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作家、虚构少女》泠川青睐

30、恶魔和恶龙（之一）

　　「喵！你怎么不说话？」
　　蓝龙伸展四肢趴在地上，闭着眼睛。
　　但她知道红猫此刻抬起一只猫爪拍她。
　　应该是后腿弯曲乖乖坐着，尾巴盘在腿侧的样子。
　　「喵！」
　　红猫继续用爪子扒拉蓝龙，
　　「说说话，喵！你有没有死，喵！」
　　「神灵早就已经走啦，你是不是死啦！」
　　「不要死喵喵喵！」
　　蓝龙变成少女，少女脸颊陷入地面，面朝下趴着，身体被蓝发遮盖，像一丛草，或者一片蓝色叶子。
　　这只长着骨骼翅膀的红色猫型恶魔，已经连续几天在她这里了。
　　宫上这么想，一动不动。
　　这个世界，由神灵，天使，鬼怪，恶魔，以及遍布大陆的生灵组成。
　　生灵是活着的生命，有动物型生灵，也有人型生灵，种族各异，数量最多。
　　神灵每天在打架，鬼怪忙着维护秩序。天使是神的仆人，恶魔是鬼怪的仆人。
　　仆人是指通过契约召唤出的，逝去生灵的灵魂。
　　凡是未消散的灵魂，都可以被召唤，至于召唤主是神灵还是鬼怪，没什么差别。
　　因为，打架是打架，维护秩序还是打架。
　　无非是，神灵因赐予祝福接受生灵供奉，鬼怪因散布诅咒遭受生灵唾弃。但仆人不会具有二者任何能力，所谓仆人，只是侍奉召唤主的玩具。
　　红猫的召唤主，应该是个偏爱猫型生灵的鬼怪。
　　鬼怪跑去哪维护秩序，把红猫丢在这。
　　打架一定会有牺牲。
　　倘若神灵打架输掉，鬼怪维护秩序不成被击败，它们因此死去，它们的仆人便会在能量消散后重新变为灵魂，等待彻底消失，或者下一次被召唤。重新被召唤的仆人不记得从前甚至生前的任何事，在许多生灵看来，仆人在被召唤前不过是一团无形的微弱能量体，是召唤主赋予它们力量和载体，仆人只是玩具，不具备任何智慧思维。
　　这个认知，从前在宫上看来未必，现在在宫上看来仍旧是未必。
　　那些生灵怎么没说，仆人没有智慧思维也会有这么多话。

　　她是宫上，是住在龙域的龙型生灵。
　　在龙域，每头龙的地盘是自己抢来的，有来者不善的家伙，把它打跑，或者跑到别的龙地盘上当来者不善的家伙。她不喜欢动，每次只打跑外来者，懒得去其它地方。
　　几天前她正在领地上吹风，这只猫型恶魔从天而降。
　　仆人是死物，不属于外来者，只有生灵才是外来者，神灵和鬼怪虽然也活着，但不属于生灵。
　　红猫哪边都不是，宫上不想搭理。
　　没想到被烦了几天。
　　一般来说，仆人很难被生灵杀掉，但宫上不一样，这种东西她甩甩尾巴就能杀掉。
　　但杀一个连活物都算不上的仆人，谁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现在，红猫开始抓她的头发。
　　这几天，她一变成人形，红猫就抓她的头发。
　　头发是她的部分鳞片，抓得动才怪。
　　人类……
　　人类是住在大陆那边的生灵。大部分种族为了与人类做生意，化形是必修课，在她还是小龙时就会了。是谁教的，那时她刚从蛋里出来，记不了那么久远的事。
　　后来被捡着长大。龙也会捡外来龙的孩子，收为己用。她被捡了很多次，每次，总是有龙死掉。
　　不是全因为她，更多是因为神灵打架，打到地上，生灵被卷入，死了。
　　捡她的龙，有对她好的，结果一时兴起加入讨伐鬼怪的勇者团，死了。
　　有对她坏的，她跑不掉，试着打，死了。
　　最后收养她的龙，是一头白龙。白龙对她很好，从来不把她推出去打架，后来……
　　现在她的领地继承自白龙，她会好好守护这片领地，即使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只要她在这里一天，领地就永远是她的。

