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雪难消》杏灰

4、背景调查 幸好是跟他

　　成人精神科，501室，十点钟。

　　大概是为了营造温馨的氛围，这里跟别的科室一贯的冷色调不太一样，墙壁被刷上了暖黄的油漆，还挂着幅极光的照片。

　　莉娜·索伦森看上去已经等候多时，见到他进来后，从座椅上站起来，对他温和笑笑，“你好，Jude是吗，请坐。”

　　祝颂之点头，有些拘谨地坐在了皮质的软座椅上，桌沿下的手止不住地在扣自己的衣角，想开口却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将攥得发皱的转诊单放到了白色的桌面上。

　　莉娜·索伦森接过转诊单，见到上面的污渍时，愣了下，不过很快恢复正常，温声说，“别紧张，不用把我当做医生，把我当做你的朋友，就是正常的聊聊天而已，没关系的。”

　　祝颂之听了，点点头，不过依旧不敢与对方对视，“嗯，我的上一个心理医生说，我的抑郁症情况变得更加严重了......”

　　莉娜·索伦森坐下，快速将转诊单上的信息扫了一遍，翻开笔记本，抬起头来，温和说，“今天呢，我们先不聊这些不愉快的，不如先跟我说说，最近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好吗？”

　　祝颂之一愣，抬起头来，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以往他去复诊的时候，医生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最近的睡眠情况怎么样，有没有自残行为，自杀的念头升起的频率是否增加等等，却没有人问过他这个。

　　见他不说话，莉娜·索伦森也不着急，起身，走向旁边的饮水机，弯腰给他拿了个一次性纸杯，“你想喝热水还是温水？”

　　祝颂之的注意力被短暂地转移。
　　“温水吧，谢谢。”

　　莉娜·索伦森应了声好，给他接了杯温水，放到他面前，将问题变得更好回答了些，“我们可以慢慢想，比如，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没有这么糟。”

　　祝颂之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有。”

　　听到回应，莉娜·索伦森的身体稍微往前倾了一些，给人一种让人愿意倾诉的真诚感，温柔地注视着他，“可以跟我分享一下是什么事吗？”

　　祝颂之微微放松下来一些，声音很轻，“我最近发现了一家咖啡馆，那里热巧克力和热的格鲁格很好喝，而且苹果味的甜点也很好吃。”

　　莉娜·索伦森点点头，没有说话，脸上带着很轻的笑容，用目光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祝颂之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我最近总是失眠，这种感觉很难受，但是那天，在咖啡馆，我睡了个好觉。”

　　莉娜·索伦森微微点头，眼眸微动，像是在共情，“我留意到你说你很难受，总是失眠，这段时间肯定很难熬。”

　　不知道怎么的，听到这句话，祝颂之的眼睛莫名有些湿润。明明只是陌生人。
　　他稍微卸下防备，主动开口。

　　“我那天，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境是人潜意识的折射。

　　莉娜·索伦森点点头，“嗯。”

　　祝颂之陷入回忆里，讲述了那个关于雪人的梦。语速很慢，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出来了，阳光洒在大地上，把周围的雪都照化了。我低头的时候，发现，我长出了人类的手臂。”
　　说完，他顿了顿，“原来我不是雪人。”

　　长期抑郁，自我封闭，觉得痛苦是必然的，不会有人真正在意，也没必要被关心，本质上是一种习惯性抗拒，不过内心依旧渴望被爱。至于最后的结局，是向外界的求救的信号。

　　莉娜·索伦森停下笔，开始对面前这个人做评估。从这个梦境来看，他还是有对于变好的期待的，起码愿意配合治疗。

　　既然如此，问题就变得好解决多了。莉娜·索伦森温和地笑了一下，“真是个有趣的梦。”

　　说着，她稍微坐直了身体，语气平稳又温柔，“刚刚跟你聊下来，我感觉你整个人状态其实是很稳定的，也很愿意沟通，这点特别好。”

　　祝颂之抬眼看向她，没有回答，只是一直蜷起来的手指松开了些。

　　“我之前看了你的病例，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但我还是更想听听你自己的讲述。”
　　说完，她补充，“当然，如果你暂时不愿意讲，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换个话题。”

　　祝颂之安静了一会，开始了叙述。

　　......

