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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们的合照 有了这张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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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也是最后一张。”—夏殷怜。
学校运动会的最后一天下午,太阳很大。
夏殷怜坐在十七班看台前面的台阶上,腿还在发酸。昨天跑完八百米的后遗症,到现在都没消完。她手里捏着一瓶柠檬味运动饮料,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滴下来,在鞋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已经坐在这儿快四十分钟了,期间就起来过两次,一次是去厕所,一次是去主席台旁边的饮水机接水。
运动会开到第三天,新鲜劲儿早就过去了,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一些人,大部分人要么窝在树荫底下打牌,要么干脆没来,躲在教室里吹空调。
她把饮料瓶盖拧开喝了一口,又拧回去,放在脚边。刚拧好,余光就看见臻欣怡从远处朝这边跑过来了。
“夏殷怜,你看!”
臻欣怡跑到她面前,几乎刹不住脚,差一点绊在台阶上。她扶着夏殷怜的肩膀稳住重心,然后从书包侧面掏出了一台银灰色的拍立得相机。相机在她手里显得有点大,镜头边上有一圈旧旧的白色保护环,机身上还有几道划痕,看着确实有一点年头了。
“我哥给我买的。”
臻欣怡得意地冲她晃了晃相机。
“他前阵子从外地寄回来的,说就当是给我补的生日礼物。今天最后一天了,怎么也得拍点照片吧,不然这运动会真的白开了。”
“你哥真舍得。”
夏殷怜伸手摸了摸相机外壳,冰凉的金属触感。
“他说我一天到晚在家闹腾,买个相机让我自个儿玩去。”
臻欣怡满不在乎地说,然后举起相机对着看台按了一张。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接着吐出一张白色厚边框的相纸。
她捏着边角等了一会儿,图像慢慢显出来,是那种拍立得特有的偏青偏白色调。照片上是看台后排模糊的人影,和一截被截断的红色横幅,横幅上“青春飞扬”四个字只拍到“青春”两个字。
“拍歪了。”
臻欣怡皱了皱眉,把照片塞进校服口袋。
“算了,留着吧。”
她又四下张望了一圈,视线落在操场对面沙坑旁边的区域。那里有几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正在弯腰捡沙坑里的标枪,旁边还蹲着一个系鞋带的身影。臻欣怡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人,然后忽然“啊”了一声。
“差点忘了,得把你跟宋韫柯拍一张。”
夏殷怜捏饮料瓶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干嘛拍我俩?”
“纪念啊!你十七班他八班,平时哪有机会合影?”
臻欣怡理所当然地回答,马尾辫在她脑袋后面甩了一下。
“这种全校活动,你不拍一张,以后毕业了上哪儿找这画面去?你以为毕业照上隔着好几排能看见他啊?”
“那也不用——”
夏殷怜刚想说点什么,但臻欣怡根本没给她反驳的机会。她已经拔腿往操场对面跑了。她跑过红色塑胶跑道的时候还差点和一个正在画接力区的学生会干事撞上,侧身闪了一下继续跑,边跑边扭头朝夏殷怜的方向喊了一句,隔着风声,只隐约听见“等我”两个字。
夏殷怜看着她小小的身影穿过整个操场,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她把运动饮料放在脚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校服,下意识用手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然后又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刻意,把手放了下来。
操场对面的沙坑旁,宋韫柯正蹲在沙坑边缘系鞋带。白色运动T恤在烈日下白得有些晃眼,他是八班的,夏殷怜平时只在升旗仪式或者课间操的时候远远看过他几眼,从来没有什么交集。
臻欣怡径直跑到他面前,把相机举到他面前晃了一下,说了几句话,然后朝夏殷怜这边指了指。
宋韫柯直起身来。
隔着一整个操场,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偏了下头,顺着臻欣怡手指的方向看了过来。夏殷怜立刻低下头,假装去拧运动饮料的瓶盖。瓶盖已经被拧过了,她拧开又拧紧,拧紧了又拧开,塑料瓶口发出一阵细小的“咔哒咔哒”声,像是某种不安的节拍器。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宋韫柯已经在往这边走了。
他步子不快不慢,绕过跑道上蹲着系鞋带的低年级学生,跨过一条白色的起跑线。炽热的阳光把他身上的白色T恤照得有些耀眼,他走到夏殷怜面前大概三四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喘着气,额角有一层亮晶晶的汗水,顺着鬓角的弧度往下滑了一点。
“臻欣怡说拍照。”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一些,大概是刚运动完的缘故。
夏殷怜站起来,手里那瓶饮料不知该往哪放,只好随手塞进了书包的侧袋里。然后双手空下来,无处安放,只好揪住了自己校服的下摆布料,把校服衫揪出了一小团皱褶。她故意把视线落在自己蓝色的鞋尖上,不敢抬起来。
“嗯……她就爱瞎张罗。”
夏殷怜说了一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很多。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太阳在正头顶,地面上各自拖着一道深灰色的影子,往中间斜过去,但影子的尖端之间也留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
夏殷怜的余光瞥见他那双深蓝色的运动裤上沾着几粒干掉的沙砾,大概是从沙坑那边带过来的。
臻欣怡举着相机跑回来了。她嘴里嚷嚷着“让一下让一下”,拨开两个路过的低年级女生,退后几步蹲下来,银灰色的相机举到眼前。她眯着一只眼从取景框里看了看,立刻皱起眉头。
“你俩站那么开干嘛?中间还能放张课桌了!再近点!”
