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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分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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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丫鬟中,尤其是从牙婆子手上买回来的几个丫鬟,都没吃过一顿饱饭,看到馒头都两眼放光,一人抓了一个馒头,抱着米粥的碗呼噜噜地喝起来,像是生怕别人抢了去。
在牙婆子手中的日子,别说馒头了,恐怕就是稀米粥,也不是常有的吃食。
其他人也见怪不怪,那些被买进来做丫鬟小厮的,一开始都是这副没见过食物似的表现,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在这种世道,能被收进大户人家做下人,至少吃穿上面挺有保障。
几个人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很快消灭了碗里的稀粥。
下午又是同样的干活儿、吃饭。
饭后天色也暗了下来,但府里和寻常百姓家不一样,天一暗,家佣就在府中各处的长廊上点燃灯笼,明亮的灯光照耀一路,驱散庭院内的黑暗,能够看清许多事物。
丫鬟与小厮们就趁这个空闲,做一些善后的工作,将乱糟糟的后院收拾干净,将那些剩余的垃圾处理掉。白天的蔬菜有些剩余,都是脏兮兮的烂叶子,丫鬟们将它们收拢一处,由资历老的大丫鬟们带回去。至于那些小丫鬟,对这些剩余连碰都不敢碰。
等到天色浸得黑透,约摸是八九点钟,花萃就打发她们这些丫鬟回去。
虞怜捶着腰酸背痛的身子,跟在大部队后面。
活倒不是很重,关键是一天下来忙忙碌碌,根本没有歇息的空间,这就很难受了。
跟着一堆丫鬟回到通铺,房间角落里有个木架子,每个丫鬟的东西都放在上面,她们从那里面拿到自己的东西,包括麻布的毛巾、还有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然后被领头的丫鬟带着,去柴火间清洗。
虞怜:这好像大学下课后,去澡堂洗澡。
因为主子们对丫鬟的个人卫生也有要求,身上不能有异味、形容不能不整洁,所以丫鬟们也被要求梳洗。
自然,她们的条件没有那么好,也就能每隔半月,用水擦擦身子,而柴火间,顾名思义,烧了柴火取暖,目的是避免洗澡感染风寒。
买一个丫鬟说便宜也不便宜,能避免生病,肯定要避免。虞怜一进柴火间,就觉得十分温暖,房间中央放着木盆,柴火烧得正旺盛。除此之外,还放了一桶热水,各自取用,众人很快都擦过身子,换上新衣,再回到通铺。
接下来,就是睡觉时间了。
门一关,阻挡了秋风,被子不算很厚,但人挤人地睡着,倒也不冷。
虞怜把自己裹紧,死鱼眼地盯着天花板——她们住的房间没有天花板,只有横梁和木头与瓦片的房顶。睡在她旁边的是一个圆脸的丫鬟,看起来挺讨喜的,性格也大大咧咧,很快就睡着了,一个翻身,就给了虞怜一肘击。
虞怜:“……”
好吧,她只好再往旁边挪一挪,靠着墙,听着外面的风吹叶片声,哗啦啦响。
又过了一会,吹灯人架起梯子,挨个将那些长廊上的灯笼熄灭,小院恢复了一片黑暗,只能看到天上明晃晃的月亮。
虞怜开始酝酿睡意。她还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事实是,太累了,脑子根本没空想其他的,一眨眼就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起来,虞怜睡眼朦胧,跟着丫鬟们穿衣起床,去水缸边洗漱。天还没全亮,只露出隐约的白。
两位管事嬷嬷和花萃,已经在长廊下面站着了。她们这些丫鬟急匆匆地排成两列,纷纷低着头,一个个都很忐忑。
青竹嬷嬷严厉的眼神扫过众人,并未发难,反而平和说:“讲讲你们昨日做了什么。”
这种环节,就很能看出一个丫鬟的性格和眼色了。有的伶俐一些,会挑好的说,说话细声细气;有的呆一些,老老实实地回答。有嘴甜的也有嘴笨的,又胆大的也有胆小的。
轮到虞怜,她便将自己做的事情说了,不出彩也不出错,让人挑不出毛病。
等众人都说完,虞怜瞄了一眼,看到花萃在旁边笑眯眯的。
而后,就听红香嬷嬷厉声道:“昨日那个手脚不干净,拿了主子家一个梨的丫头,站出来。”
此话一出,廊下鸦雀无声,众丫鬟都惊了惊,悄悄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喘。
没人站出来,红香嬷嬷哼了一声,端着手走近队伍,在经过一个丫鬟时,猛地揪着衣服把她拽了出来。
“啊!”嬷嬷的力气很大,丫鬟被拽得一个踉跄,倒在地上,马上匍匐着跪在地上,也不敢起身,连连磕头道:“嬷嬷,嬷嬷,饶了我吧!”