　　他说的话总体不多，很慢，但能感觉到他的情绪。莉娜·索伦森不时点头，偶尔会说两句。

　　“其实，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反刍痛苦的过去的，只有当下的你遇到了无法解决的新压力，比如你现在提到的，家里人逼迫你结婚，才会回过头去寻找以前的经验，当过去全部都是遗憾的时候，躯体化就会爆发，也就是你刚刚形容的，像是有锥子在刺你的颅顶，或者胃痛失眠等等。”

　　“嗯。”

　　“你遗憾母亲过早离开了你，留你一个人面对这个冷冰冰的家庭。在很小的时候，你就知道你只能靠自己，所以会把自己逼的很紧。家里人不关心你，让你觉得很孤独，所以你经常怀念母亲，特别是见到别人有母亲关心的时候，你会想，为什么偏偏是你没有母亲。”

　　“后来，在这个家庭里，成绩成了衡量你价值的唯一标准，只有拥有好的成绩才值得受到关注，被爱。所以你一直以来都很努力，但是最关键的考试却失利了。你反复责怪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点。但是其实很多东西，你只是看起来有的选，其实并没有，是必然的。”

　　祝颂之心里发堵，皱起眉，“但我明明有能力，只是心态以及身体原因，高考没考好，又因为各种因素无法复读，没能按家里的预期上名校，只去了中外合办，现在到这里工作。如果当时考好了，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一路上升，是不是就会有更多的话语权，而不是现在这样，被家里人贬低的一文不值，只能任凭安排。”

　　“可是，没考好会怎么样呢？”

　　“......会让家里人对我失望，也不符合我对我自己的期望。有时候我都会觉得，这是不是命运论，我实在无法掌控。但凡有人拉我一把，我就不会这样......以前的同学，大多都过上我说的第一种人生，我明明也可以的。有人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可能这样是帮我规避了一些伤害，不要美化那条没有走的路，但是我没走那条路，终归是有滤镜，也无法想象它的坏处，毕竟我现在也没有体会到我脚下这条路的好处......”

　　“那你期望过什么生活呢？”

　　“我期望......能一路往上，工作稳定，高薪，体面......我还希望能环游世界.......”

　　十几分钟后，莉娜·索伦森点头。
　　“从你刚刚的叙述里，我能够很明显的感觉到，你的内心一直有两个你在不断拉扯。”

　　祝颂之抬眸，怔了下。

　　莉娜·索伦森语气缓和，轻声说。“其中一个你，想要活得很优秀，想要拥有大家口中那种完美的人生，就像家里对你的期待一样，希望你可以名校毕业，一路稳步发展，拥有一份体面又高薪的工作。在大学毕业之后，也就是你现在这个阶段，按部就班地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做出属于自己的成绩，最后接手家里的事业。”

　　祝颂之轻微点头，没说话。

　　“另外一个你呢，是抗拒束缚的，不喜欢被别人推着走，极度抵触高压环境，向往自由，想环游世界。不想和人交际，也不愿意踏入亲密关系。可是心里又好像需要这份亲密关系。”

　　“很矛盾吧。”
　　祝颂之沉默了会，道。

　　“这很正常，很多人都会这样，这也是一种成长。”莉娜·索伦森缓声道，“我们可以用你刚刚说到的元认知，试着抽离出来看待这件事。”

　　祝颂之轻声应嗯。

　　“假设你现在是旁观者，有这样一个人，身上有着这样的矛盾和挣扎，觉得很痛苦，那你想对这样的一个人，说些什么呢？”

　　“我不是他吗？”

　　“嗯，你不是他。”

　　祝颂之安静地思索了一会，摇摇头，“但我没办法完全跳出来，因为就算我不是他，他的经历也和我太相似了。我好像......只能共情。很多道理其实，大家都知道，就比如，不要再想过去的事了，没有如果当初。只是......最后都要靠自己走出来，别人说什么，都没有太大的用处。”

