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鸿有信，春梦无痕》》不失绵

1、chapter1 秋·味道·红裙 钟正音是一

　　十二月，海城才渐渐凉了起来。
　　凌晨一点，海城高铁站，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
　　还有接近四十分钟，她乘坐的列车才开始检票，她有点坐不住，但这儿不让抽烟。
　　她抬眼看了一眼蓝玻璃外的出站口，有个“吸烟区右转”的标识，车站没什么人，她放心地放下画包，径直走了过去。

　　门口忽然的风吹得她打了一个哆嗦，但她还是转弯，走到了吸烟区蹲了下去，点了一支烟。
　　像是一场精神的洗礼，她在尼古丁里又重新有了状态，仔细回想着今天的事。

　　因为她的几幅作品匿名在社交媒体的爆火，她曾经的导师王影臣看到了机会。他希望他们两个人可以在一起，然后联合署名办展览。他的家庭是绘画世家，他是第四代，但由于没有画出顶级作品，他家里的人脉也派不上什么作用，只是常常来往在世家中罢了。她没有同意，他便以他的人脉封杀她威胁她，甚至直接将画作直接拿走跑来海城开展，她连夜跑来海城，在开展前一天来到了那个画廊的工作室。
　　她单枪匹马，穿了双声音很响的红底高跟鞋，直接大步流星地闯进去，追到王影臣的面前质问他。
　　他边应付周围的人边撕扯着她去了厕所。

　　“你他妈啥意思?这是我的作品，你没有权利拿走，只有我有处置它的权利。”她睁着猩红的眼睛吼他。
　　“我喜欢你，正音，我可以帮你打响名声，。”他又拿出那套老师哄学生的做派，像从前一样。
　　“操你妈的。”她清脆地给了他一个耳光，她相信这很疼，因为她的手也火辣辣的。
　　“我很欣赏你的，正音
　　...”他摸了摸脸，回味了一下这一巴掌，舌头在嘴里搅了一下。

　　王影臣三十八岁，年纪轻轻进了美协，这张脸在一堆老头里面帅得额外突出，棱角分明，一双单眼皮赋予着他清淡疏离的味道，干净白皙，明朗大方。他上课的时候常常穿一身枪灰色西装，背一个普拉达邮差包。讲课缄默，但句句在点，有一种稳重冷静的气质。美协的一些活动和采访常常推给他这个“门面”去应对，虽然他画的不是最好的，但长得是最好好像也是一种优势。从二十六岁博士毕业之后当上教授，直到如今都有年轻女学生暗恋和追求，但他从没有接受过，只当是一个玩笑，和她们开个玩笑，然后给个台阶就过去了。

　　“但是我也没办法，我家里能给我好的人脉与资源，让我在圈里有了一席之地，如今有个特别好的机会可以更上一层楼，和那些顶级收藏家接触，我确实羞于自己的天资平庸，但你是块金子，你能带给我很多，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我给你资源和金钱支持，等成名后，我们结婚，生活会越来越好。这个圈子每天都有新的血液输入，我已经快四十岁了，我也想稳定下来。你这几幅画跟着我这几次巡展，收到了很多名流的青睐与喜爱，我觉得你很有天赋，我们两个在一起的话会有很大的收益，我有优厚的人脉，你有作品，这个圈子我们可以站住脚很久。”他甚至还冠冕堂皇地流了几滴泪。
　　他将她发疯的头发整理好，缕顺整理到耳后。然后试图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一深一浅地呼吸。她沉默着，冷静地审视身前的这个人。她能闻见他身上一贯的雪松味，不同于以往，今天尤其的浓烈，带着一种急功近利的味道。
　　“你知道的，这十年，我一直喜欢你，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王影臣低哑着问，像个可怜的鳄鱼。
　　他直起身子，低头用祈求的眼神看她，他只看到了她眼里的冷漠。他压抑不住心里的欲望，强制性地推她到大理石台面上，她试图抽身，但他一手扶着她的头，一手撑住台面，强迫着她坐好然后向下吻她，她的忍耐终究到了极点，她捏住他的下颌，一脚向他膝盖踢下去，拒绝了他下一步的邀请，他吃痛后退，她转身用洗手液洗手，冲完水把手摁在他的淡紫色丝质衬衫上，摁下俩手印，这是提醒他不要越界的警示。
　　“因为我要脸，你不要，”她边说边用湿漉漉的手拍了拍他的脸，带着轻蔑的眼神看他，然后摔门而出。
　　他摘下眼镜，颓然把胳膊撑在洗手台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吁了一口长气，后悔着对她刚才的举动。他懦弱无能，又贪婪无度。本来这次展览就是个噱头，为了引她着急，他渴望这一次谈判能威胁到她，哪怕是逼迫着她跟自己在一起，他也愿意。
　　也正因为和她亲近过，才更舍不得这种滋味。
　　没办法，对于她，他总是输，习惯了。