看她惊恐的样子,是真的很害怕。
红香嬷嬷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踹了她一脚,又踩上她的手,“不干不净的老鼠爪,第一天进府就敢偷主子家的东西,反了你!”
“嬷嬷……嬷嬷!都是奴婢鬼迷心窍,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嬷嬷饶我一次……”小丫鬟也不敢喊痛,身体抖若筛糠,不停地磕头认错。
红香嬷嬷冷哼一声,收回脚。还不等那丫鬟感恩戴德,她忽然话锋一转,对花萃道:“去叫人,将她拉去柴房关着,没有命令不准给吃的、不准给被褥。”
花萃似乎没想到处罚这么严重,愣了一下,就屈膝应是,过去叫人了。
那名丫鬟不敢置信,如遭雷击,匍匐向前抓住红香嬷嬷的衣角,“红香嬷嬷!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求嬷嬷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定然再也不敢了……”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两个嬷嬷却丝毫不动容。想来是看多了这样的事。
丫鬟们人人自危,低着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关进柴房,不给吃喝,不给被褥,这摆明是要人等死。秋冬季节,夜里的冷风一吹,若是生病,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就算后面放出来,身体肯定也会大打折扣,去前院伺候贵人是不可能了,也只能留在后院打杂。若是关了人之后,还要把她遣送回牙婆子那里,下场就更惨了,亏钱又亏人的牙婆子会怎么折腾人,更不可知。
虞怜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幕。
她也没想到这么严重,看来嬷嬷的用意不是筛选,而是杀鸡儆猴,拿这个小丫鬟,给新进府的所有丫鬟们树立规矩,以免日后她们有侥幸心理。
不得不说,这招很有效果,随着那名丫鬟惨叫着被家丁拖下去,剩下的丫鬟噤若寒蝉,低着头,似乎拼命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看到了,若是伺候不周,她就是你们的下场。”红香嬷嬷很满意,对她们点了点头,“都下去吧。”
虞怜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作为一个现代人,说她圣母也好,实在无法不关心那名丫鬟的命运。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但是担心又有什么用呢,这是一个吃人的时代,环境处处都吃人,力量微小,唯有自保而已。
诚然那丫头偷了东西,但这也是分配不均的结果,就算要罚,也不该是如此严重的代价吧。
虞怜蔫吧下来,她只不过是个读完了本科教育的社畜,有自知之明,没有能力也没有手段和一个庞然大物的朝代较劲。
小人物之于时代,就像一粒沙落进海洋,被裹挟着同进同退,守住自己的内心已然不易,遑论影响别人。
这一瞬间,她也明白为什么某网站上,有一些给古代人直播现代生活的小说那么有流量了,没错,这群古代人,就应该给他们直播马原课!
她回到自己的岗位,后面一个人跟了上来,是花萃。
花萃也有些心有戚戚,说:“没想到她会受那么重的罚。”
虞怜不知道她为什么和自己搭话,也许因为自己也看到了那个丫鬟的行为。
花萃是小领导,虞怜谨慎地没有多说话,花萃见她不语,反应过来她的担心,笑道:“不用害怕,你又没有犯什么错,我只是同你说说话。我们私下的谈话,又不会全数上报嬷嬷。”
虞怜从她的话里听出来,她似乎挺想和人交流。
推测了一下,可能因为她的身份,类似于老师身边的好学生,潜伏在班里的纪律委员,导致没什么人愿意接触她。
在这深宅大院里,要是没有一个说话的好闺闺,确实难熬。
所以她想和她处闺闺?
