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撑腰 ...
-
“……就这样,那女同学最终在他们俩里谁也没选,而是嫁给洋人,远渡重洋,到西方生活去了。”
俞浅墨听得入神,不由发问,“那洋人是否高大英俊?他待她可好?”
伍冲霄一边低头给她清理腿上的擦伤,一边回答。
“应该是不错的,否则她又怎么甘心背井离乡,追随他到异国他乡。”
俞浅墨满意地点点头。
自小,作家父亲就喜欢让她坐在膝头,给她讲故事。她不喜欢悲伤的故事,总要听到一个圆满快乐的结局,才满意。
伍冲霄的故事,让她回到了幼年听故事的时光,久违的安心感在胸口弥漫。
“我家老头子一直很遗憾,没能在你父亲活着的时候言归于好,最后只能去葬礼上见他一面,所以再三嘱咐我,要多照拂你。”
他灼灼视线盯住她,看起来十分真挚。
俞浅墨“嗯”了一声,视线不经意落在腿上,惊讶地睁大眼睛。伍冲霄把她的擦伤包得十分规整,堪比家庭医生,更令人意外的是,他还用绷带绑了个蝴蝶结。
“你一个大少爷,怎么会做这些?”
伍冲霄不以为意,“久病成医,小时候打架多,天天挂彩,慢慢就学会自己包扎伤口了。”
伍冲霄抬起头,灯光下,她白皙光润的脸庞比上好的瓷器更细腻,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像星星一样亮,蔷薇色的唇瓣被深夜的露水染湿,透出湿漉漉的潮湿,让他忽然觉得口渴难耐。
然后,他看到她微微肿起的左脸颊,那尚未褪尽的手指印,让他心底腾得窜起无边怒意。
她被打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抬手就要去碰她的脸,俞浅墨一偏头躲开,刚刚放松的身体又紧绷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
语气中夹杂着几缕惊慌,显然是被他吓到了。
伍冲霄立刻收回手,语气温和,“你别怕,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你脸上的伤。”
俞浅墨回想起盛向明打她的那一巴掌,眼神一黯,垂下头。
被打过的那块皮肤,还火辣辣的疼。
伍冲霄站起来,拍了拍手,故意用欢快的语气说,“对了,我这里有独门秘方药,涂上之后你只要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保证彻底痊愈。”
俞浅墨犹豫地看着他,“真的吗?”
“当然,我不会骗你的,你等我一下。”
几分钟后,伍冲霄回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碧玉圆罐,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弥漫开。
伍冲霄用棉棒蘸了半透明状的药膏,轻轻涂在她脸上。
他极尽小心,生怕一不注意,再弄疼她。
她闭着眼,长而卷翘的睫毛乖顺地垂下,清丽的面孔像一支幽幽绽放的百合。
他不明白,姓盛的怎么狠得下心动手。不,应该怪他,没有早点行动……
“好了吗?”
她闭着眼睛问,伍冲霄一怔,笑道,“好了,可以睁开眼了。”
这时,门外传来咚咚地敲门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少爷,热水准备好了。”
伍冲霄俯身看她,“顾姨会服侍你洗澡,洗完之后,好好睡一觉。”
“今天过得很辛苦,放心,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多奇怪,此刻的他,温柔沉静,眼里全是真诚的关切,甚至带有几分怜惜,和刚才风流倜傥的花花公子截然不同。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走到房门口,他又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她,“我就睡在隔壁,晚上有事,可以随时叫我。”
多奇怪的嘱托,她怎么可能大半夜不睡觉,去叫醒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
顾姨进来,对她恭敬的鞠躬,引她往室内走,她这才知道,这间卧室是套房,里面另有浴室和化妆间。
灯火通明的浴室里,热气氤氲在空气中,她婉拒了顾姨帮她擦身的提议,关上门,自己给自己擦身。
腿上有伤,不能泡澡,她用毛巾浸饱了水,拧成半干,从手臂开始擦拭。
自从小茵离开,就不再有人服侍她洗澡,她也渐渐习惯自己做这些事。
洗完澡出来,顾姨已经给她准备好热牛奶。
“俞小姐,这边的柜子里都是睡衣,您可以挑选喜欢的,床头有摇铃,需要我的时候,您摇一摇铃,我会在五分钟内赶来。”
顾姨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长着一张亲切的圆脸,衣着干净整洁,做事极有效率。
听到她这么说,俞浅墨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用,夜深了,您快去休息吧。”
顾姨走了,她打开衣橱,不由发出一声惊叹。
里面满满当当几十件睡衣,全部挂在衣架上整齐地排列在一起。
想到伍冲霄花花公子的名号,她皱起眉头。
该不会,他经常带女人回来?
