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丛生》落与鹜

2、车祸

　　　　俞佳盛发现自己的妹妹这两天总是跑神，譬如对着电脑办公时总是停下来对着屏幕发呆，偶尔给自己喂饭的时候眼神恍惚的喂撒。

　　在第三次把粥洒在自己裤子上的时候，俞佳盛忍不住了。

　　他咬着操纵杆来到俞佳莞身边，叫了叫发呆的妹妹，“最近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的。”

　　俞佳莞猛然回神，对上哥哥担忧的眼神，有些犹豫。

　　最近顾憬总是在律所有意无意的和自己碰面。有时可能是碰巧，有时又故意的明显。

　　她明白顾憬对自己可能并没有什么想法，但一直状似无意地提起家庭状况到底要怎样啊……

　　俞佳莞不敢和自己哥哥提起。七年前俞佳盛就是因为律所出的事，所以哪怕在生活中俞佳莞都很少提起这些，如今再让他听到关于律所的事她怕哥哥情绪不对。

　　“嗯？”俞佳盛见她一直发愣，又问道：“是不是工作不顺利？”

　　“没。”俞佳莞起身，把盖在他腿上的毯子铺平。

　　见俞佳莞还是不肯说，俞佳盛索性把自己的手摔下扶手，掉在拿着毯子的俞佳莞手上，又用虎口捏了捏她。

　　“你这样魂不守舍的，让我怎么放心。”

　　俞佳莞沉默了一会，还说开口说道：“哥，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叫顾憬的律师。就是……那个你师弟，顾憬。”

　　许多年没有听到顾憬的名字，俞佳盛甚至恍惚了一瞬，“嗯……怎么了？”

　　俞佳莞看着俞佳盛平静的表情，接着说：“那天我临时去的饭局就是他的接风宴。然后他和我们一个小区，甚至是一个单元楼，我就顺路把他送回家了。”

　　俞佳盛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浑身僵硬，嗓子发紧。

　　顾憬回国了，还跟自己一个小区。俞佳盛几乎无法思考，机械地张了张嘴，挤出几个字：“然后呢。”

　　“然后这几天在律所他总是和我碰面。买咖啡的时候，下班或者吃饭的时候，频率很高。”俞佳莞说着抬起头，发现俞佳盛的脸色苍白。

　　“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俞佳莞连忙停下不敢再说，生怕勾起俞佳盛的回忆，“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去洗澡好不好？”

　　俞佳盛深吸了口气，用掌根的力量按住她，“你接着说，我没事。”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他和我聊天什么的也只是同事之间的客套。但是很奇怪啊，感觉莫名其妙的。”俞佳莞耸肩，决定还是长话短说。

　　俞佳盛沉默了好一会，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勉强笑着：“嗯……顾憬是前辈，趁他刚回国还没接什么案子，多和他交流交流也挺好的。”

　　俞佳莞撇撇嘴，把头放在俞佳盛的膝盖上撒娇道：“才不要，问他还不如问哥你。”

　　俞佳盛轻笑，抬起软软绵绵的手掌在她的头上揉了揉，“光会打趣你哥。好了，我去洗澡了，你快回去吧。”