夏殷怜耳根一热,往右边挪了半个脚掌的距离。
臻欣怡重新举起相机看了一眼,还是不满意。
“再近点!你俩是来拍照的,又不是来排队买饭的!肩膀要碰到肩膀!”
夏殷怜又硬着头皮往右边挪了一点。这一次,她的肩膀几乎快贴上去了。
白色T恤的袖口不经意擦过她校服的短袖边缘,速干面料和纯棉校服摩擦在一起,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嚓”。夏殷怜的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手肘一直蔓延到肩头。
大夏天的,太阳烤得后背发烫,可挨着的那一侧却莫名凉丝丝的。她攥着下摆的指节发白,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咚咚”的声响。
但令她自己也没想到的是,当她挪过去的那一瞬间,宋韫柯似乎也下意识地、极轻地向后退了同一方向的一小步。那动作极其自然,几乎察觉不到,但距离拉开,两人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又还原了。
夏殷怜瞥见阳光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穿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她忽然觉得有点泄气,又有点想笑。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别动别动!”
臻欣怡大概也放弃了,拇指按在快门上。
“看我——三,二——”
夏殷怜赶紧把目光聚焦在镜头上。她努力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嘴巴微微抿着,想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僵硬。
“咔哒!”
快门声响起。就在声音落下的同时,拍立得的闪光灯刺眼地亮了。夏殷怜本来就不太习惯这种强光,加上紧张了整整一下午,被那道白光猛地一晃,眼皮不受控制地——在那一瞬间紧紧闭上了眼。
相纸从拍立得上方的小口里吐了出来。白色的厚相纸边缘带着点微热的余温。臻欣怡捏住相纸的白边抽了出来,甩了两下,嘴里念叨着“显影显影”,然后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哎——”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在这时,八班那边忽然传来几声响亮的呼喊。
“宋韫柯!接力赛检录了!快点!就差你了!”
宋韫柯回头应了一声。
“来了!”
他朝臻欣怡和夏殷怜这边随意摆了摆手。
“我先过去了,谢了啊。”
他说完就转身朝跑道那边跑了过去,白色的背影很快混进操场边缘涌动的人群里,消失在一片晃动的人头中。他自始至终没有低头看一眼臻欣怡手里那张正在显影的照片。
等他的背影跑远了,臻欣怡才把手里的照片彻底翻正,凑到夏殷怜面前。
“不是,你这闭眼也闭得太实诚了吧……”
夏殷怜低头一看,照片已经完全显影了。拍立得那种特有的偏青偏白的色调里,背景是模糊的跑道、看台和树叶。
她站在左边,嘴角硬邦邦地抿着,双手死死揪着校服下摆。而最关键的是,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头微微蹙起,看起来既局促又尴尬,像是一个面对镜头不知所措的人,被强行“闪瞎”了双眼。
旁边的宋韫柯则站得端正,姿态自然放松,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目光平静地看着镜头。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被阳光照亮的、谁也没踏过去的窄窄缝隙。
“我重给你拍一张吧!这次看着点闪光灯,眼睛不要眨!”