嗯,好吧,只是搭个话,也不代表什么,虞怜点了点头,“是很严重。”
“若早知是这样,我便不告诉嬷嬷了。”花萃似有愧疚。
嗯?你这个人还挺善良?虞怜看她一眼,说:“你只是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这也是实话,用全局的眼光看问题,显然这是时代的问题。花萃听到这句话,脸色好了一点,“总不能就那么让她饿死,若是连续两天,嬷嬷都不给她食物,那我就偷偷送一些吧。”
虞怜这下真刮目相看了,认真看了花萃两眼,说:“那你最好不要让她知道是你送的。”
花萃一愣,“为何?”
她也是聪明人,问完就反应过来,那名丫鬟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性命关天,若是为了减刑,把花萃供出来,到时候杀鸡儆猴的成员又要添一个了。她点点头,“有道理。”
说着,也开始正眼看虞怜,“你叫什么名字?”
真的要处闺闺吗?虞怜打起精神,说:“我叫虞怜,虞美人的虞,怜惜的怜。”
“美人怜惜,听起来是个狐媚子的名儿,你长得还挺老实的。”花萃调笑道。
虞怜:嗯?你这样说我对吗?什么叫长得挺老实的?
她摸摸自己的脸,花萃见她的动作,笑得更欢,“打趣你而已,你这张面皮很耐看。”
哦,那没事了,虞怜放下手。
花萃见她这样,更觉得好笑。
她来和虞怜搭话、甚至说出心里话的原因,除了那天丫鬟的作案现场,虞怜也在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虞怜看起来又平静又祥和,虽然嬷嬷训话时也瑟瑟缩缩的,但总体来说有种很稳定的安详。
若是让虞怜知道她这样想,恐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这大概就是现代国人特有的松弛感吧。
即便身处古代,也是又老实又松弛的。
嬷嬷又观察了她们几日。
在这几日中,那名被关的小丫鬟一直没被送饭,花萃偷偷给她送过一次,续了命,放出来的时候很脆弱,好歹命还在,被拉下去放了病假,养半个月后就要在后院开始劳作。
几日后,分专业大会终于召开了。
这次不是晨会,是晚会,在傍晚时分,嬷嬷把全部丫鬟集中到一起,手里还拿着名册,准备宣布把她们分配到哪个专业……哦不是,哪个院子。
因为她们不是从小生在知府家里的,是外来人员,所以不可能分配到贴身伺候贵人的工作,分配到各个院子以后,也只是杂役丫鬟。
嬷嬷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丫鬟上前,领了知府家佣的牌子,然后把名字登记在相应的院子下。
“虞怜。”青竹嬷嬷念到她的名字,虞怜乖乖上前,双手领过木牌。这是一枚挂在腰间的小令牌,木头做的,刷的青漆,代表知府家的身份。
腰间挂着这东西,哪怕只是一名小杂役,出了门也是神气得很。
青竹嬷嬷双眼扫过她,“以后取名翠怜,分在熙阳院。”
虞怜:??你认真的吗?翠怜?不要啊!
虽然知道丫鬟都要取丫鬟名,但是为什么是翠!这个字经过互联网的发酵,仿佛自带一股土味。
她默默无言,走到一旁登记好院子,然后走到旁边待命。
期间她看了一眼花萃,作为一名丫鬟部门小经理,她们这些丫鬟结束观察期后,花萃也要重回岗位,继续她的小管事工作。
等到所有人分配完毕,嬷嬷道:“这一个月,会有教习嬷嬷前来教你们一些礼仪,都给我好好学,住在前院有机会遇见贵人,若是学不好礼仪,冲撞了贵人,十条命也不够你们掉。”
众人都喏喏应是。
结束后,花萃走过来,神色有异地说:“你竟然分在了熙阳院。”
“有什么讲究吗?”虞怜问。
夕阳院,听起来就暮气沉沉的,感觉是什么养老院的别称,里面住着白头发的老人家吧,难道是老夫人或者老太爷的院子吗。
花萃:“这是小少爷的院子。”
虞怜:“小……小少爷?”
猜错了。
花萃点了点头,看了虞怜两眼,神色凝重:“分到这里,也不知是好是坏。”
虞怜:“什么意思?”有话直说啊闺闺!