　　莉娜·索伦森点头，“好，那我们先不管后面的，先说说你刚刚提到的共情这个词。如果是共情的话，你会对他说什么呢？”

　　“......你已经抗了很多了，能走到今天已经很厉害了......别再逼自己了。”

　　莉娜·索伦森应了声嗯，“那现在这两条路都摆在他面前，你会建议他怎么做呢？”

　　祝颂之想不出答案，随口答。

　　“休息。”

　　莉娜·索伦森微微挑眉，在记录册上记了什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脱口而出的答案。”

　　“嗯，”祝颂之道，“我很累了。”

　　过了会，他忽然说，“其实，我知道第一种人生是有名字的，优绩主义，第二种，我暂时把它叫做幸福主义。我......也许应该，停在原地观察，看看哪条路适合我，再决定起来。”

　　“嗯，慢慢来。”

　　莉娜·索伦森看了一眼时钟，“好了，差不多到时间了，那今天的治疗就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要填一个问卷。”她递给他一张PHG-9，“五分钟就好。”

　　祝颂之很快填完，还给她，低下头，紧张地捏着指尖，等待最后的判决，却没想到，医生看完之后，没有出现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把纸放在一边，温和对他笑笑，“好的，下次再遇到有意思的梦境，可以跟我分享一下。”

　　祝颂之一愣，但是没有说什么。

　　莉娜·索伦森将笔记本合起来，在键盘上敲下几行字，扶了下眼镜，“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多去咖啡馆这种能够让你心情愉悦的地方，吃些甜点，总之就是多做让自己开心的事。”

　　打印机吐出纸张后，她在上面签了名，跟转诊单一起，贴在了新的病历本上面，“你可以买一个笔记本，试试将这些能够让你开心的事记下来，无论是什么都可以，慢慢的，你会发现上面的事情越来越多，那这个本子，就成为你的宝藏了。”

　　祝颂之点点头，小声应，“好。”

　　莉娜·索伦森将病历本递给他，用笔尖指着这几行字，“我给你开了米氮平，晚上睡前就着温水吃半片，会更好入睡，不用这么紧绷，就算睡不着，也没关系的。”

　　说完，她补充道：“另外，你对舍曲林的耐受程度升高，这没关系的，吃了这么久，是正常的。我给你开了喹硫平，睡前吃半片，一天一次，跟舍曲林配合着服用。”

　　“一个星期复诊一次，看情况调整剂量。这是抽血单，复诊前两天，到一号楼二楼抽，需要空腹。不用过于担心，你的病症没有很严重，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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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内科，医生休息室。

　　莫时点开了那份pdf，印入眼帘的，是一张白底证件照。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只见这人留着黑色的短发，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整齐地打了个深蓝色的领带。

　　皮肤白皙，却并不显得过分苍白，下颚轮廓清晰，鼻梁高挺，嘴唇偏薄，透着些粉，眼睛灰蓝，睫毛细长，带着淡淡的笑意，还有些亮，看上去学生气很重，很好看。
　　虽然跟现在很不一样，但是能看出来，这就是一个人。

　　他的目光移向旁边的基本信息栏。
　　这人的中文名是祝颂之，英文名是Jude，今年24岁。他在中国出生，上学和生活。高考结束后去读了个3+1的中英合办学校，学的是地球科学专业。两年前，他本科毕业，到特罗姆瑟郊边的人工气象站工作，担任气象观测员。

　　他往下滑，看到家庭情况那栏。

　　他的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挪威人，他们是在旅游的时候认识的。后来，父亲在中国定居下来，很快，他们结了婚，生下了他的哥哥祝深和他。

　　家境优渥，父母相爱，本该幸福，但好景不长，母亲在他4岁的时候去世。父亲后面没有再娶。

　　他的外公开了家制药公司，叫做康泽医药有限公司，现在跟他的父亲一起做。之前生意红火，不过近期，公司情况不大好，如果拿不到投资，可能要面临倒闭的风险。

　　他的指尖摩挲着手机的边缘，怪不得要隐瞒病情，着急联姻。看他们这样，祝颂之很可能只是一个工具而已。他不自觉皱起眉，变得有些烦躁。幸好是跟他，不是什么其他人。