难道这些都是别人穿过的?
她拿起手边一件珍珠白丝绸睡裙,发现上面还挂着吊牌,再拿起一件,也有吊牌。
这里所有的衣服都是新的,而且件件都是来自巴黎和纽约的高级品牌。
有些她从前常买,有些她听过但没有穿过。
难怪报纸上都说,伍家大少爷是个败家子。
最终,俞浅墨拿了最开始的那件穿上。
一躺到床上,疲倦像潮水一样袭来,将她吞噬。
醒来时,时针已经转过十点。
明媚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洒进来,她眨眨眼,视线一一滑过缀着蕾丝花边的床帏、闪着低调光泽的柚木衣橱,最后落在粉蓝色的床单上。
昨晚发生太多事,根本来不及打量这个房间,细看之下才发现,这是一间布置精美、充满浪漫气息的卧室,是不折不扣的女士房间。
她下床换上常服,很快,顾姨就来敲门,把她引到一楼的餐厅。
长长的餐桌上,丰盛美味的早餐已经摆好。
“我一个人吃?伍冲霄呢?”
“少爷和朋友去打牌了,要晚上才回来。”
是了,他是城中知名花花公子,日常不是在牌桌上,就是在舞厅里。
不过,他救了她,对她有大恩,她不该再暗中批判他的生活方式。
她把伍冲霄抛到脑后,认真享用早餐。
用完早餐,顾姨带她到庭院里散步,她发现座宅子远比她想象的大,房前有泳池、走廊和凉亭,屋后有一片绿草地,草地的尽头是一个小湖,湖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不是普通的住宅,几乎像一处小庄园。
站在凉亭上,向下能看到半个城市,她才意识到,这座宅子在半山上。
散步回来,顾姨带她到凉亭休息,一坐下,就有人送来红茶和小饼干。
穿着统一中式服装的女佣端来茶壶,把冒着热气的红茶注入洁白骨瓷杯中,又拿来冰桶,夹起方形冰块,浸到茶汤里。
俞浅墨看着这一切,久违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就像回到了在父亲和母亲身边时的感觉。
更不用说吃到饼干时,那熟悉的味道让她惊呼出声。
烘烤后的麦香和黄油香气融在一起,口感酥脆,边缘沾着少许细砂糖,咬在齿间发出沙沙声。
“咦,这是风北街上的一诺点心店吧?他家的饼干限量供应,要一早去排队才买得到。”
她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个味道。
长着一张圆脸的顾姨笑得十分灿烂,“是呢,俞小姐,大少爷凌晨五点就出门,七点才回来,就为了这盒饼干。”
这里的人都叫她俞小姐,就像她还未出嫁时,周围人对她的称呼。
喝茶的时候,两个年轻男孩来到她面前,两人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长着一模一样的脸,穿一样的黑色唐装,俞浅墨立刻知道,他们是双胞胎。
“大姐姐,你好,我是凌锋。”
“我是凌锐。”
“我们兄弟俩从今天开始负责你的安全。”
看着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张脸,俞浅墨有点懵,“你们、你们好。”
顾姨撇撇嘴,“我说你们兄弟俩,不要这么没规矩,要叫俞小姐。”
“可是我们觉得,叫大姐姐比较亲切,是不是,兄弟?”
“是的,兄弟。”
“老大都不在意这些小事,顾姨你就不要管了。”
“是,随便你们怎么叫,只要俞小姐没有意见,我就闭嘴,行不行?”
凌氏兄弟立刻看向俞浅墨,齐声问。
“大姐姐,你觉得呢?”
