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风起（科举）》潇茉

55、九霄（十七）

　　见余挽舟好奇，陈叔美咬咬牙，满脸羞赧，“我娘最近想要儿媳想疯了，天天拉着我相看...舟哥儿你可一定要给三表兄说情啊！”

　　对此，余挽舟表示爱莫能助。

　　如今大表兄儿子都有了，二表兄也即将成亲，就三表兄见天了往外跑，可不得着急么？

　　她要是去劝，说不定还把自己给搭进去。

　　“舟哥儿~你可一定要帮帮表兄啊！”看出余挽舟不想帮，陈叔美发挥出“不要脸”的架势，在余挽舟身后跟前跟后，找到机会就说这件事。

　　“我娘最疼你了，你是的话她肯定听...”

　　最后余挽舟实在被磨得不耐烦了，只好答应他会找机会劝。

　　“我只说了尽量，可不保证姨母一定听我的！”担心最后的结果不如意，陈叔美还会来闹，余挽舟还不忘提醒。

　　陈叔美半点不慌，点头如捣蒜。

　　“放心！表兄不是不识好歹之人。”

　　听到这话，余挽舟勉强放下心，想着：到时随便找个机会劝慰几句，至于姨母听不听就不在她了...

　　她做梦也想不到，她都还没开口求情，她自己就先一步被江小妹盯上了。

　　“咱们舟哥儿也快及冠了，该相看了吧？”望着容貌越发出色的余挽舟，江小妹嘴上夸个不停：“舟哥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跟姨母说说！姨母给你找来！”

　　年纪大了就爱做媒，更何况江小妹自来爽利，跟邻里的关系甚好，谁家有个好儿郎好闺女，她门清！

　　“多谢姨母好意，挽舟年岁尚小，暂不考虑...”余挽舟讪讪然。

　　“舟哥儿别跟你三表兄学，见天了往外跑，这辈子怕要当个老光棍了~”

　　“咱们也不是现在就成亲，可以先相看着，还有几年的时间的，咱们慢慢准备，保证给舟哥儿选个好媳妇！”

　　江小妹越说越激动，好像娶妻的是她一样，一脸期待的看向余挽舟。

　　余挽舟尴尬笑笑。

　　她算是明白三表兄为何要躲了，实在是姨母太热情了！

　　别说她根本不可能娶妻，就算她能，怕也招架不住。

　　幸好余挽舟还有江氏帮忙。

　　想到这里，余挽舟给了个眼神给亲娘。

　　江氏早在听到江小妹要给余挽舟相看的时候就脸白得不行，想要开口阻止，却一直找不到机会，如今看到自家女儿投来的目光，她立马意会。

　　“舟哥儿不急，都说先成家后立业，晚些成亲也好，免得耽误学业。”

　　江氏作为亲娘自然是最有资格插手余挽舟的婚事，江小妹也是因为小儿子的婚事着急上火，才盯上了侄子。

　　仔细想想，侄子前途无量，到时想娶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怎么也比小儿子游手好闲来得强。

　　想明白后，她又把注意力放在陈叔美身上。

　　结果发现陈叔美正凑在玉娘身边，两人不知在说什么，她那么大个儿子此时笑得跟朵太阳花一样，看着就不大聪明的样子。

　　江小妹捂住心口别开眼：没眼看...

　　在家小聚几日后，余挽舟打算去江夫子府上拜访。

　　当日她带着一家人离开县城，毅然在府城买了房，本意是保护家人，担心江夫子会遭到报复，她还特意拜托了燕惊寒的人，后面又有汤学台帮忙照看。

　　此后余挽舟专心学业，已经很久没有江夫子的消息了。

　　现在想来，她还挺不孝的。

　　走到熟悉的巷子里，老远就听见细微的哭声。

　　余挽舟脚步一顿，正要细听声音的出处时，又被另外一道讨论声吸引住。

　　“唉~江家姑娘也是可怜！”