　　「我好无聊，喵……」
　　红猫学着宫上的样子，面朝下趴在草地上，
　　无聊就对了，快点走吧。宫上心里想着，懒得去睁眼。
　　风静静吹拂，草地摇曳。
　　没有声音。
　　走了吗？
　　看来是的。
　　因为红猫在这里，宫上竟然知道了这段日子究竟过去几天，红猫即使再吵，也没办法整天说话，等红猫停下不说话的间隙结束，就是过了一天。
　　终于……走了。
　　宫上闭眼趴着，任由时间流逝。

　　……过去，多久了呢，天色黑起来了。
　　睁开眼。

　　红色身影趴在旁边。
　　「我想看看地上到底有什么好玩的，让你躺这么久。可是我听了好久，地下没有声音。喵……这里什么都没有，一点不有趣，你是不是，太无聊啦，才这样什么都不做。」

　　……看来，红猫是不会走了。

　　「你要，怎样，肯离开？」宫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自从白龙离去，她太久不说话，几乎忘了生灵的语言要如何开口。
　　她想，如果红猫说要去找它的召唤主，她就召来一阵能量，送红猫飞出去自己找。
　　然而，她得到的回答是，
　　「喵，如果这里能有趣一点，也许我玩够了，就会离开。」
　　有趣？
　　怎样算有趣？
　　「至少得梦幻一点，像梦一样，你知道什么是梦吗？」
　　「知道，没，做过。」
　　梦是生灵入睡后的灵魂活动，宫上几乎不睡觉，更不会做梦。
　　‘你要休息，宫上，这里有我，我来守着夜晚，休息吧，我的孩子，做个好梦。’
　　‘梦？什么，是梦？’
　　‘这……你要入睡才知道。’
　　忽然，这段记忆跑进脑海。
　　是白龙和她。
　　后来，她睡了吗？
　　好像是睡了。
　　「你从来不睡觉，是不是呀喵？」
　　「睡，的。」宫上说，「以前。」
　　「为什么现在不睡了喵？」
　　「……守夜，的龙。变成了，我。」
　　「一定要是龙吗喵，猫不行吗喵，我来为你守夜，你睡一觉好了喵。」
　　「……不行。你太弱，别的龙，来了，打不过。」
　　「没关系，我会逃跑呀喵，我跑得可快了，猫最擅长跑呀喵。」
　　「……」再会逃跑，也已经死掉了，才会变成灵魂被鬼怪召唤的。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喵，喵……说话呀喵……」
　　「你已经，死了。」宫上说，「没有什么。能再，杀死你了。除了，」
　　「除了什么喵？」
　　「你的召唤主，维护秩序，失败，被神灵杀死。」
　　「这样啊喵，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原来那个鬼怪是我的召唤主，什么都没说就把我放下了，跑得好快呀喵，怎么也追不上它，飞得好累，掉下来了喵。」
　　……竟然，真的，是这样。
　　鬼怪为了维护秩序，丢下仆人。
　　说起来……
　　可能，大部分生灵不知道鬼怪是在维护秩序，但宫上知道。鬼怪们在没有勇者团前去讨伐时，不会随心所欲掠夺生灵性命，鬼怪们或许……可以交流也说不定。
　　鬼怪被称呼为鬼怪，鬼怪没有称谓名字，也没有生灵去取名字辨认它们。而神灵因为接受供奉，被生灵取了名字，如果是被龙型生灵供奉的神灵，是龙神灵，被猫型生灵供奉的是猫神灵。
　　结果反倒是没有名字的鬼怪，各种生灵为了讨伐散布诅咒的鬼怪，自发组成勇者团，一次又一次发起攻击。
　　说到底，宫上从未见过什么是诅咒。
　　据说，神灵是因为遭受鬼怪诅咒，才会变成那副样子，像是无数生灵的融合体，看一眼就会让生灵失去理智。但即便是这样，生灵总是说，即便是这样，神灵仍旧勉强着为大家发下福祉，每种生灵繁荣发展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送你，去找召唤主，如何？」宫上问红猫。
　　「你要起来了吗，不睡了吗喵。」
　　「不，我送你，力量，让你，找召唤主。」
　　「所以你还是要躺在这里呀喵。」
　　「是的。」
　　「可是，可是我想陪陪你，你不说话，会闷的喵。」
　　「……」
　　「……」
　　「……」