　　“哦。”俞佳莞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出了门。

　　俞佳盛被护工清理干净，躺在床上看着昏暗的天花板，感觉自己的手指抽动了几下。

　　从本科到研究生，顾憬的模样几乎刻在俞佳盛的脑海里，甚至是在律所初出茅庐的样子他也觉得仍在眼前。

　　他和顾憬本就没有交集可言，是自己对他有不该有的心思，并且不知廉耻的存在了十几年。俞佳盛闭上眼，关于顾憬最后的记忆就只剩下出事前他刚看过的毕业合照。

　　俞佳盛在漩涡中混沌许久，但对于顾憬来说，可能只是在实习期带过自己的的前辈吧。

　　俞佳盛今天做了被动训练，本就精神不济，他在床上想来想去，第二天毫不意外的起晚了。

　　全部打理好，早就过了以往出门去公园的时间。

　　重残后俞佳盛本就不乐意出门，出门去公园这件事还说俞佳莞强硬要求的。现在更是能不去就不去。

　　“本来一个月就去两次，还赖着不想去。今天下午温度也不错，我让小何推你去。”俞佳莞这样说。

　　下午的阳光从西南照过来，于是俞佳盛被推倒了湖边的凉亭里。

　　这个凉亭大概荒废很久了，附近也没什么人烟，正好适合俞佳盛。

　　在没有不速之客的前提下。

　　俞佳盛其实很喜欢晒太阳，但是自己这副身子是在引人注目，久而久之也就和出门杜绝了关系。现在这样又安静又舒服的环境很快放松了他紧绷的神经，开始昏昏欲睡。

　　如果没有意外。

　　顾憬在回家的时候突然看到了远处湖边凉亭熟悉的轮椅。

　　顾憬几乎立刻停了下来，甚至打开手机摄像头去看是不是他。知道看到了轮椅上熟悉的脸，顾憬的心脏似乎才恢复跳动。

　　顾憬颤抖着灭了烟，在原地吹了好大会冷风，确定自己身上没有烟味后开始向湖边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顾憬甚至没想好靠近凉亭的理由，俞佳盛的脸已经无比清晰。

　　等他回过神，感觉到脸上的丝丝凉意，抬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还没等他反应，雨点立即变大，几乎是一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不远处，一直站在俞佳盛身后的小何开口朝他喊道：“先生。先进来躲雨吧。”

　　顾憬一顿，还是抬脚走进凉亭。

　　小何正站在一旁，对着电话那头说着：“嗯对，你先拿雨伞和雨衣，先把先生送回家……”

　　俞佳盛不确定面前的男人还记不记得自己，只能谨慎地开口道：“雨下得太大，我看你也没有带伞，不如先进来躲躲雨。”

　　顾憬点头，“谢谢。”

　　其实也没什么好谢的，凉亭本来就不是俞佳盛一个人的。但时隔多年再次站在俞佳盛身边，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开始无法思考。

　　昨夜梦里躺在床上诡异着哭喊的男人好端端坐在自己旁边，顾憬觉得自己简直无法呼吸，连垂在一旁的手都在颤抖。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他多想离俞佳盛再近一点。

　　小何走上前，“先生，俞小姐的电话。”说着，按下免提。

　　顾憬礼貌的站的远了点，但凉亭就这么大，站得再远也能听清。

　　俞佳莞先是确认了俞佳盛没事，才说：“哥你到家了和我说声，让小何帮我送份文件。我车送去保养了，今天出门坐的地铁，来回不方便。”

　　俞佳盛勉强抬起头，问小何：“方便吗？”

　　小何点点头。

　　“小何刚刚跟陈远打过电话了，陈远马上拿伞来，你等会。”

　　“没事，我不急。对了，先去哥你家看看，我应该是落在你家了。”

　　“行。”

　　瘫痪已久的身体不能受凉，陈远不出五分钟就从家里跑到了公园，给俞佳盛裹上厚厚的毛毯就急急忙忙往家赶。

　　“等等。”俞佳盛叫住，头用力向后转，却还是没法对着顾憬，他问：“顾……憬，你怎么回去？”

　　顾憬喉头下意识颤动，“我没事，等雨小了我跑回去。”

　　他看着俞佳盛，看着以前依偎在自己怀里的男人此时正拘谨的看着自己。

　　“陈远，你先送我回去，让小何和他打一把伞。”俞佳盛说。

　　还没等顾憬反对，背着他的陈远先开了口：“那怎么行，小何还要搬轮椅，不然到时你坐哪？”

　　“大厅有沙发，等他们就行。”俞佳盛皱眉，“快点。”

　　顾憬张了张口，“我帮忙搬轮椅吧，”称呼在嘴里过了一圈，“俞佳盛。”

　　俞佳盛似乎没想到他能这么做，显然还想阻挠，但突然脸色一白，只能催促陈远：“快走吧。”

　　两个护工自然不会好奇这两个人怎么认识，动作极快的收拾好东西。

　　顾憬和小何合力抬起轮椅，陈远一手托着和自己绑在一起的俞佳盛，一手举着雨伞，四个人就这样跑回了单元楼。

　　纵使陈远几乎是飞奔过来。纵使从开始下雨到现在不过十分钟，纵使俞佳盛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脆弱身体还是起了脾气，浑身上下开始痉挛。