　　“可不是么！当年我就不看好这门婚事，都说书生肚子里花花肠子最多，早知道这么一遭，当初还不如嫁给我娘家侄子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记得江家有个学生还不错，当初那小子可是为了英姐儿来拜师的，啧~我还以为他们能成呢！”

　　余挽舟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人是王大娘，听到最后一句，她汗颜了几息。

　　这件事她跟王大娘解释过很多遍，王大娘就是不信，坚定认为她是为了师姐才来拜师。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想到方才听到的话，余挽舟也听不下去了，直接从拐角处走出来。

　　“王大娘，许久未见了。”余挽舟对着对面两人拱拱手。

　　说别人的闲话被当事人听到，一般人可能还会不自在，可换做王大娘就完全不会有这种心理。

　　她展开笑颜：“我们刚还说你呢！当年你...”

　　“王大娘，在下还有事，就不叙旧了！”说着，余挽舟侧开身子从旁边挤过去，生怕王大娘又要提当年事。

　　天知道她真不是为了江竹英拜师！

　　走到江家门口，余挽舟敲了敲门。

　　院子里陡然一静，片刻后一道纤长的身影走过来。

　　门开，出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师姐~”余挽舟拱手。

　　比起上次，江竹英成熟了很多，梳着妇人发饰，整个人却露着憔悴。

　　余挽舟已经从王大娘方才的话里猜出江竹英嫁了个不好的人，她有心想帮忙，却不知该从哪里开口。

　　江竹英似乎也没想到会是她，愣了一下，才让开身子：“快进来吧。”

　　余挽舟转过身，第一眼就对上了江夫子沉静的目光。

　　她顿了顿，拱手道：“夫子。”

　　“哼！”江夫子还跟以前一样，总喜欢口是心非：“难为你小子还记得老夫。”

　　“夫子折煞学生了...”余挽舟佯装生气：“不管学生将来有多大的成就，夫子永远是学生的夫子！”

　　她不是在讨好江夫子，是真心这样认为。

　　或许江夫子并没有教她太久，但她的确在江夫子身上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文人风采，不论身处何时，江夫子永远能适应很好。

　　同样年少成名，却在即将登顶之时被人诬陷科举舞弊，即便后面查清真相，名声也臭了。

　　这种事若放在余挽舟身上，她不敢保证自己能像江夫子那样风轻云淡，甚至淡泊名利，回家乡陪着家人度过此生。

　　若是余挽舟遇到这种事，她必将诬陷她的人全都报复回来，她不好过，那些伤害她的人也别想好过！

　　也只有江夫子能做到以德报怨了......

　　除此之外，江夫子还教了她很多...当世的处世之道，其中有的余挽舟已经学会，有的并不认同，但这并不耽误她尊重江夫子。

　　“竟会说好话唬人！”江夫子摸着胡子，傲娇地别过头，一如当初拒绝收余挽舟当学生的时候。

　　余挽舟笑笑不语。

　　下一瞬，师娘张氏看不过眼，一把拉过余挽舟，上下细细打量：“舟哥儿长高了，也瘦了...回来了就好，师娘给你好好补补！”

　　余挽舟汗颜，总觉得师娘这话在哪里听过。

　　“师母客气了，学生吃好喝好，还胖了不少呢！”

　　“你这孩子，尽瞎说，明明瘦了~”

　　张氏嘴上说着，到了用饭时更是给余挽舟夹了满满一大碗菜，直到碗里的菜堆不下去才收手。

　　“你这孩子打小就瘦，男孩子要多吃点才好...”张氏满眼疼爱。

　　余挽舟相当于她看着长大的，她是个喜欢孩子的人，可惜早年生女儿时伤了身体，这辈子只得一个女儿，每每看到余挽舟年纪小小独自走这么远来镇上读书就忍不住心疼。

　　用饭时，余挽舟敏锐的发现江竹英的神情不对。

　　确切的是，自家夫子似乎恼了师姐？

　　余挽舟暗自猜测着，并没有问。

　　饭后，余挽舟被喊到江夫子书房考校，余挽舟明显感受到江夫子心情郁郁。

　　一番对答如流后，书房再次陷入沉默。

　　“夫子，学生来时似乎听到些流言...”余挽舟斟酌着，想要想个好些的措辞。

　　“你都知道了。”江夫子瘫软了身子，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一下子老了好多。

　　余挽舟看了不忍，“夫子...”