　　后来红猫好像说了很多话。
　　可能是这些天听了太多次喵，红猫的话让她变得昏昏欲睡。
　　这么多年来从未休息的宫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是因为身边的巨大震动。
　　有不速之客来了。
　　宫上睁开眼，瞬间飞上高空，俯视她的领地。
　　领地上，一个小小的红影儿在攻击间飞速逃窜。
　　宫上一指那个影子。
　　影子被保护起来，攻击打到身上，再不会受伤。
　　宫上像往常一样和闯入者打了一架。
　　闯入者血流成河，尸体堆积。
　　尸体在宫上意念间化作能量消失，地面只剩下大片大片没有绿草的红色，黑色。

　　领地，毁坏了。

　　「怎么办呀喵，连草也没有了喵！」红猫急得团团转，在地上跑来跑去。
　　「你，受伤了。」宫上说。
　　她能感受到，构成红猫的能量少了一些。
　　「好像有点，没有感觉的喵。」
　　「你的召唤主，还活着，它会源源不断，为你提供，核心能量，你不会，死去，但是，」
　　宫上面前出现一团光芒。
　　她闭着眼，去思索一只猫的样子。
　　光芒慢慢变成了猫。
　　猫型光芒落在红猫身上，构成红猫的能量立刻充盈起来。
　　「如果为你输送，和构成你的能量，类似的能量，你就会，强大。」宫上说完了。她说了很多话，今天都不打算再说别的什么。
　　可是红猫完全没有停下交谈的意思。
　　「你这样和我的召唤主很像，它就是这样召唤仆人的喵，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召唤的那些仆人只显现出形态，最后没有变成仆人消散了喵，最后它只有我一个仆人喵。难道，每一个生灵都像你一样……」
　　宫上突然睁眼，打断红猫，一个字一个字说：「不，不是。」
　　宫上没有说原因，只是这样看着红猫。

　　红猫停止说话。
　　宫上说：「我送给了你，能量。去改变，领地吧。变成，你要的样子。你想要什么，就创造，什么。」
　　「可以吗喵！」红猫立刻兴奋起来，忘了之前两人为什么停止交流。
　　「那，我要，一个毛线团儿！喵呀！」
　　毛线出现了。
　　宫上基本能确定，红猫生前就是猫型生灵，不是被它的召唤主召唤后强行改变形态，如果红猫对她描述的没有错，它的召唤主还试着召唤其它的猫型生灵，但都失败了。
　　为什么？
　　灵魂，有意识。
　　灵魂，有思维。
　　这两个东西组成了灵魂。
　　红猫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它不是死物。至少不完全是。即便是灵魂状态，它仍旧具有意识思维，才能够回应召唤主的召唤。
　　如果……那些死去的猫型生灵没能回应召唤主，是不是说明。
　　它们，彻底变成了死物，不具备灵魂，不具备被成功召唤的条件，
　　生灵死去后留下的东西，如果没有灵魂，就只是一团纯粹的能量体。

　　红猫……是怎么死的？
　　宫上没有问。不是不能，而是问了也不会得到任何回答。
　　红猫不记得了。
　　而且，她自己，并没有弄明白的立场。
　　她守护她的领地。
　　除此之外。
　　什么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