　　画廊工作室所有人盯着这卫生间，以为会发生什么劲爆的事，但他们只听到了耳光和暴击，然后看到她摔了门，在三十秒内离开了工作室。
　　她经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大吉岭茶的味道，这儿充斥着她的脾气。

　　她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她心里满是愤怒和疑问，但她不想表达。
　　因为情绪这种东西一旦表达出来，就像是把自己剥开给别人看自己赤裸的身体，她拒绝别人探索她，她拒绝把自己的性格给别人看，她甚至也不愿意看别人的内心。
　　王影臣知道她的脾性，也正是因为喜欢她的风雨无阻的个性，一直为她停留着。
　　而对于王影臣，她不愿意评价，如今看他是个坏人，但她断定王影臣会暂停这次展览，不因为别的，他们认识了十年，她已经非常了解他了。他懦弱，脆弱，在无尽的失败与失去中不断地索取和贪婪，甚至在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试图要挟她，他笨但是真诚，像是真诚地说自己是条狗一样。
　　十年，确实如流水一般。一时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那便不说。

　　转眼间，她的烟将近燃尽，在冷风里，只有这支烟是滚烫的，她用手轻轻的抖了抖烟灰，抖到另一只手心里。她感受到了身体的反应，炽热的烟灰还闪着火星，她终于感觉自己不像一具尸体了，她感叹自己竟然还在活着，人的生命力可真强啊，灰烬竟然没将自己烧穿。

　　“能借个火吗?”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她只能看见对方穿着一条深灰色法兰绒的裤子和一双麂皮靴。
　　“天果真冷了。”她心里想。
　　“可以。”然后她用嘴轻咬着烟，开始左右掏自己的口袋，当她摸到火机准备掏出来时，他已经蹲在了她的面前。
　　他用嘴轻轻地叼着烟，侧脸将两人的烟头对准，燃在一起。
　　她掏火机的手停住了，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长得不比王影臣差，甚至更好。
　　他的面部折叠度很高，一双眼睛漂亮有神，眼下有一颗痣，鼻梁高而挺拔，下颌的折叠角度刚好，带着英气和明媚。他身上有淡淡的大地香水味，混着烟草味。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低头看烟，如果他抬头的话，就能和她的双眼对视。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欧根纱裙子，披了一条黑色的芬迪的大披肩，这都是平时不怎么穿的。为了给王影臣摆谱，她甚至化了浓妆戴了耳环，在寒风里她确实美得不可方物。

　　她一米七多的个子，匀称而有力量。虽说不上肤若凝脂，毫无瑕疵，但她有一张流畅骨感的黄白皮肤面孔，是一种干净美丽的肤色。她的脸上有几颗痣，很漂亮。尤其眼下颧骨处有一颗痣，仿佛是她倔强的标记。她眼瞳是漆黑的，非常有神，不给你留有任何想从她眼睛里发现任何秘密的机会。她涂了灰绿色的眼影，提了香槟色的亮，像一个时刻准备的女战士。她的鼻子嘴巴是骨骼和皮肉的紧密贴合，柔和但不失倔强。尤其她今天涂了裸色唇膏，闪亮又大气。一头乌黑的头发像海藻一样，自然卷的头发发挥着天赋，给予她自由，给予她张扬的权利。

　　她对自己还算有点数，也知道这个人绝对是见色起意。

　　男人的烟燃了起来，他吸了一口，转过头吐了出去，然后用手夹着烟，歪头看她。
　　两人终于对视。
　　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理他，吸完最后一口，然后起身把烟摁在一旁的烟灰缸里：“你记住，我是你爹。”
　　然后转头就走，她赤脚踩着高跟鞋，迎着一阵风走回候车厅。
　　风卷着她的披肩和卷发，留给这人一个傲气的背影。
　　红裙，黑夜，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