　　从肚脐以上一寸以下的地方本没有知觉，只是这恼人的痉挛带动了神经，现在全身上下的精神痛的厉害。

　　小何连忙撑开轮椅，三人合力把俞佳盛小心放在轮椅上。几乎是立刻，陈远就把毯子盖在了俞佳盛身上。

　　“我去送文件吧，”顾憬看着忙碌的小何，开口道：“我和俞小姐一个律所。”

　　小何和陈远是在腾不出手，俞佳盛的痉挛也来的厉害，只能把人带回家，让他稍等。

　　“您在这里稍等，我先安置好先生。” 小何说。

　　顾憬不确定俞佳盛现在对自己的态度，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自己看到这些场面，只能点头焦急的站在原地。

　　开空调，按摩，吃药，清理身体，换衣服，这些都是顾憬熟记于心的流程。他站在原地，克制的不去看房间里大口喘息的俞佳盛。

　　太痛了，实在太痛了。顾憬扶着低矮的桌子，觉得自己也有点喘不上气。

　　那些车祸时汽车刹车，惨叫甚至是救护车尖锐的声音顾憬都能免疫，唯独俞佳盛的喘息声，唯独这原本令人心疼的喘息声……

　　顾憬强迫自己抬头，大步向后走了几步，彻底离开了房门口。

　　小何和陈远忙碌完，才找到俞佳莞要的文件，递给顾憬，“顾先生？您看起来不是很舒服。”

　　“我没事。”顾憬接过文件，又低声问：“他……没事吧？”

　　小何顿了顿，还是客气的回答：“已经没事了，先生睡下了，可能没办法招待您。”

　　顾憬点头，”那就好，我先走了。”

　　“您路上小心。”

　　俞佳盛听着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缓缓睁开紧闭的眼睛。

　　好冷。寒意从脚底传上来，遍布全身。

　　时隔这么多年，俞佳盛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顾憬，还是以这么令人唾弃的残废模样。

　　他是什么表情呢？在看到自己抽搐着变形的腿，看着自己瘫软着趴在别人身上的样子，看着自己……因为疼痛而肆意流出的口水。

　　很恶心吧……俞佳盛闭上眼，会想起自己被小何按摩的时候听到的脚步声。走的那么急，大概是闻到自己失禁的味道了吧……

　　俞佳盛突然呛咳了一下，想笑，却因为实在没力气，只能躺在床上小口喘着气。

　　界内著名的律师，怎么会再回头看自己。俞佳盛想，或许他从来没有看过自己，又或许……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顾憬在车里冷静了一会，驱车到律所送完文件，又快速开车回到公寓。

　　路过803，他强忍着心里马上要喷涌而出的情绪，快步打开房门冲进屋内。

　　雨天天黑得快，顾憬按下开关，刺眼的灯光一下次闪过来，彻底击碎了他硬撑着的情绪。顾憬干脆关了灯，把自己摔进沙发。

　　俞佳盛在那场车祸中伤的极其严重，几乎是当场死亡。顾憬几乎无法反应，整个人像被封住了一样办完了俞佳盛的葬礼，又手刃了罪魁祸首。

　　现在看来，顾憬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和状态，只知道每天晚上起惯性起夜时冰冷的身旁。

　　他以前总嫌俞佳盛的身体实在太冷，一直抱着俞佳盛睡，只是后来发现他会压到俞佳盛，就改成了在他身旁放几个会变温的暖具，再半夜起来给他翻身、换暖具。

　　出事后第一次半夜起来，身边甚至没有了凉凉的身体，顾憬一下子清醒过来，然后情绪彻底爆发。

　　歇斯底里的情绪过后，是自己一个人的孤独和无助。

　　满身鲜血的俞佳盛躺在地上，像濒死的鱼一样细碎的喘息着。很快只剩出气，再吸不进一口气。

　　顾憬猛然在黑夜中睁眼，看着周围静止的一切，不安在沉默中爆发。

　　穿越来的时间太早。现在的时间段，他甚至应该还不知道这栋楼住的是俞佳盛。

　　身边没有任何关于俞佳盛的东西，顾憬只能打开手机的备忘录。

　　那里面有顾憬刚刚穿越回来时，为了防止自己记忆缺失而记下的、一大段一大段的话。顾憬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记忆中沉寂的回忆也再次鲜活起来。

　　俞佳盛……现在，这次，我该怎么接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