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风起（科举）》潇茉

76、涅槃（八）

　　一行人终于回程。

　　路上，余婉玉得知阿福被色勒莫带回去，还担心色勒莫会把阿福献给达萨尔。

　　“他是聪明人，不会这么做的。”

　　余挽舟怎么可能没有任何防备？

　　别忘了，还有格根他们呢，正好双方谁也看不惯谁，就让他们互相制衡。

　　她想过两方可能会合作，所以为了避免那样的结果，余挽舟故意在色勒莫面前给格根包了一包银子，看着唬人，实际里面并没有多少。

　　出来那包银子，她还额外送了几罐细盐给格根。

　　当色勒莫当时那贪婪的眼神，是个人都看得出。

　　色勒莫一定会试探她给了格根多少，格根或许不会说，也或许介于合作的关系告知，但不管格根说不说，色勒莫都会怀疑。

　　以色勒莫的吝啬程度，就算格根把那包银子给他数，他睡觉前都要想是不是格根偷偷掉包了。

　　那种滋味会像在骨髓里攀爬的蚁虫，总会在不经意间表露出来。

　　余挽舟不担心他们会发现自己的意图，她相信等他们发现的时候，虞朝已经不再惧怕草原的铁蹄。

　　县衙里，杨衡挂着两片青黑，满眼控诉：“你还知道回来啊~”

　　余挽舟他们差不多春末走的，现在都快夏末了！

　　杨衡日日盼着余挽舟回来，这一盼，就过了近三个月。

　　这两个多月，他既要盯着城墙的修缮，又要帮余挽舟隐瞒踪迹，急要关头，他还得穿女装假装余挽舟...

　　余挽舟进城时看到了高大的城墙，对杨衡自然是感激不尽，当下也有些不自然。

　　“辛苦了。”

　　杨衡别过头，从鼻子里哼出冷气。

　　“别以为道句谢我就会原谅你。”

　　“怎么可能呢...子平兄这次可帮了我大忙，说是亲兄长都不为过！”

　　杨衡被这个“亲兄长”取悦到，脸色缓和，昂首瞥过来：“知道就好。”

　　“在我这里，子平兄早就是亲兄长了，这次算我欠子平兄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需要，挽舟绝不推辞！”余挽舟郑重道。

　　杨衡曾经多番被余挽舟冷脸相待，就算后来关系拉近了，依旧隔着一层，这还是他第一次从余挽舟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这样的真情实意...倒也不赖！

　　“这句话我记住了，到时可别推辞。”

　　“绝对不会。”余挽舟语气坚定。

　　她是真的很感谢杨衡。

　　刚开始她的确存了几分利用，杨衡的认真她也看在眼里，若不是信任杨衡，她也不会放心把咸临城交给他。

　　身为朝廷命官，擅离职守可是大罪。

　　余挽舟能放心交给杨衡，也是把杨衡当作自己人。

　　杨衡也清楚这一点，他哼唧了几下，然后就开始赶人。

　　“快去见江婶，她每天都去小佛堂祈祷，日夜念着你们呢。”

　　“见完人就赶紧回来处理公务，这咸临的父母官又不是我，别想使唤我...”

　　余挽舟道了声谢就往后院跑，自动屏蔽杨衡后面的唠叨。

　　她记得杨衡以前话没这么多吧？

　　真是可怕！

　　回来的第一件事，余挽舟就上了道请罪折子，把自己做的事情写在上面。

　　这种事情肯定是坦白从宽，她没忘记县衙里还有一位皇帝派来的人。

　　最重要的是，她此举先斩后奏，得到的结果却是好的，就算让京城那些人知道，他们也没办法喷她。

　　最多就是罚俸。

　　余挽舟自己手里有赚钱的来路，不在乎那点俸禄。

　　事实证明余挽舟这种行为成功让她躲过一劫。

　　余挽舟的折子刚送到京城，次日朝会她就被弹劾了。

　　“陛下！那余挽舟胆大妄为，身为一县父母官竟敢擅离职守...”

　　“余挽舟定跟草原人勾结了！下官请求陛下将余挽舟召回，严刑拷打。”

　　先是几个言官站出来，等发酵得差不多后，又出来几名官职较高的。

　　其他小官不明所以，但听到这么多人都在弹劾余挽舟，也跟着附和。

　　一时间，朝堂上就像菜市场，喧闹嘈杂，萧元熙坐在龙椅上只听得到耳边不断响起的嗡嗡声，吵得他头疼。

　　他朝旁边的大伴递了个眼神。

　　大伴当即接收到，独特的尖细嗓音在大殿回荡。

　　“肃静！”

　　百官纵有不愿，也只能垂下脑袋闭嘴。

　　“诸公真是好样的，余挽舟在为了咸临百姓，不惜孤身前往草原，就为了促成虞朝跟鞑靼部落的互市，你们呢？”

　　“一个个拿着朝廷的俸银，可有什么实绩拿出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中无一人敢站出来，全都把脖子缩进宽大的官袍。

　　当然也有厚脸皮的，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昂首挺胸。

　　“互市的事朕欲全权交给余挽舟办，还会派重兵前去把守，你们谁都别想掺和！”

　　萧元熙望着底下那些怀有异心的官员，脸黑如墨：“再让朕听到谁要弹劾余挽舟，一并按叛国处置！”