　　江夫子觑她一眼，“早知道那刘生是个不靠谱的，当初还不如把英姐儿嫁给你呢。”

　　“就是年纪不合适了些...”江夫子越想越觉得可行，轻声呢喃着。

　　余挽舟听着有些不对，赶紧打断：“夫子，事已至此，再想这么多只是徒增烦恼。”

　　开玩笑！她怎么可以娶江竹英！

　　她是女子啊！以后可是要恢复身份的！到那时自家师姐如何自处！她未来的夫君......

　　余挽舟摇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只觉自家夫子说的荒谬。

　　见余挽舟这般“嫌弃”英姐儿，江夫子脸色也不好起来，“哼！老夫说笑呢。”

　　余挽舟轻咳几声，忍不住问起江竹英的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起这个江夫子就来气，冷哼道：“左不过那些男人的臭毛病！”

　　江夫子从不会添油加醋，直接点明了那刘生家的龌龊。

　　原来，刘生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当初也是听说了余挽舟的成就，以为江夫子藏了什么秘籍才来求娶江竹英，为此还与表妹断了联系。

　　江夫子当然没有什么秘籍，刘生能装的一时，却不能装一世，这不就暴露本性了？

　　等江竹英发现的时候，那表妹的孩子都快生了！

　　江竹英自幼跟随父亲读书，本就不是寻常以夫为天的女子，更别说家里父亲仅有母亲一人相守，她绝不接受与他人共侍一夫，明确提出和离。

　　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可那刘生认定了江夫子有私藏，当然不愿意放过江竹英，当即对江竹英动了手，事后又百般讨好，将人囚禁，不准见外人。

　　要不是张氏探望女儿时发现了端倪，恐怕到现在都还无人知晓。

　　这么一个有才情的姑娘，成婚才不过一年的时间就被磋磨成这样，再也不复往日活泛。

　　余挽舟沉默，心里莫名难受。

　　“夫子难道就这么放过刘生一家人吗？”

　　江夫子直了大半辈子的腰弯了下去，“不放过又能如何？”

　　“世道对女子何其严苛？老夫今日若替英姐儿做了主，待日后老夫百年后，她又该如何自处？”

　　父母之爱则为之计深远。

　　江夫子就江竹英一个孩子，初听到女儿受了委屈时，他恨不得带着家伙什打回去，可老妻说得对，打回去固然能解气，和离也没问题，可...

　　可他家英姐儿还要在大虞朝生活的。

　　要是名声臭了...

　　江夫子自己可以不在意那些名声，却不能自私的替自己的孩子做决定。

　　他不可能一直陪着英姐儿，他在时，尚且能庇护女儿，可他与老妻去后，就再也没有人能护着英姐儿了......

　　余挽舟没有做出保证。

　　正如江夫子不能自私的替江竹英做决定一样，她同样不能。

　　她如今只是个秀才，自身还有个不知何时引爆的大雷，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怎么敢轻易言说要庇护江竹英的未来？

　　江夫子说这些也不是要余挽舟帮什么忙，只是单纯的发泄一二。

　　“你好好读书，你师姐的事情有我们做爹娘在。”

　　话虽如此，余挽舟知道这件事肯定会被和稀泥掉，心里总觉得不得劲。

　　蔫蔫问：“难道真就这么算了？”

　　江夫子一梗，眼底闪过挣扎。

　　“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外面不知听了多久的江竹英再也忍不住，红着眼推开门进来。

　　“师姐~”

　　“英姐儿你...”

　　师徒俩异口同声，显然都没想到。

　　江竹英没有理会自家爹，而是坚定的看向余挽舟：“我不及你勇敢，但读了这么多年书总不会白读，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刘家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