臻欣怡说着就要重新装相纸。
“不用了。”
夏殷怜伸手把那张相纸抽了过来。
“拍都拍了。”
她拿在手里低头又看了一遍。照片里自己闭着眼,两人之间隔着那道光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算了”的松弛感。今天天气太热了,跑腿拍照折腾了这么久,如果真为了重拍一张再把他叫回来,好像显得自己有多在意似的。
她今天没带手机,身上穿的这身校服运动裤两侧的口袋又深又大。夏殷怜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塞进了运动裤右侧的深口袋里。相纸卡在棉布的缝隙里,沉甸甸地贴着大腿外侧。
下午的接力赛是全年级混合比赛。四个班一组,十七班和八班刚好分在了相邻的赛道。
夏殷怜站在跑道边的白线后面给十七班加油,嗓子都快喊哑了。阳光照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反射出一层刺眼的光。她跟着周围的同学一起举着手跳起来呐喊。
中途她往八班的赛道瞥了一眼,刚好看见宋韫柯跑第三棒。他接棒的时候八班领先半个身位,他接过来冲出去,步幅很大,过弯道的时候保持住了优势。夏殷怜看了一眼,视线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身影移动了几秒,然后她迅速移开了视线,继续埋头大声喊十七班的名字。
裤兜里那张照片随着她喊叫、跳跃、跑动的动作在布料深处颠来倒去。她完全忘了这事儿,注意力全被激烈的比赛吸引了。
运动会终于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多钟。太阳斜挂在主席台的上方,拉出长长的影子。各班级按照队列整队,广播里传来校长冗长的闭幕式致辞。散场的时候,各个班从不同的出口往校门外走。十七班的通道在左边,八班的通道在右边,中间隔着好几个班的队伍。
夏殷怜背着书包跟着人流往外挤。书包带子被人群撞下来了一次,她捞上去继续走。旁边的臻欣怡在计划着晚上去吃后门那家炸鸡,夏殷怜随口应着“行吧”。她右侧的裤兜贴着大腿,随着她在人潮里推推搡搡,那张被折好的照片在口袋里撞了不知道多少下,她完全没有想起来。
回到家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夏殷怜开门进屋,鞋都没换就先瘫在沙发上,喝了半杯凉白开,然后才去洗澡。
洗完澡换上家居服的时候,她正准备把那条白天穿的校服运动裤扔进洗衣机,手突然在口袋里碰到了什么。
她愣了两秒。
手伸进那条白天穿的校服运动裤的右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团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有些温热的白色相纸。
她展开照片。
相纸的正中间,赫然横亘着一道又深又硬的折痕。
那道折痕刚好横在照片的中间。大概是下午在看台上坐着时无意间压到了,又或者是放学挤在校门口的时候撞到了,也可能是她在看接力赛时手插在兜里揉到了。
那道折痕从照片的左边缘一直延伸到右边缘,正好横贯在两个人中间原本那道光隙的位置,还堪堪划过了她闭着的左边眼睑的边缘,留下一道浅浅发白的裂纹。
拍立得的相纸一旦折过,那道痕迹就永远也抚不平了。白色的表面裂开一道略微泛白的纹理,像是时光在这个本该完美的瞬间意外落下的笔迹,怎么压都压不平整。
夏殷怜坐在书桌的台灯底下,一只手捏着照片的一角,盯着看了很久。
照片里,她闭着眼,尴尬又局促;他表情自然,带着那个距离感刚刚好的姿态。两个人中间那道没能跨越的空隙,如今被这道深深的折痕硬生生地剖开、切断。
她没有笑,也没有叹气。她只是看着那道折痕,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不小心碰倒了,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她其实想过要不要明天去找臻欣怡,把相机再借过来,找个机会重新拍一张。但想了想,又觉得算了。这件事如果要去解释,比如“你帮我重拍一张吧,上次那张不小心折了”,那就显得太刻意了,好像她有多在乎那张照片似的。
她没有把这张照片扔掉。她拿着它又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顺着那道硬邦邦的折痕摸过去,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传过来。
最后,她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把折痕明显的照片轻轻放了进去。
那个抽屉里没放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有几个旧书签、几张发黄的修正贴,还有几根用完了的笔芯。照片挨着那些旧东西躺在角落,没有贴在任何墙上,也没有夹进带锁的日记本里。
她关上抽屉,伸手关掉了台灯。
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橘黄色光线。夏殷怜坐在黑暗里,隐约还能闻到窗台上晒着的校服散发出的洗衣粉味道,混着白天晒过太阳后残留的热气。
她想,青春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你会在最不该闭眼的时候闭了眼,会在最该靠近的时候,却隔着半步的距离。你拿到了那张照片,还没来得及好好保存,就顺手把它折起来塞进了裤兜,然后你带着它跑了一整个下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留下一道再也恢复不了原状的折痕。
而那个人甚至连这张照片长什么样都没有看过一眼。
可是她坐在那里,心里却并没有什么遗憾。
那个晒得人发晕的下午,橡胶跑道被太阳烤出的气味,白色T恤的袖口擦过她臂弯时那声极轻的“嚓”,拍立得闪光灯亮起时刺眼的白光,还有裤兜里那张带着折痕、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照片,全都被她妥帖地收了进去。
它们没有被弄丢,没有被扔掉,也没有被刻意忘记,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个抽屉的角落里。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去,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臻欣怡蹲在地上举着银灰色相机喊“再近点”的样子,以及宋韫柯跑向跑道时,白色背影被夕阳拉长的那一刻。
虽然有些瑕疵,但她也满足了。
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也是最后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