　　这个罪名不可谓不重，百官中有人害怕，有人面露不满，却碍于皇帝正在气头上，不敢言说。

　　退朝后，几名官员换了便服，相聚在京中某处宅子。

　　薛关岳今日休沐，偶然看到有几名眼熟的大人往城西走，一时好奇跟了上去，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称病在家的王丞相。

　　“王相，陛下近来越发强硬了，那余挽舟凭什么能得陛下看重！互市这么大的事情居然全交给她，她能办明白吗！”

　　“都怪严和顺这个废物，人都到了你的地盘，居然还能让人安然离开，哼！严大人还真是越老越仁慈了。”

　　严和顺是当朝大理寺卿，之前余挽舟被关押在那里，他还没来得及做手脚，人就被无罪释放，因为这件事，他没少被这群人挤兑。

　　“好了，不过一个女人，能成什么大事。”王丞相不屑道。

　　若在以前，他势必要在北疆插一脚，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那点利益也就没心力管了。

　　严和顺作为王丞相的第一狗腿，自然要充当捧哏，连忙附和：“就是，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县令，也值得你们这般放在心上！真是没出息。”

　　“现在最重要的是皇帝翅膀硬了...南边的事怕要暴露......”王丞相陷在太师椅上，半眯半合的眼睛里闪过阴冷。

　　听到正事，大家都安静下来，纷纷出谋划策要给皇帝一个教训，浑然不觉自己在做大逆不道的事情。

　　薛关岳的拳头发出咯吱的响声，牙都要咬碎了，看底下那群人跟看死人没区别。

　　色勒莫蛰伏在达萨尔身边，手里有金子，很快就集齐了对达萨尔有意见的部下，趁着夜黑风高，把忠于达萨尔的人全部控制。

　　本想把活捉达萨尔去找余挽舟要金子，结果等他们闯入王帐的时，达萨尔已经死了，旁边还有个死死捏着匕首的中原女人。

　　显然，是这个中原女人杀了达萨尔。

　　色勒莫想到自己失去的金子，满脸遗憾，随后让手下把尸体处理了。

　　阿福被顺利推上了大可汗的位置。

　　经过余挽舟的教导，他已经能伪装自己，虽然话少，但每次开口都带着不容置疑，连色勒莫都没看出端倪。

　　余挽舟在接到色勒莫来信时还吓了一跳，以为色勒莫在骗自己。

　　“怎么了？”

　　杨衡是来告辞的，见余挽舟突然站起来，以为是出事了。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了，余挽舟有些不好意思，把色勒莫的信递给杨衡。

　　色勒莫不识字，这封信也不知道请谁写的，字迹还算工整。

　　杨衡一目三行，很快看完，朗声道：“恭喜了！”

　　“同喜同喜。”余挽舟话音一转：“子平兄不会是来辞行吧？”

　　杨衡本想答是，但余挽舟又开始说话了。

　　“唉，我本来还想在县里办县学，子平兄才高八斗，若能成为县学里第一位夫子，将来也有谈资了...”

　　理智上，杨衡知道这是余挽舟想要挽留他的计策，可他只要想到那样的画面，就心中火热，恨不得立马撸起袖子进县学教书。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答应了。

　　从主院出来，冷风一吹，他彻底清醒了。

　　余挽舟见他“欣然答应”，直接把还没影的县学交给杨衡。

　　也就是说，他不但要负责重新修缮县学，还要自己去找夫子、招揽学生...

　　“余攸宁啊余攸宁，还真是把人算计得死死的~”杨衡仰头叹息。

　　若说他不心动？那肯定是假的，只要想到咸临县的第一批学生是自己教出来的，他就忍不住战栗。

　　他怎么可能会拒绝。

　　又把一件大事交出去，余挽舟悠闲地喝了口茶，脑子里想得确实如何说服京城那边把互市的第一站放到咸临。

　　咸临的确离草原近，这是咸临的优势，同样也是劣势。

　　离京城太远，就说明不可控。

　　一旦咸临陷落，这里建设起来的一切将会便宜别人，京城那群蠢蠹算得比谁都清楚......

　　心里压着事，余挽舟去乡间劝农的时候也带在脸上，随性的差役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全程战战兢兢。

　　迎接的百姓们倒没多想。

　　在他们印象里，官员都是这样，跟那些动不动打板子的大人比起来，余大人都算好了。

　　负责接待余挽舟的里正满脸忧愁，被余挽舟发现了，把人喊过来。

　　“老丈可是家中有难事？”

　　里正花白的头发，颤颤巍巍对余挽舟作了个揖：“大人，马上就是秋收，小人担心那些鞑靼人...”

　　咸临的城墙是余挽舟出资修缮的，考虑到鞑靼的铁骑，她特意吩咐把城墙修得又高又厚。

　　但里正被抢怕了，仍不安心。

　　余挽舟沉默了半响，达萨尔已死的事不能说，毕竟草原不止有鞑靼部落，西边还有个瓦剌虎视眈眈。

　　若被他们知道，大虞朝插手鞑靼内政，肯定要闹，说不得会造成多大的后果。

　　思来想去，余挽舟只能干巴巴安慰了几句，在百姓们不舍的目光下回到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