,像平时审视一件不痛不痒的普通拍品一样,仿佛在说: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她恼羞成怒,把沾湿的手帕往桌子上一甩,扭头便往屏风外走。
她觉得这是在让她出丑,她觉得她放下这种脸面来求他已很不易了,既然他把她的事当戏看又不尊重她,这人情她也不要了,苏展爱上不上,此刻她要走。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吗?”他站起来,朝她的背影冷声道。
她站住脚,又想起了自己的艰难境遇,不得不踟蹰,犹豫过三,转头走近,问他: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明知道我的处境。”
“这世上的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你想求我就拿出诚意。这一点小挫折都受不了,就别来求人,况且我的手也......”话还没说完,陆乘便看到了她发红泛着血丝的手,那只创造画作的手。
这突如其来的一场戏加剧了人们的窃窃私语。
歪打正着,他正想不到怎么才能解除人们对她的不满。
因为他仔细了解她和她的作品之后,还是希望她能再签一次展。
而那些白发老头和一些新锐画家对她蛮有意见,他也是想借这次交流展的机会,给她一个用作品说话的机会。没想到她被气成这样,又烫伤了手,刚好解了那群人的气。
但她恼怒的样子确实粉里透红,有着倔劲跟偏执,又感觉她敏感多变。
他很少见这种脾气的女孩了,尤其她今天穿得也特别有气韵。
这种反差,反而透着中国女人特有的骨气与骄傲。
她睁着冷静又疑问的眼睛抬眼看着陆乘,叫他无法思索别的事。
他躲避了她的眼神,走到挂衣架旁边掏出那条淡紫色手帕和一些钱,手帕上面有一些手工苏绣图案。
他拉过她另一只迟疑又僵硬的手,把手帕塞给她。
然后递了钱给旁边的服务员,让他们去后山给她凿一箱山泉冰敷手,顺便让人开车送她走。
然后他长呼一口气,对她说:“养好手,我觉得它会创造出更好的画,你要感谢我是个惜才的人。之后你拿着这条手帕来找我,我自会兑现我应该兑现的承诺。”
她低头,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后咽了一口气,不再看他。
她捏着手帕,转身穿上墨绿色毛呢大衣。
大衣虽长至膝盖,但看着也非常的寒。
她戴好礼帽,用手帕在受伤的手上裹了两圈,便走了出去,在一丛枯树荒石的小径里消失。
他蹙眉,为这个顽强傲骨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