“知府府的小少爷,你没听说过他的威名吗?”花萃有些讶异。
虞怜在记忆里扒拉半天,好像是有一点印象,这不怪她,实在是小老百姓很难接触达官贵人,她们家是典型的小老百姓,都在外城讨生活,哪有闲情逸致打听达官显贵的轶事。对于知府小少爷,了解不多,也就听过茶馆提起一两嘴。
虞怜回忆半晌:“……好像说他脾气……”
“嘘,”花萃压低声音,把她拉到角落里,才继续说,“小少爷是整个知府府最不好对付的人物,脾气也喜怒无常得很,他是知府大人最小的儿子,从小被宠上天,要什么有什么,不仅知府惯着,就连端庄的知府夫人也惯着,简直是咱们锦明城里的小霸王。这位爷儿,也是什么都玩,花鸟斗虫样样精通,而且为人娇贵极了,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有一点瑕疵,都要发脾气,你说,分到他院子里能有好事吗。”
虞怜:懂了,纨绔子弟,超级不学无术富二代。
她问:“小少爷多大?”
花萃:“未及弱冠,今年刚二九。”
那就是十八!虞怜倒吸一口凉气,靠,十八岁还是高中生吧,这也太小了!
作为一个上班一年的社畜,十八岁在她的印象里,已经是青春活力、年轻幼稚的代名词了。
没想到自己要去伺候一个十八岁的小屁孩,虞怜陷入沉默。花萃以为她在担心,宽慰道:“虽然小少爷惯会磋磨人,但那是对贴身人而言,你在外院做杂役,也没多少机会接触他,不必过于担心。”
虞怜:“好。”
她的心情很沉重。
十八岁,高中生的年纪,最多大一新生,在这样青春的年纪面前,她觉得有点罪恶。
算了,无所谓,都已经穿越了,爱咋咋吧。
接下来的一个月,丫鬟们就在后院学习府中的礼仪。
这种官宦人家,礼仪讲究很严格,连跪的姿势都要体面,更不用说行礼、端茶倒水这些。
她们这些粗使丫鬟,因为常年干活,手指都很粗糙,结果还要精准地端起茶盏,分毫不抖,实在是很为难。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是主子需要,咱们杂役丫鬟也得端茶,你们都给我认真点学。”教习嬷嬷严格道。
于是女孩子们一个个努力地举起茶盏,练得胳膊手都是酸痛一片。
每天的课程结束,都是腰酸背痛,手都抬不起来。虞怜觉得,这和小时候去舞蹈室练形体有得一拼。
这一个月,花萃结束工作后,也时常来看她。
由于是小经理,花萃的活动范围不怎么受限,从前院到后院也没人去管。作为知府的高级丫鬟,她的身份牌权限更大。
虞怜也问过她,“你身份挺高,怎么还没有人和你说话?”
花萃叹口气,“对那些贴身丫鬟来说,我这样的身份可不够看,但是底下的小丫鬟,又不敢同我说话。我是青竹嬷嬷底下的人,红香嬷嬷那边有和我身份差不多的,但是你知道,嬷嬷之间也有派系……又不敢与她走太近。一来二去,就落单了。”
虞怜拍拍她的肩。
其实,要是花萃想,她可以做个仗势欺人的霸王,肯定也会有丫鬟讨好她,众星捧月。不过花萃的性格,不是那种人。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
礼仪学得差不多了,她们这些进府以来就在一起生活的丫鬟们,也要分散了。
这一个月培养了不少姐妹情,丫鬟们聚在一处,都是泪眼婆娑。
虞怜忽然想到她看过的一种视频,无数个弹道,从起点处放上一堆弹珠,它们就会顺着不同的通道流淌,不同人,不同命。
这种大户人家,两个管事嬷嬷之间都有派系,更何况那些小院里的主子。要是主子之间有矛盾,小院的丫鬟也难逃其中,再相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
最后聚在一起的一夜,女孩们难得没有早睡,躺在床上说了很久的话。
虞怜也参与其中,用她的冷幽默时不时把大伙逗得一笑。
第二日,太阳升起的时候,她们便各自拿着各自的木牌,分散到不同的方向了。
后院里当差的家佣和姑子们,见怪不怪,依旧忙活自己的事。
每一届都是这样人来人往,等府中由于种种原因多出几条人命,便又会有新的家佣补充进来,永无止境,深墙大院,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