“可以吗?大姐姐。”
俞浅墨摆摆手,“没问题,名字只是个称呼,怎么叫都行。”
“大姐姐,原来你跟老大一样,喜欢喝红茶。”
“是的,老大以前只喝咖啡的,这两年不知道怎么转性了,开始搜罗各种名贵红茶。”
兄弟俩十分自来熟,一个接一个地开口,俞浅墨简直不知道该先回答谁。
“你们,也坐下尝尝吧?”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谢谢大姐姐。”
兄弟俩一左一右坐到她身边,他们好像不怎么爱喝红茶,倒是饼干吃个不停。
“大姐姐,你今天要去哪里?”
“我…… 我还没想好。”
被夫家赶出家门,简直是她从未设想过的奇耻大辱,她想回去讨回公道,更想要回妈妈的绞花翡翠手镯,那是妈妈的心爱之物,外婆传给妈妈,妈妈又留给她。
可是,一想起昨晚盛向明母子对她的指责,她又有些犹豫。
盛向明虽然可恨,可他有一点说得不无道理。
活到二十四岁,她从来把钱当做理所当然的东西,想花就会有,从没想过钱会短缺、会不够用。
不,较之婚前,她已经减少购物次数。
可是显然,对盛向明母子来说,她做得远远不够。
一想到这些,阴云就笼上心头,手边的红茶和饼干也不香了。
“兄弟,你看,老大说得对,大姐姐果然不开心。”
“对,我们要负责让她开心,走吧,大姐姐,我们陪你去城里,要逛公园还是看电影,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黑色轿车从山上一路向下,穿过树林和草地,来到喧嚣的城中。
有轨电车带着“铛铛”声,穿行在人群中,穿三件套西装的男人和身着旗袍的女人行走在街上,电影院门口张贴着新上映的好莱坞海报,西洋女子穿露肩晚装裙,画娇俏妆容,仰头含情脉脉看着搂住自己的男人,蓝衣白裙的女学生,手挽手走出影院大门。
电影院所在的道路中央,伫立着城中最大的商场——白桥百货商场,它有着豪华的文艺复兴风格外形,白色大理石墙面和正门上方的金色天使雕像相映成趣。
从小时候起,父母就常牵着她的手来这里,带她在飘着咖啡香气的西洋餐厅吃法国菜,领她到三楼的童装店买洋装,那层层叠叠的裙边像极了蛋糕的装饰。
不过,她已经有一年没来过了,每次她说想来,盛向明总推说太忙、没时间。
双胞胎中的一个开口。
“大姐姐,老大说顶楼有新来的西洋品牌女装,我们带你去看看。”
俞浅墨摇摇头,“不用了,我不需要。”
她如今是寄住在伍宅,身无分文,怎么能置装?
双胞胎中的另一个说,“大姐姐,你是担心钱的问题吗?老大早就吩咐了,你想要什么随便买,他付钱。”
俞浅墨立刻摇头,“不,就算他这么说,我也不能…… ”
她的话音忽然止住,因为她看见,白桥百货大楼的门口,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盛向明,穿着他最好的褐色西装,身边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高挑艳丽的女人。
女人紧紧挽着他的手臂,半个身子几乎贴在他身上,涂得雪白的脸上,一张嘴唇红得像血。
女人穿着电影明星一样的露肩紧身裙,肩上披一条狐狸皮披肩,头发卷出精致弧度。
两人边说边笑,举止十分亲昵,盛向明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揽住那女郎腰肢,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一瞬间,俞浅墨如坠冰窟,几乎不能呼吸。
说她败家,说家里没钱,却带着别的女人来大买特买?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一股悲愤涌上心头,俞浅墨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她熟悉的红色车子缓缓驶来,盛向明带着女郎钻进车里,消失在街头。
“大姐姐,我们走吧?”
“嘘,别吵,你没看出来吗?大姐姐脸色都变了。”
她摇上车窗。
“我不想去商场了,能送我去一个地方吗?”
司机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当然,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请到平安南路57号,盛宅。”
她要找盛向明母子问个明白,她要拿回手镯,拿回父亲的版权,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